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开会。没想到这样巧。你也住这里?”
“嗯。”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曾经无话不谈,现在只能浅浅地说着话。禁区太多。她不能问他在忙什么,他也不应向她打听。香港那晚的雨早停了,但在他心里从来没干过,一切都是湿湿的,闷闷的。周淇和关韦像两个小人,一直泡在水里头,像他心里痊愈不了的旧患。
文狄终于忍不住开口:“关韦也来了?”
“是。”周淇坦然地,“还有好多其他人。”甚至想说明,她跟江嘉言一起住。话到嘴边,刹住了。
她告诉自己,她不再是小女孩子,不再是他身边的“玛格丽特”,不需要什么都跟他说了。
两人没什么话讲。文狄问她是不是要回房间,她说是。他说,那我送你。她说,不用了。两人闲话间,同步走进电梯,刷了房卡,各自按了楼层。
镜壁上映出两个人。她发觉,文狄脸色苍白。是电梯里灯光太耀眼了吗?还是他站得太久?她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文狄逞强般笑,说声“我没事”。就在这时,周淇见他衬衣左胸下方位置,竟渗出一点点血来。
过去的记忆击中了她。城中村的混乱岁月里,他为了她,挨过歹徒一刀。
电梯开了,文狄说声晚安,正要往外走,一下踉跄。周淇赶紧扶住他,“我陪你去医院!”他还在微笑,说没事的。
她急了,“什么没事?你老是这样,不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以前没钱时候这样,现在有钱了也这样……”她一点儿不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双手解开他扣子,扯开衣服,查看他渗血的伤口。
他们俩,两小无猜,哪有任何顾忌?要不是中间插进来一个关韦……
文狄脑袋靠在走廊墙上,垂眼看着周淇,“你还是关心我的。”
“我带你去医院!”她有点乱,慌张张就想转身,他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另外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膀上,顺势借力,“不用。习惯了。有时候劳累过度,就会旧伤复发,止血就好。”
“那我去找前台拿纱布止血……”
她要走,他从后面拉住她,轻描淡写地说,“不用,我房间有。”
第53章 【-43】我醒了
周淇从文狄口袋里掏了房卡,扶他进屋慢慢坐下。听文狄说了绷带纱布位置后,手忙脚乱一顿翻找。
文狄提醒:“就在那里。眼皮底下。”
屋内靠落地窗有一张贵妃榻,周淇让他坐着,慢慢拉开他外套,他贴身衣物已渗出血迹,将原来的纱布染色。她急了,又起身:“不行,我要去找人……”
“不要大惊小怪。止血就没事。”文狄拉过她,“当年奔波搬货时,也没少磕磕碰碰。”他靠在贵妃榻上,向周淇要来一把剪刀,让她替自己扯开衣服,下刀去剪。
周淇拿镊子,将旧纱布拆了,新纱布覆他渗血伤口上。“按住。”她又拿来绷带,给他缠上。她的发顶贴在他脖颈下,随着动作,近一会儿,远一会儿,又近一会儿。
他很想将她一手揽入怀中。但现在她是一枚月亮了,在水里晃里晃荡,他一碰她,她就会消失。这个跟着他长大的小人儿,曾经那么像他,他们俩像照镜子似的。但现在他看她,也像隔着一面镜子了。
他真恨关韦。恨关韦闯入镜子里,将自己一手培植的花,提前采撷。
文狄慢慢咬牙,但脸上不动声色,对周淇说:“当年受伤后,也是你替我包扎。”
“怎可能?那次太危险,我们将你送去医院,是医护处理的伤口。”
他斜躺在沙发靠垫上,偏着头,看着她微笑,“是么?其他人的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言下之意,只有她。他只记得她。
周淇现在不是小女孩了,听得懂,但又假装不懂,只专心致志。她的手慢慢动,那条夜莺手链磕到文狄胸前,他发出一声闷哼。
她停了手。
文狄说:“没事。你把手链摘下来。来,递给我。”她将手臂伸过去,落在他支起的膝盖上,他替她解了手链扣子,随意丢到一旁。他整个人靠在枕垫上,看她剪断绷带,打上死结。
“好了。”她抬起眼,“小心点。你后面还要开会,不影响吧?”
“不怕,我习惯了。”
周淇吃惊:“经常流血?”
“医生说是当年伤口没处理好。不过,没关系,”他轻描淡写,“它会提醒我,永远不要忘掉过去。”
周淇盯着他那个伤口看。
文狄很慢很慢地伸出手,轻抚她头发,像主人寻回他丢失的猫。她在她掌心下轻颤。经历过男女间的亲密关系后,她对这种接触要敏感许多。
他觉察到了她跟过去的不同。而他猜出这种不同因何而来。他的手慢慢移动,落到她脸颊边,停了下来,她觉得这姿态过分暧昧,也因为心头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转过了脸。但她脸边那只手,将这张脸掰回来,拉过来,用唇覆上去。
她下意识推开他,只听他啧一声,发出疼痛的声音。她想起了他的伤,又紧张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他微笑,看起来有些可怜,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对了,像三圆村的流浪狗小黄。当日小黄在村尾附近徘徊,被恶童虐待,身上流着血。文狄可怜它,在它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将它抱去动物诊所,花了积蓄治好它,将它留在昌叔昌婶士多店前养起来。
有那么几年,小黄总流露出害怕被人抛弃的眼神,让人不忍。
就是文狄现在的眼神。
小黄的身份是明确的,它是三圆村的狗。但文狄算什么身份?是她的谁?是她早期的欲望投射对象,是她逃避接触的对手,是她刻意硬起来的胸腔里的柔软一角。她故意严肃:“你要好好休息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掌留在她颊边,捏成拳头。半晌,掌心慢慢松开,他低声:“我知道关韦从香港回来后,就搬出了三圆村。周淇,我说过,像他这种人,接近你,只是为了向我报复。目的达到了,就抛下你……”
“不是他抛下我。是我拒绝了他。”
那个夜晚,始终像把刀子,扎在文狄心口。这么听她说完,刀子松动了一下。他迟疑良久,终于问出了想问的问题:“是在他家时?”
她听懂了。半晌,“离开他家后。”
这次,他听懂了。一只手在身侧,又握成拳头。她注意到了,跟他说:“放松点。”她扶他到床上躺下,让他平躺好,转身去收拾纱布跟绷带。
他看着她背影。
她收着东西,头也不回,“别看了,快睡吧。”她收拢好了,转身上前,替他盖了被子,小心翼翼捂在腹部上,用外套盖住他没被遮好的另一边手臂。
她问:“冷吗?空调调高点?”
“不用。”
“好。我回去了。”她直起身。
他用手拉住她。
周淇低头看:“嗯?”
“万一半夜又渗血?”他马上又说,“不过没事,你回去休息吧。我习惯了一个人。昨天渗血,我也是自己处理的。”
周淇不是没疑心他故意。她太熟悉他,太了解他了。当然,他也了解她,知道这话一出,她就不会走。
她果然还是留了下来,虽然刻意地语气冷淡,“那你好好休息。我留下来一会儿。”她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毯子,丢到贵妃榻上。
她转身到洗手间,用另一套未拆封的牙具,刷了牙,洗了脸。
洗手台边,有一只烟灰缸,靠墙摆角落。里面只有一支点燃过的香烟,非常完整,像刚点燃不久就被熄灭。烟灰缸里落了些灰,还带上些红。她拿起香烟头,细看,见那红色液体像是血。
周淇想了一会儿,将香烟放下。走出去,抱着毯子躺在贵妃榻上,背朝文狄,慢慢地想事情,慢慢入睡。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房间里有微弱的声响,像有人下床,像有人走近。她察觉到呼吸,拂到她发梢间,正要睁眼,一只手覆上来,盖住她眼皮,在她脸颊边,很轻地吻了一下。
她抬起手,摸上了文狄的脸。
他低声问:“醒了?”
仍然没放开手。
她感觉到他俯下脑袋来,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的手往下移动,往下摸,摸到他抬起来的手,她用力握住它,以一种毫不浪漫的姿态。她说:“我也醒了,我要走了。”
他松开手,周淇的视野恢复了。
他跪在贵妃榻前的地毯上,一只手慢慢地抚她头发,低声说:“留下来陪我。”后面两个字,咬字重。她不是小女孩,听懂了话外的音。
他的手要往下移动时,她伸手按住,和他对视:“我在洗手间,见到一支香烟。”说这话时,她仔细观察他的脸。
像他这样,惯会撒谎的人,怎会让人看出异常呢?他将脸贴在她掌心上,脸皮上的神色,并无异样。
周淇低声说:“你何必使苦肉计。”
黑夜中,文狄没有反驳,她似乎听到他很轻地微笑,又像是在低低叹气。他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的手现在绕过她脖颈后面,手指头很慢很慢地揉着,“这次的确是我故意的。但这些年来,旧伤频频作痛。”
说这话时,他将手移到她左乳下方,“你说过,我痛的时候,你也会痛……”
“那时候我太年轻,说些肉麻话。”她按住他移动的手。
“那现在呢?”他直视她。
周淇也看着他双眼,平静地重复一遍,“我刚告诉过你的。”
文狄凝视她。
她说:“我说,我醒了。我要走了。”
这一次,文狄听明白她这句话。
“我醒了”。
—— —— ——
小公司的权力结构扁平,关韦跟何湜被拉去一起吃夜宵,玩桌游。何湜一口一个炭烧生蚝,在旁看他们玩,见他们怪叫,也忍不住笑。晓莹在旁看她,发觉她笑起来有点像小女生,又是不一样的好看。
关韦玩得不太投入,似乎心事重重。后面,他索性将牌交到其他人手上,只喝啤酒,微笑着看他们玩。
众人玩着玩着,有人问起来:“周淇跟江嘉言还不来吗?”
晓莹说:“嘉言吹了风不舒服,周淇在房间陪她。”
关韦两三口喝完剩下的,将手上纸杯捏成团,抛入垃圾桶。他跟旁人微笑说了两句有的没的,借口有事,转身回酒店。
夜色深,海风猛。短短一段路,关韦像走了很久。回到酒店后,他电梯里刷了房卡,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是要回房间,还是去借故关心一下江嘉言?犹豫着,已到了自己楼层。
他捏紧房卡,走了出来。
团建人多,还是少节外生枝。
因为脑子里在想事情,他没细看房间方向,误走了另外一边,意识到后,绕回来,正好经过一个房间开了门,有个女孩子从里面出来,男人从门后跟上,握住她的手。
女孩回过身,关韦看清了她的侧脸。
是他最熟悉不过的。
文狄和周淇二人在房门前说着话,都没注意到他。
关韦回过头,假装镇静,快步往房间里走去。进了屋,他步入洗手间,将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哗哗直下。他以冷水泼洗脸面。他告诉自己,他有什么资格妒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