“我不走,给你倒杯水。”
舒澄出奇地平静,语气里甚至带着耐心的安抚。
贺景廷听话地松开手,重复了一遍:“你别走。”
“嗯。”
她下楼接温水,才发现手机昨晚煮粥时,落在了僻静的厨房,难怪早上闹钟都没有听见。
和莉娜道了早安,舒澄一边走上楼梯,一边随手按亮了屏幕。
然而,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弹出来。
姜愿九条,陆斯言十五条。
还有陌生的座机号码,从奥地利的凌晨六点开始,陆陆续续地打进来。
她指尖一抖,飞快地点进去。
【澄澄,外婆送去抢救了,你快接电话啊!】
【医生说情况不好,下了病危通知,你快点定回国的机票。】
视线聚焦的那一瞬,舒澄浑身的血液僵住。
玻璃杯“啪”地一声,摔碎在楼梯上,溅起的水花洇湿裤脚。
电话回拨过去,只响一声就被接起。
传来姜愿带着哭腔的声音:“澄澄!你不是24小时开机吗,怎么不接电话啊!外婆推进去三个小时了,还没有消息,你哪里,快回来啊!”
那清脆的碎裂声传进房间,脚步停了,贺景廷等待许久,也没见到舒澄上来。
他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扶着栏杆走出去。
只见她眼神空洞洞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淌下来,脚边是玻璃碎片,和一大滩水迹。
“舒澄?”
贺景廷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心下一紧。
他力不从心地踉跄了几步才走下台阶,像从前那样去揽她的肩膀。
掌心触碰的一瞬,舒澄像触电般回过身,浑身瘫软下来,被他架住才没摔倒在满地的玻璃渣上。
她止不住颤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贺景廷蹙眉,指腹擦去她的泪水:“慢慢说,发生什么了?”
舒澄苍白的唇蠕动,支离破碎道:
“回国,外婆她……我要回南市。”
掉在地上的手机仍在通话页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传来不清晰的杂音。
他弯腰捡起,等从姜愿的话中明白过来原委,脸色随之煞然一白。
国内也给他打过很多通电话,可他这些天病得不省人事,手机在大衣口袋早已电量耗尽。
贺景廷低头深深喘息了片刻,强忍住快要装烈胸口的杂乱心跳,一把将舒澄腾空抱起,越过一地危险的碎渣,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然而,采尔湖小镇暴雪连绵,室外能见度不足五米,陡峭山路早已被严封,现在开车出去与送死无疑。
而最近的机场在萨尔茨堡,此时所有的航班和火车也几乎都处于瘫痪停摆的状态。
贺景廷连打几通电话,联系附近的私人机场。
得到的答复都是,这样的天气不可能起飞。
每年的五月雪暴席卷这座城市,短则一周,长则半个月,和莉娜曾预估的一样。
莉娜和贝格尔闻声赶来,可这在当地住了十多年的人,深知束手无策,只能苍白地安慰着。
舒澄始终蜷缩在沙发上,呆呆地落泪,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忽然爬起来,扑向贺景廷,拽住他的袖摆,喃喃地哭:
“你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什么都能做到的,对不对?……不能等了,外婆那儿没法等了!”
尾音是让人心碎的颤抖,女孩眼中泪光闪烁,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仿佛他是唯一能够拯救这一切的那个人。
“你说,你说你有办法……贺景廷……”
舒澄哭得力竭,软倒在他怀里。
然而,贺景廷只是沉默,紧紧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凌乱的头顶。
身侧攥拳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巨大的无力和绝望将他吞没——阿尔卑斯山区海拔高,四处都是悬崖峭壁。
狂风暴雪,日夜不歇。
这一次,他再没法再像岚洲岛时,架着直升机降落。
天神震怒,生命脆弱。
原来,他都无能为力。
那曾引以为傲的掌控和无所不能,变得那么可笑又可悲。
时间焦灼地一分一秒流逝,除了窗外呼啸的大雪,和贺景廷断断续续、一边呛咳一边低语的通话,大厅里沉默得如同地狱。
连床都下不了的人本就强撑着,气闷得无法说出成段的句子,眼前一片昏黑,几次快要失去意识。
决不能在此时倒下。
他猛然暴戾地握拳砸向心口,几声闷响,那剧痛硬生生吊起一丝意识,继续调动所有人脉,寻找任何渺茫的可能。
两个小时后,手机里传来医院的消息,第三张病危通知单,是姜愿签的。
这消息彻底将舒澄击碎,她早已没力气哭,脸上满是交错干涸的泪痕,气若游丝。
原本瘫在贺景廷怀里,却猛地将他推开,重心不稳地栽下沙发。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找我!本来那天可以下山,可以走的……”她喃喃地摔在地上,浑身都痛,却不肯他多碰自己一下,“为什么要度蜜月……为什么要来奥地利?”
她本该在南市,本该病床前照顾,本该在医院里守着外婆的。
外婆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说好的五天……五天。
舒澄唇瓣发麻,腿软得站不起来,却拼了命往门口爬去。
莉娜满眼疼惜,冲过来抱住她:“你干什么?不能出去!现在航班和火车都停运了,出去也没有用啊!”
这山区的暴雪与城市不同,狂风、雪崩、高山落石,处处是致命的危险。
“我要去维也纳……开车去维也纳,求求你,让我去……”
她痛苦到了极点,哪怕是离希望近一些也好。
“不可能的,这里离维也纳四百多公里!”莉娜惊恐,连声劝道,“外婆会没事的……她醒来要看到你好好的,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太危险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长达六个小时的抢救,对于一个心衰危症的老人来说,已是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被推开后一直沉默的贺景廷猛然站了起来,他双臂一揽,将舒澄软绵绵的身体架到沙发上,为她严严实实地裹上外套、围巾和帽子。
而后,他一把抓起车钥匙,面色是极致的冷凝:“你这样没法开车,我来开。”
去维也纳是天方夜谭,但去萨尔茨堡机场不是。
市区海拔较低,风雪远不及高山上那么严峻,即使现在交通因暴雪瘫痪,未来几个小时也随时可能在雪减弱后重新运作。
只要航班能起飞,或者,能让她此时好受一些……
贺景廷的影子压.在舒澄头顶,动作猛地一滞,像是体力不支,小臂撑住沙发背剧烈地抽搐。
他用力闭了闭眼,豆大的冷汗从眉骨落下来。
他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的局面死有余辜。
但至少要保证她的安全。
涣散抬起的目光,落在了茶几旁的医药箱上,那是昨天医生留下的。
他抖着手,粗暴地掀开盖子,从写满德文的药剂中翻找,拆出两支药,直接狠狠扎进了小臂。
仓促地一推到底。
那冰凉的药水带来阵阵刺激,猝然冲上心脏,在胸口炸开。
贺景廷咬牙哽住那声闷哼,浑身经脉都一瞬被打通似的痉挛,整个人漱漱发抖。
深吸了一口气,他强硬地拉过舒澄,半拥半抱地将她护在怀里往门口走去。
“你放开我,我自己开!我不要你……贺景廷,你滚开!”
可无论她如何挣扎着抗拒他的触碰、大喊大叫,男人都脸色不变,臂弯没有松动半分。
这遇神杀神的气势一时把莉娜镇住,没人敢上前阻拦。
踏出旅馆,猛烈的狂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
贺景廷拉开车门,将舒澄塞进副驾驶。他连大衣都没有穿,上身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顶着寒风绕到驾驶座。
那两针药下去,除了持续的窒息感,身上的痛觉、无力都暂时消失了。轻飘飘得如同灵魂脱离肉.体,又被拖拽着悬浮在头顶。
他面色呈现出一种几乎灰败的冷静,利落地落锁。
自从上车后,舒澄就不再哭闹,绝望而麻木地蜷缩起来,将自己封闭。
发丝凌乱地被泪水黏在脸颊,无力地呜咽。
“很快的,澄澄。”贺景廷缓缓道,“萨尔茨堡很快就会有航班准飞,外婆不会有事,我们也很快就回南市,一切都会好的。”
他重复了三个“很快”,像是安抚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而后拉下挡把,越野车发动机剧烈轰鸣着,冲进了暴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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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一章比一章高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