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多, 城市还笼着薄薄一层晨雾。
顶层偌大的的会议室里, 光线冰冷明亮,摆着足以容纳几十人的长会议桌。
他们提前半个小时抵达,里面已经坐满了大半。
云尚高层、部门主管、品牌方代表,各个西装革履、精英模样,侧头小声交谈着,这氛围让人不自觉紧张起来。
桌上提前立了名牌, 舒澄找到Lunare那一张坐下, 深呼吸,打开笔记本,将今天的方案阐述又和卢西恩过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钟秘书进来送茶水, 视线掠过她, 像对其他人一样只礼貌地点了下头, 神色未变半分。
临近开始时间,零零星星又进来几位股东,但那长桌最中央的位置始终空着。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直到八点五十七分, 会议室已几乎坐满。
就在这时, 大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
贺景廷大步流星,那冷冽的黑眸淡淡扫过全场,带着令人一瞬屏息的领导者气场,就连身边几位年近知命的股东都无法压制。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向这个冰冷的身影。
舒澄的心跳也慢了一拍,而后无可避免地回想起那一夜的荒唐,飞快地垂下了目光。
余光中,他除了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举手投足间依旧流畅、自若。
男人轻点了下头,示意大家不用站起来,径直走向那主位坐下。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或眼神,视线也丝毫没在她身上停留。
钟秘书上前低语,确认后立即开始了招标方案会的流程。
此次一同参会的,还有新一季度意向入住滨江天地的几个品牌,依次上去阐述门店方案。
讲完后,股东会简单讨论,给出点评和建议,贺景廷则偶尔提问一两句。话不多,语气平静,却针针见血。
他面无表情,薄唇没有一丝弧度,手中的黑钢笔时而轻敲在桌面,代表着不容再议的决断。
在这远远相隔十几人的会议室里,让人感到有些陌生。
正值盛夏,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男人们大多穿衬衫或正装,舒澄上身只一件薄薄的无袖雪纺上衣,第三次寒颤地搓了搓冻僵的小臂。
视线落在桌子中央的空调遥控器上,触手可及,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伸手去拿。
这么多人的会议室,又是其中资历最浅的,怎么好意思调温度?
“这个数据,岚姐发来了欧洲时常最新的数据,说要再改一下。”
卢西恩轻声的提醒将舒澄思绪拉回。
马上就到她上台了。
由于卢西恩的中文并非母语,只能简单日常交流,汇报将由舒澄完成。
“好,是这里吗?”
那汇报词也要跟着改了。指尖敲在键盘上,舒澄放轻呼吸。
“别紧张。”卢西恩看出她不自在,瞄了眼坐在主位上那个男人的侧影,“如果搞砸了,就说今天是我上去讲的,我中文这么差,岚姐不舍得怪我。”
“那她就要把你调回意大利了。”舒澄被他逗笑,弯了唇角。
会议室里很安静,台上的演说还在继续,两个人不得不凑得很近,将声音压低交流。
耳边的碎发垂落,搭在女孩白皙的脸颊上,旁边的男人靠过来,肩蹭着肩,气息几乎要将她的发丝吹动。
而她浑然不觉,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
他又说了什么,她眨眨眼,而后轻轻地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贺景廷眯起双眼,注视着那个暧昧的角落,猛地攥住了在指间摆动的钢笔,骨节微微泛白。
舒澄低头改数据,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漫上来。
毫无防备地抬头,正撞上他冷冷的视线,那双黑眸一如既往地锐利、疏离,像是在审视什么,看得人很不舒服。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抵触地闪开了目光。
很快,轮到舒澄上台阐述方案。
她是全场年纪最小的,又长了一张娃娃脸,明显比其他几位业界大拿少几分老练。
但她落落大方,不止剖析门店设计和商业优势,还将此次“失落的宫殿”的核心概念融进去。
神秘而古老的地中海文明,讲得娓娓道来,极具感染力。
股东们脸上的顾虑慢慢消退,浮现出浅浅的赞许。
舒澄微笑,眼眸中像漾着一汪春水,亮晶晶的,温柔而坚定。
她刻意不去看台下那道紧紧锁住自己的目光,也忽视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一字一句,逻辑清晰、顺畅,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她额前已渗出了一层薄汗,却丝毫不影响礼貌鞠躬时的从容。
随即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卢西恩无声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股东们对地中海文明很感兴趣,提了几个问题。
而贺景廷沉默地坐在一旁,她眼神刻意回避,两个人不曾对视,他竟也没有开口。
会议一直持续到中午,两个多小时,没有中场休息。
接近尾声,舒澄光是坐着,都已经有些疲惫了,喝尽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
而主位上的贺景廷始终聚精会神,聆听每一位品牌负责人的汇报。
他而轻轻蹙眉,提出问题,连数据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没有一丝倦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工作时的模样,并非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而是冰冷严谨的,带着毋庸置疑的掌控感。
“昨晚改方案到很晚吧,中午我请客。”
卢西恩轻声,将西装外套脱下,挂到椅背上。
舒澄这才注意到,会议室里不冷了,好多人都脱下了外套。
中央空调上的数字从20度升到24度。她感觉刚刚好。
“那我可要选贵的了。”她玩笑。
半个多小时后,钟秘书简单做了陈词,这漫长的方案会终于结束。
所有人三三两两地涌出会议室,只剩贺景廷和几个高管仍留下,在讨论着什么。
舒澄和卢西恩一并走出去,等电梯时,钟秘书却追了上来。
“舒小姐,请留步。”
他用了恰到好处的称谓。
不想猜,也知道是贺景廷找她。
舒澄并不意外,但经过那晚的事,有些抵触和他单独见面。
卢西恩看出她面露难色,直接上前半步,自然地挡在了前面:“看来我们的方案还得再修改,去办公室等吧?”
说完,他就不再管钟秘书的暗示,径直朝里面走去。
还是那间宽敞到有些空荡的办公室。
舒澄这次是在会客区沙发坐下,钟秘书客气地端上两杯热茶。
晌午阳光明媚,但屋里清一色的深调,几乎没什么物品,显得更加冷清。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推开。
贺景廷手拿一沓薄薄的文件走进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眉头蹙了蹙,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他明显不悦,慵懒地落座在办公桌后,不说话,只轻轻旋转着指间的钢笔。
卢西恩率先起身,将准备好的文件夹递上前:
“贺总,刚刚会上的方案,”
贺景廷不言,更没有要接的意思,只淡淡地抬眼,让耳边热络的台词掉在地上。
他闲靠在椅背,姿态高高在上,浑身气场尖锐而冰冷。
一双锋利的视线紧锁在舒澄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卢西恩面色僵了僵,继续微笑:“我是Lunare该系列的艺术总监,也是概念门店的总负责人,她初来乍到,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沟通。”
贺景廷这才看过去,指尖在扶手轻敲。
他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了几秒,最后定定地落在舒澄身上:
“我与舒小姐,有些私事要谈。”
私事。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没想到贺总和澄澄认识。”卢西恩只好自找台阶,讪讪地笑了笑,“那我不打扰你们叙旧。”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办公室里彻底陷入寂静。
舒澄站在原地,与办公桌隔了几步之遥,没有靠近的意思。
此时面对这张脸,那夜酒后亲密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让她尴尬又羞耻。
她不知道他叫自己来,是又想做什么。
贺景廷沉默了几秒:“过来坐。”
舒澄没动,她不想再玩装陌生人那一套了,语气不好道:“到底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男人面色嗓音低沉:“赵律师联系你办过户手续,你一直没有去。”
“嗯。”她轻应,“我说过了不要。”
他掩唇轻咳,蹙眉道:“你签过字了。”
舒澄脱口而出:“那是当时为了快点离婚。”
贺景廷脸色霎时白了白,缓缓地直起身,手肘支在坚硬的桌面上,浑身肌肉略微紧绷。
他薄唇张了张,吸了口气,极轻怔怔地吐出两个毫无意义的字:“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