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还有什么事吗?我的同事还在楼下等我。”
余光中,他毫无波澜地沉默着,呼吸却有些重,修长的手指紧握住钢笔没有放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她太了解他,小到每个微表情。
果然,安静了几十秒后,贺景廷突然开口。
“如果你介意这份合作,我可以推荐别的商铺给许岚。”他列举,“铂悦中心,新达大厦,寰宇广场。”
舒澄愣了下,以为他要反悔:“你怎么能……”
他打断:“这件事会保密,算作云尚违约在先,并支付你们相应的违约费。”
云尚违约?
舒澄反应过来,如果Lunare正式入驻滨江天地,她作为门店的视觉设计师,和贺景廷确实免不了一齐开会、碰面。
他们曾经的婚姻关系,也有可能招来流言蜚语。
贺景廷见她不言,钢笔轻在桌面上,一锤定音:
“三天时间,考虑好了告诉我。”
如果她不想见到他,他不会强求。
舒澄心里也有些乱,点头答应:“好。”
临走前,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几天前夜里还疯狂地亲吻她,现在却摆出一副疏离冰冷、愿意划清界限的姿态,像是完全忘记那晚发生的事。
喝醉能断片成这样,还是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也不像是演的。
她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话音落下,空气又变得安静、凝滞。
贺景廷不放她走,也不再说话。
舒澄可悲地发现,尽管她这一年成长许多,已经能游刃有余地面对很多大场面。
但在贺景廷面前,很多时刻还是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从骨子里本能认为要他允许才能离开。
这一次,她主动开口:“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杏色的尖头高跟鞋踩在地上,利落地转身离开。
贺景廷看着她洁白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钟秘书敲门进来,照例询问是否要送午餐进来。
“拿一杯美式。”他哑声吩咐。
门关上后,一直笔挺的身形后仰进座椅,合上双眼,喉结滚了滚,像是倦怠到连呼吸都费力。
阳光如熔金般洒进来,落在他苍白深邃的眉眼,却没法沾染上半分。
*
当天下午,舒澄就将合同寄到云尚大厦。只要贺景廷签字、盖章返还,合作就算彻底落定了。
这是她无声的答复——既然已经完全放下,就没必要避嫌。
两天后,“Lunare珐琅之夜”活动顺利落幕。
舒澄在连轴转了一周后,终于休得假期,晚上正想泡个热水澡,再抱着小猫好好看会儿剧,却接到姜愿一个鬼哭狼嚎的电话。
她赶到包间时,好友已经喝得趴在桌上呜呜哭。一头长发染成了浅粉色,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格外梦幻。
好在这是姜家的私人会所,贴身司机李叔无奈地摇头,一副拿这位大小姐没办法的表情。
身后沙发上,放着十几个奢侈品的购物袋,东西全乱糟糟地扔在地毯上,有各式各样的包、衣服、丝巾……还有小狗的宠物项圈。
她们谁也没养狗。
舒澄哭笑不得:“乖,怎么了,又和你男朋友吵架了?”
“分手了!我们彻底分手了呜呜呜……”姜愿幸好还认得人,抱着她,刚染完的头发被眼泪糊了,脸上也是花的。
“啊?”她惊讶,“不是谈了快两年吗?”
姜愿男朋友换得勤,秉持着轰轰烈烈、转头就忘的原则,恋爱从来不超过一年。
省得好友眼花,她也从不带出来。
但这次的“帅哥医生”,已经甜甜蜜蜜了近两年,是历史性的突破,舒澄一度以为她要定心了,还准备回国后见一见的。
“早知道就早点分手了,都怪我不舍得!我爸婚期都订好了,年底就要我结婚……”
“结婚?”
“对啊,你说我不分手怎么办?他就是个小医生,我爸说我要再谈,就对他不客气,我总不能害得人家工作都丢了吧?我说给他一笔分手费,他根本就不要。”
姜愿吸吸鼻子,回想起自己说分手费的时候,陈砚清脸都绿了。
“跟谁结婚,你都怎么没和我提过?”舒澄怔住。
“这种讨厌的事有什么好提的,提一次恶心一次,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想知道。”
姜愿愤愤地从手机里翻出一个pdf,是姜父发来的联姻对象资料,抬头是一串乱码,“喏,说是什么世家的继承人,肯定又是个秃顶!”
她点进去,弹出“文件已过期”的字样。
“呜呜呜连手机都欺负我,嫁就嫁吧!家里好吃好喝养了我这么多年,养头猪也该杀掉吃肉了。”
姜愿在家中最小,头上两个哥哥为地产家业斗得你死我活,一个姐姐早早联姻。父亲势利古板,母亲软弱,只叫她早些嫁人。
她从小自诩享乐主义、不把爱情当回事,但舒澄一直知道,她玩世不恭的表象下,从来没真的看开过。
舒澄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劝,只能帮她擦眼泪,纸巾一张张都染成了粉色。
当年自己,不也为了舒家嫁给贺景廷?
家族出身对于她们来说,既是衣食无忧,更是一生逃不掉的枷锁。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凌晨三点,舒澄扶着酩酊大醉的好友下车时,再一次认定了这个事实。
“我……还能喝,谁说我醉了?”姜愿走都走不稳,直往地上栽,“早知道应该染个绿的,气死那个死老头……让我嫁人,我气死他!”
“知道你能喝,哎,看脚下!”
舒澄叹气,努力架着她维持平衡。
走到楼下,只见那停了一辆越野车,还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那张斯斯文文、戴着细边眼镜的脸……
舒澄以为自己喝醉了,她怎么会在这里看见陈砚清?
可她根本没喝酒啊。
午夜寂静,姜愿这吵吵嚷嚷的胡话被风一吹,尤其“扰民”。
这迟疑的几秒,陈砚清已经闻声望了过来,他愣了一下,似乎想转身走,又定了定步子,朝她们过来。
“你怎么……”
舒澄话音未落,姜愿已经身体力行地解释了一切。
她直愣愣朝陈砚清扑过去,像树袋熊一样跳到他身上抱住,肉麻地蹭来蹭去,声音嗲得能腻死人:
“宝宝,宝宝我好想你!”
他脸色虽铁青,却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姜愿的腿,防止她摔下去。
舒澄石化了:“你不会……”
他们怎么会认识?!
陈砚清推了推被姜愿撞歪的眼镜,轻叹:“说来话长,我送她上去。”
说完,就熟门熟路地往楼上走。
舒澄连忙跟进了电梯,显示屏的数字不断上升。
姜愿在陈砚清怀里丝毫不安生,一会儿搂着他亲,掉色的头发和口红蹭了他一脸,一会儿又梨花带雨。
“呜呜呜,宝宝要不我包养你吧,好不好?除了名分我什么都给你……”
这短短一分钟,舒澄第一次在平时风轻云淡的陈砚清脸上看见这么多颜色。
她只能尴尬地别过头,装聋作哑,看着轿厢反光里的影子。
等到家门口,陈砚清直接输入指纹,打开了大门。
进去以后,他自然地把姜愿放到沙发上,接了热水给她擦脸,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把解酒药和蜂蜜水喂下去。
“你回去休息吧,我照顾她。”
舒澄想了想,还是说:“还是我来吧。”
陈砚清挑眉:“你不相信?”
他拿出手机,像要翻找证据,短信,照片,无一不能证明。
舒澄摇头,措辞道:“就算你是她男朋友,也已经分手了不是吗?她喝醉了,我不能确定她愿意你留在这里。”
姜愿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缩在沙发里睡着了,脸颊红彤彤的。
陈砚清想了一下,轻叹:“好。”
于是,他把她抱进卧室,手刚触上领口想帮她换衣服,又想起什么,苦涩地笑了笑抬起来:“你来吧,我该走了。”
陈砚清走后,不一会儿又折回来,提了一兜子便利店的早餐和饮料。
“明天我早班,就不过来了。”
舒澄点头,站在楼上目送他车尾灯消失在黑夜里。
她回到卧室,帮姜愿换了睡衣,哄她睡下,才回到客厅,打开冰箱。
冷藏室光线格外刺眼,里面堆着许多速食、酸奶和饮料。
她取出一瓶冰橙汁,冰凉、酸甜的液体划入喉咙,驱散心头淡淡的无力。
时钟走向四点,繁华的城市早已深眠,甚至有了快要苏醒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