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带“咔”的一声被解开,周絮扭头看到陆远峥还半躺在副驾驶上,没有睁开眼,似乎是睡着了。
他的睡颜和之前一样,像婴儿般那样安静,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眉宇沉沉,攒着一股锐气。
周絮喜欢在做爱后,被他圈在臂弯里,静静地瞧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眉宇、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如同画素描般,勾勒出他的形状。
愚蠢的过去。
目光飘移到挂件上,周絮又想起了他刚才的话。
过去的感情虽然短暂,但有始有终,周絮觉得自己早已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别离时,两人也断的干干脆脆。
周絮欣然接受他的恨意,但她并不觉得愧疚。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周絮自认为她还算了解陆远峥,但现在却也弄不懂他的意思,摸不着他心里的边际。
像是梦中的蓝湖起了雾,眼里泛起的潮湿让她再也看不清他。
周絮微微叹了口气,往陆远峥这里凑近了些,看到了被他揣的死死的手机。
她屏住呼吸,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手机露出的一角,轻轻一拽,手机贴着衬衣绵软的布料,顺利滑进了周絮的手心。
得逞的下一秒,周絮的后脑勺被一股强硬的力扣住,陆远峥吻了上来。
第21章 2014/玻璃碎渣
陆远峥曾经质问过她,为什么可以把爱和欲分的那么清楚。
怎么会分的清呢?
周絮也分不清,这两者一旦离开对方,这个词便不会成立。但周絮能分得清在什么阶段,什么是人生里最重要的选项。
陆远峥用一只手捏住周絮的下巴,另一只手掌穿过她的发丝,笼住她圆圆的后脑勺。
周絮的齿关被撬开,他舌尖上的酒气顺势渡了进来。
没有在酒店时的那般急切,他吻的很忘情,很投入,一点点细致描摹周絮嘴唇的形状。
就是这张好看的嘴巴里,经常吐出冷血的话,陆远峥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味道。
纠缠了一会儿,两人额头相抵,轻轻的喘着气。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源,有一块光斑落在陆远峥的眼睑处,周絮看到他眼里莹莹亮亮的,竟有些难过的神情。
周絮的脸蛋很小很饱满,像一颗圆润的珍珠,被陆远峥用双手捧住。
“元元…”陆远峥大拇指用力擦着她的红唇,把上面的口红彻底弄花,嘶哑的声音里露出些许不满:“你总是趁我睡着的时候逃跑。”
“很不乖。”陆远峥掐了下她的脸颊,又低低地强调:“元元,你真的很不乖。”
周絮握住他的一只手腕,轻轻道:“陆远峥,你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
陆远峥苦笑着,似是证明自己没喝醉,口齿清晰地陈述周絮的“罪行”:“你刚才又想和之前一样跑掉了,很多次了元元,你这样很多次了,我总是抓不住你。”
周絮像梦一样。
他的梦里总是出现一汪蓝色的湖水,柔和的像周絮散开的长发,又像她的身体。
醒来时又什么都没有。
“你说,你是不是该接受惩罚?”
陆远峥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他偏头,吻住了周絮手腕一侧的脉搏,感受皮肤之下的跃动,和心脏一样的跳动。
陆远峥轻轻咬了下,留下一层浅浅的齿痕。
周絮的心猛然颤动一下。
不是她有意曲解陆远峥的意思,而是年少时打开的窗户太多,每扇玻璃上贴着不同的靡丽花纹,他带着她钻进过每一扇。
新仇旧账加起来,臀部竟已感受到丝丝痛意。
池越的电话戳破了沉寂的夜幕,也让陆远峥陡然清醒过来。
他接通电话,按了免提。
“你到家没?阿亮说,他把你送到半路,你就赶他走了?”
陆远峥“嗯”了一声,瞧了眼正在对着后视镜擦口红的周絮:“到家了,有人送我回来。”
“这样啊。”池越酒后也有些难受,便没在追问,提醒道:“那你好好休息吧,记得日子啊,必须来。”
电话挂断后,周絮已然恢复一贯的平静。
“我听着像池越的声音。”
陆远峥嗤笑了一声:“难为你还记得他。”
周絮说出了心里话:“转学的那一年是我上学以来最快乐的一年,我不会忘记的。”
“那你还记得汤圆和小山吗?”
周絮有些讶然:“你还养着他们吗?”
她对于时间流逝的钝感力,让陆远峥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轻轻的自嘲,震的他心脏有些发酸。
周絮就是这样的,时常会展露孩童一般的率真和诚实,却玩着成年人权衡利弊的冷漠把戏。
“我养的是汤圆的孩子。”陆远峥说。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陆远峥打开灯的一瞬,小虎从沙发底下钻出了脑袋。
这个家里完全没有过的陌生气息,让小虎变得有些谨慎,直到听到陆远峥叫它的名字时,才迈着小短腿跑到陆远峥脚下。
“小虎有些怕生。”陆远峥弯腰把它捞起来:“你可以摸摸它。”
周絮伸出手,挠了挠小虎的脑袋,目光变得很柔和:“汤圆和小山呢?还有袁阿婆,他们还好吗?”
“阿婆在江临郊外的一家疗养院,汤圆和小山都在池越家养着。”陆远峥蹲下来,把小虎放下,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
周絮穿着很合脚。
她环视一圈客厅,黑白风的极简装修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看起来干净舒适。
“你一个人工作这么忙,还能把小虎养的很好,看来很用心。”
陆远峥唇角轻扯,喃喃道:“是么?”
其实一开始他带着小虎搬进来的时候,小虎并不习惯,也没有现在听话。
陆远峥不在家时,小虎会上蹿下跳,打碎的东西有很多,包括玻璃杯,饭碗以及陆远峥水培兰花的花瓶。
那晚陆远峥加完班,回到家时,非常疲惫,看到地板上的一片狼藉时,第一次萌生出要把小虎扔出家门的冲动。
但当他看到小虎的呆滞的不明所以的眼睛时,那股冲动还是被压了下去。
小虎的眼睛遗传了汤圆,莹亮的黑色瞳仁外是一圈蓝色,像是童年时最想要的那种玻璃弹珠。
每当陆远峥看到这双眼睛,就会想到他们给汤圆接生的那个清晨,闻到周絮发丝上的潮湿兰花香气。
于是陆远峥蹲下来,慢慢收拾地板上的玻璃碎渣,锋利的边缘稍不注意就会把他扎伤,但陆远峥却浑然不觉疼痛,任由血液流满整个掌心。
被玻璃扎伤的疼痛远不及周絮带给他的。
只要他爱,便会心甘情愿地忍受,甚至沉迷在这种痛觉里。
唯有疼痛,才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那是周絮离开他的第五年。
陆远峥依旧保存着有关周絮的所有东西,从明潭的阿婆家到江临大学的宿舍,又到工作后的出租房。
他不舍得的一切,周絮都舍得,包括他们的感情。
空荡的客厅里只放了一张长桌,一个红色的纸盒躺在上面,和整体的装修风格在一起有些突兀。
周絮走近,看到纸盒上印制着一个“喜”字,被金色烫印的喜鹊和海棠图案环绕着。
“这是池雨的喜糖。”陆远峥从背后抱住周絮,手里捏着一张请帖:“她要结婚了。”
“和崔明业吗?”
陆远峥在她耳边低笑:“看来你知道的比我多。”
周絮由衷地为池雨感到幸福:“时间过得真快,他们竟然真的结婚了。”
“已经六年了,元元。”陆远峥亲了亲她的耳朵,声音听着柔和却藏着一种强硬:“你为什么回来?”
他箍紧了她的身体。
他们贴的很近,周絮的后腰被他的皮带金属锁扣顶着,硬硬的,凉凉的。
“为什么回到江临?”陆远峥又问了一遍。
这是他在公司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问的问题。
陆远峥把脸埋在周絮的颈窝,嘴唇轻碰着,动作温柔,声音却带着一股冷意。
“别告诉我是因为梁译。”
“因为钱。”周絮很快回答:“来江临分部的薪资会涨百分之二十。”
陆远峥当然知道方鹊的这项政策,他也知道周絮一定是因为这个,但他还是会臆想会不会有另一种有关他的原因,那怕只占百分之五。
可惜没有,周絮还是很诚实,不给他一丝浮想联翩的空间。
“为什么不选择梁译呢,元元?”
周絮打了个寒颤。
他还是没放过她。
周絮有些后悔当初把自己的这个小名告诉陆远峥。
自己家的老一辈叫她时,总带着一种亲切的关怀和亲昵,但从陆远峥嘴里念出来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