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里,是一片被冰层冻结的沉寂蓝湖。风雪里,他们两人站在湖面的两端。
隔着脆弱的冰层,他们明明谁都到不了另一边,可陆远峥还是走了过来。
以他为中心点,冰层表面产生一道道裂痕,像是一棵没有叶子的冰花树。
像是听不到周絮阻挠的喊声,陆远峥没有停下,冰花树的枝干越来越多,裂纹越来越深。
到湖水中央时,整块冰层终于完全破裂,陆远峥坠入湖水之中。
一片模糊蓝色过后,是过往记忆的闪烁。
周絮能听到陆远峥在喊她的名字,像是山谷里的回音,遥远的,渺渺的,四处环绕。
又时轻时重,时急时缓,像在谷里流淌的溪流,流经的路回环曲折,水流声跌宕起伏。
但最后都会以这句“那我会恨你一辈子”作为最后的结束。
周絮醒来时也只记得这一句。
之前读书时同时赶好几个项目的due时,周絮也常会做这样的梦,她觉得是压力大导致的。
就像从蔚宁培训回来后的一整个九月,周絮都因为项目在加班。
和上一位总监的独断专横不同,陆远峥很喜欢在会上提问,让每个员工轮流发言。
比如针对年轻人设计的手环板块里,要如何增设热度高的恋爱元素。
周絮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其实她的主要任务不是设计创新点,而是把创新点收集下来,进行数据化。
所以陆远峥让她分析前面发言者的想法可行性。
周絮想了想说:“我认为根据心率来反映所谓的心动信号这种想法并不科学,很难量化,我们无法用严谨数据断定,什么时候佩戴者处于心动状态,或许他只是紧张?也或许他本身心脏有问题,应该增加健康提醒。”
周絮接着又提出了建议:“我们或许可以和微信平台合作,增加手环的信息接受功能以及图文表情发送功能,给恋人设定特别音色提醒,这样可以让用户在不方便使用手机的场景下和恋人联络沟通。”
说完,她看向了陆远峥。
陆远峥的两根手指在办公桌上轻点着,似笑非笑的:“很棒的想法,看来你的感情经验很丰富。”
周絮装作没听懂,微微一笑:“谢谢总监肯定。”
陈宝姝敏锐观察到,在周絮说完这句话后,陆远峥的脸色明显沉下去了些。
“你和陆总监是不是之前认识啊?”
茶水间里,陈宝姝帮周絮冲了一杯续命咖啡。
周絮抿了一小口咖啡:“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陈宝姝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好像说不出什么理由,也讲不出什么证据。
“直觉吧。”陈宝姝狡黠一笑:“你和总监之间很微妙。”
周絮沉默片刻,说:“我们是高中同学,不过只同班了一年,后来就再也没联系了。”
“这样啊。”陈宝姝既遗憾又为周絮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
“以为什么?”周絮笑的很自然,看不出一丝破绽。
“没什么没什么。”陈宝姝摆了摆手,又低声解释道:“主要我有一个朋友在咱们营销部,和她上司谈恋爱,被同事举报了,说我朋友的成绩都是那男的帮忙做的,我朋友现在被谈话了,还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接着陈宝姝又忿忿道:“现在这个世道对女生很不公平,办公室恋爱被发现,被开除的往往都是女生,男的最多降职处分一下。”
周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到工位上时,又被陈宝姝拉住了手腕。
直到两人走到餐厅前,陈宝姝才松开了周絮的手腕。
晚上八点半,沉沉夜色里,这家日料店散发着温暖的灯光。
进去前,陈宝姝还特意让周絮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她要在日料店小老板这里呈现出最佳状态,但——
“不好意思两位,现在没有空余座位。”服务生抱歉地笑笑:“如果二位有时间等待,可以先在门口就座,我们准备的有零食茶水。”
陈宝姝是想等的,但又担心浪费周絮时间,踌躇之时,被人拍了拍肩头。
“宝姝?”
“你也来这里吃饭啊?”陶江的目光很快转到周絮身上,轻挑了下眉毛:“这位美女看起来很眼熟啊。”
“这是我们部门的周絮。”陈宝姝又向周絮介绍说:“这是营销部的陶江。”
周絮礼貌一笑:“你好。”
陶江热情地指了指里面的一个桌位:“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和我们拼一桌,就我和一个朋友。”
周絮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她不想扫了陈宝姝的兴致,便答应了拼桌,好在陈宝姝社交能量强大,弥补了周絮的沉默。
但陈宝姝是有任务在身的,她要拿到日料店小老板的微信。
在陈宝姝离开的几分钟内,周絮被迫聆听了陶江和他朋友的一些自我陶醉的小型演讲,从古典哲学到国际战争局势,再到近期的股票涨跌。
陶江侃侃而谈,周絮如坐针毡。
在抵达忍受极限,准备掀桌的上一秒,陈宝姝终于凯旋。
李之裕一只脚刚迈进店门,就又退了出去。
他挣扎了一秒,果断掏出手机,拉近镜头,把一张桌子四个人连同周絮有些模糊的侧脸都框进了一张照片里,然后戳开陆远峥的微信。
【她好像在相亲。】
【照片。】
下一秒,陆远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连名带姓,很冲的语气:“李之裕,你见过谁相亲还带着朋友?”
李之裕耸耸肩,很无所谓:“那就当我误会了呗。”
他在心里倒数了五秒,屏幕上果然弹出了另一条消息——
“地址发我。”
陈宝姝出了日料店,依旧面红耳赤,迫不及待地和周絮分享刚才要微信的整个心路历程。
周絮闻言笑了笑:“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宝姝晃了晃手机:“当然是紧追不舍啦,以后不用你陪我来了,我相信我可以把他拿下!”
掌心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则来自陆远峥的微信消息——
【看对面。】
周絮抬头望去,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车牌号她认识。
男人长身立在暖黄色街灯下,雾蓝色亚麻衬衣的袖子卷起半截,下摆收进黑色西装裤里。翻折出的一点弧度,恰到好处地勾勒身材。
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把玩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陆远峥晚上喝了酒,是池越的朋友送他过来的。
今晚池越请客吃饭,一是庆祝他在江临的修车铺开业,二是庆祝池雨即将结婚。
陶江的车开过来时,周絮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过来。】
与此同时,陶江也发出了邀请:“宝姝,晚上打车不安全,我送你和周絮回家吧。”
【你不过来,那我现在过去。】
周絮灭了手机屏,对陈宝姝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好。”陈宝姝坐上车,和周絮挥手:“到家给我发信息哦。”
目送陶江的车走后,周絮再看向对面时,发现车还停在那儿,但人却不在。
周絮低头点亮手机,手指滑动屏幕,刚点开地图软件,手机就被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轻松捏走。
陆远峥瞧了眼屏幕,轻笑:“果然。”
“什么果然?”周絮蹙了下眉,踮起脚,伸手就要夺手机。
陆远峥把手机高高举过头顶,眸子垂下来:“我不过来,你就准备走了。”
“周絮。”陆远峥黑眸微微眯起:“你真是一点没变。”
身高差距下,周絮知道自己抢不过他,索性放弃。
她站稳了身子,摊开手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有些严肃:“把手机给我。”
僵持了几秒,陆远峥把车钥匙扔给她:“送我回家,我就给你。”
钥匙落到周絮手里,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坐进车里时,周絮闻到了陆远峥身上淡淡的酒气,但很快又被一股淡雅的兰花香味掩盖。
人对于自己身上的气味往往不敏感,因为太过熟悉,但周絮认出了汽车后视镜上悬挂的吊坠。
是她高中挂在书包上的汤圆挂件,周絮没想过他还保存着,一直挂在车里。
“别想多了。”陆远峥半合着眼,躺在副驾驶上:“我留着,是为了提醒曾经那段愚蠢的过去。”
是他会用的定义词。
周絮无言,拉上安全带:“你家在哪里?”
陆远峥报出了一个地址。
周絮说:“我不知道这个小区位置,你把手机给我,我要导航。”
“不用。”陆远峥睁开眼,把周絮的手机紧紧揣到臂弯里:“一直往前开,到第三个路口左转。”
一路上,周絮专注路况,听着电台的音乐,保持沉默。
在最后一个路口时,电台里飘出一首周絮常听的老歌。
“Becauseofyou,Ineverstraytoofarfromthesidewalk
Becauseofyou,IlearnedtoplayonthesafesidesoIdon‘tgethurt……
因为你,我不曾偏敢偏离人生轨道半分,
因为你,我学会了谨慎行事,以免自己受伤……“英文歌《BecauseOfYou》
等歌曲播完,周絮也开到了目的地,把车停在了小区的车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