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许凌听的印象, 还停留在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除夕那会儿,她竭斯底里的摔东西,把他安置情人的公寓, 砸的一团糟。
而过了那么多年,曾经充满灵气, 天真浪漫的艺术家, 变成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他脑海里第一下闪过的, 依旧是除夕那晚。摔碎的花瓶碎片,割伤她的手腕, 白皙肌肤上数道划痕,脆弱毁灭般的美丽在血液蜿蜒中生机勃勃。
谁曾想,如今的许凌听,被阳光干枯照着, 皮肉如薄纸般包住细细骨头,明明坐在轮椅上,盖住毯子却像半截入了土。
一边是轻散稀薄生命力, 一边是她那个意气风发的儿子,像是一点关联也没有。他转身要走, 报复将死之人算个什么事儿。
“你走什么。”许凌听说,应弘停下脚步。
或许是刚吃过药的缘故, 她此刻能冷静的看着这个男人,“你来干什么?”
应弘转身再次细细打量她,才说,“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做了点光宗耀祖的好事,我给你贺喜来了。”
“说说看。”许凌听双手交握在前。
“为了个不清不楚的女人,撕毁联姻, 把老爷子和我的脸扔在地上踩,翅膀硬了,拿几个项目就能上天,真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啊,疯起来不管不顾,自毁前途!”
他将“你教出来”几个字咬的极重,仿佛想将耻辱钉在她身上。
许凌听极其轻微的抬了一下眼皮,“就这样啊?怎么没把你气死?”
如同一盆冰冷的水,兜头浇在应弘发热的脑袋。是了,接下来再说任何话,只会让她听了更开心。应弘提步要走。
“你这是报应!活该!”许凌听猛的提高音量,“应弘!你毁了我!你当初出轨,你——!”
“我就算当时没出轨,”应弘不耐烦的别脸,“看到你现在这样,我也在家里呆不下去!”
说罢,就带着一身戾气大步离开,重重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巨响后,房内陡然爆发出一阵破碎尖叫,迅速引来医护人员的杂乱脚步声。
……
许久。
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小护士端着温水进来。
许凌听目光凝视墙壁,在小护士放下水时,忽然偏头问了一句:“上次你问我,那本书上的人,是不是我。”
小护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本旧艺术杂志,“啊,嗯。”
“那个是我。”许凌听顿了顿,补充道,“杂志拿来给我看看。”
小护士摸不着头脑,上一次她无意中提起,许阿姨反应很大,几乎要将那页撕掉。今天怎么……她将杂志找来,递了过去。
许凌听翻到那一页,目光停留。上面的女人,笑容灿烂,在采访中侃侃而谈,说着灵感来自于爱情,是生命中纯粹美好的存在。
枯瘦的手抚过纸面,抚过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后来怎么就变了,爱情成了毒药,灵感枯竭如死井,惊为天人的灵气消失,再也画不出来。
她又想起应弘的话,她儿子竟真有喜欢的人了,甚至不惜和应家闹不和。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枯槁的身影。
凭什么?毁掉她人生的两个人,都过的好好的。
“过段时间,就到我的生日,”她声音平静,“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我儿子,让他来一趟。”
-
周末时光惬意,恋爱如巧克力般丝滑。
应许:“晚上想吃日料,还是法餐?”
应嘉蜷在沙发另一端看书,头也没抬,“你定就好。”
他安静看了她一会,把手机递来,“那就这家日料。”
应嘉瞥一眼,“行。”
片刻安静,只有书页再次翻动的细微声。
应许缓缓开口,“你上次说,不喜欢这家日料店的味道。”
应嘉没有抬头,翻过一页,“是吗?”
应许气笑,语气慢悠悠的,“现在是,不喜欢的,都能接受了,是吧?”
他欺靠过来的身影,给书面上覆下一片阴影。
应嘉抬起下巴,对视上他并不愉快的视线,“不好吗?”
片刻,应许身体向后,靠回沙发背,姿态变得比之前更放松,慢条斯理的说:“不,挺好的。那不就是,我想对嘉嘉做什么都可以了?”
为了充分补全这句话,当天晚上应许几乎是毫不顾忌了。温热呼吸洒在她后颈,“说不喜欢,我就停下来。”
应嘉硬撑着,不肯透出一点声音,等情绪缓和一点,甚至有力气挑衅,“晚饭没吃饱吗,这就想停了?……啊。”激烈言辞成功换来更过分行径,最后嗓子哑了,睡衣领口也不舒服。
等应许去浴室后,她才嗷嗷蜷缩成虾米,暗自反省,以后这种事还是别拿来吵架,太激烈了受不了。
-
实习很顺利,应嘉也有了上班搭子,是同校师姐,早几届毕业。
两人相识于一个临时项目组,整理资料时,应嘉发现原始扫描件关键数据模糊似乎有问题,她没声张,默默用午休时间想办法找到其他相关文献,最后赶在开会前修正翻译了,悄无声息的帮了师姐一个忙,也没邀功,最后还是师姐从共享文档中找修改记录,发现的她。
师姐对她的细致严谨很有好感,后来午休也常约她一起吃饭,一来二去,两人越来越熟。师姐活泼大方,见识广,聊起在国外读书趣事,有着极其吸引应嘉的自由感。
一次午饭,应嘉没忍住问了:“也是学校的交换项目吗?”
师姐:“对,我记得每年都有吧?你参加了吗?”
应嘉摇摇头,叉子拨弄外卖盒里的沙拉。
师姐:“不难的,你可以试试,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还帮过好几个师弟师妹出去呢。”
应嘉笑了笑,面上平静着,但次日回寝室,就从锁着的抽屉中拿出两张表格。
她悄无声息的准备材料,过程比她想象的顺利,尤其应许出国,要下个月才回,简直所有的事都在给她开绿灯。
心里怀揣期待,安然入眠。
然而几天后,应许忽然回来了。
应嘉被吓了一跳,以为他这就知道了,听见开门声,在黑暗中小声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他回来的不同寻常。因为这几天他格外忙碌,几乎有三天时间,仿佛是失联了,最后一条消息也只有一个字,忙。
夜色冰凉寒意也被他带进温暖房间,除了风尘仆仆的倦意外,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低气压。即使在装睡,应嘉也能从他开门的动静,并不冷静的脚步声中,听出他不对劲。
她想要问他怎么了,但想起他做的事,和自己要做的事,又咽了回去。
应许在门边伫立了好一会,似乎是在静静看她,沉默蔓延开来,等到她装睡到快要睡着了,才听见他接近的声音。
他安静的异样。
将她整个人连被子拥进怀里,抱的很紧,下巴抵着发顶,呼吸声很压抑。
压抑。
像是紧紧咬着牙,无论如何都不肯松紧牙关,不愿意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生意上出什么问题了?还是应家那边有什么事了?上次联姻的顾家做什么了吗?
应嘉猜测着。
“嘉嘉。”他声音沙哑的厉害,手臂几乎弄疼了她,“……”
他没有再说出任何一个字。
没头没尾的对话,就这样被强行终止了。
他没有停留太久,天未亮就离开了,之后消失了两天,再出现时,是办公室擦肩而过的一眼。
他没什么表情,淡淡看了她一眼,又是平日里两人约好的,在办公室里装不熟的样子,深夜里如抓住浮木般的拥抱,短暂的脆弱一面,不真实的如同梦境。
他的事情大概解决了,应嘉想。
毕竟应许总能解决所有的事。
很快,应嘉准备好了所有资料,提前给学姐看一眼。
师姐肯定的说,申请没问题,肯定能通过。
应嘉松一口气。
师姐翻了翻资料,疑惑,“但是你为什么要准备两个项目的,这时间冲突的,而且另一个价值不大,没必要申请吧?”
应嘉笑着说,就是看见了顺手填了,师姐奇怪看她一眼,但放下了表格,也没有多问。
提交完资料那天,应嘉心情特别好,一种久违的轻盈感萦绕,仿佛推开了厚重大门,很快就能呼吸到真正新鲜的空气。
她决定出门走走,想起邹晴上周有邀请她去新开的艺术展逛逛,便寻了过去。
展厅位于一栋老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中,光线设计很有氛围感。
邹晴正和一个工作人员聊天,看见她来了,立刻走了过来,脸上还有一丝慌张。
她拉着应嘉到了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邹晴焦急:“情况还好吧?你还好吧?”
应嘉莫名:“什么?出什么事了?”
邹晴诧异,仔细打量她的神色,“你没听说?”
应嘉皱眉:“什么?”
邹晴声音压得更低,“就……那位艺术家啊,真自杀了啊?”
应嘉:“谁?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许凌听。”邹晴说,“就是应许的妈妈……她和我老师以前认识,这是我老师和我提了一嘴……”
应嘉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血液似乎在变凉。
“她……她真的,当着儿子的面……从疗养院楼上跳下去了啊?”
“——哎应嘉,你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