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小名手里拿着体检报告,又审视着她妈,觉得她妈说的不是假话,如果真的身体出了问题却撒谎瞒着她,她能看得出来。从小到大,她和她妈对彼此撒过无数次的谎,在俩人旷日持久的斗法经验中,往往是你使一招,我高一筹,难分上下,就等着对方露出难得的破绽时,才能凭运气拣个漏,得窥只言片语的秘密。小时候她人微言轻,在体力和智商上都不占优势,动辄被她妈耍得团团转打得鬼哭狼嚎,长大后才渐渐旗鼓相当,打成平手。而现在,在这个家里,她才是家长。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三个人的家庭地位渐渐地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但任小名很满意这种状态。以前她不乐意,每当任美艳不在家,只能她给任小飞做饭的时候,她就骂,凭什么我要当这个家里的妈,但后来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确认她妈身体没问题之后,她轻松了许多,甚至觉得自己云淡风轻坐在这里,看着她妈絮絮叨叨地解释没经过她同意就又结了婚这件事,浑然不知她已经发现了遗嘱的存在,也挺有趣的。
于是她在沙发上挪了挪,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再讲讲吧。”她说。
“还讲什么?我都说了这么半天了。”她妈一脸不解。
“讲你愿意告诉我的,和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任小名慢悠悠地说。
她自然也不会傻到直接去质问她妈为什么立遗嘱,钱留给了谁。她要先听她妈愿意解释几分,然后再自己去寻找答案。
第4章
“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俩人促膝长谈到深夜,母慈女孝,一片和气,任小名不仅记住了杨叔叔的名字,还详细地了解了他的年纪,属相,生日,工作单位,退休时间,家里住房面积,子女婚姻状况,甚至他以前的老伴什么病在哪个医院去世的都一清二楚。
她妈流露出难得的诚恳,“这一回妈妈是真的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她妈说,“你相信妈妈。你现在大了,过上了你自己的好日子了,妈妈也要好好过,对不对?”
任小名没吭声。这一回是真的,那以前的那些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心里想。
“你会搬出去住吗?”她问她妈。
她妈知道她的意思,就摇头,“怎么可能?”她妈往任小飞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你杨叔叔平时会过来,周末他儿子媳妇带孩子回来,他就回去。我是不会搬走的,小飞不能没人照顾。”
任小名点点头。
“那,你同意了?”她妈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问。
“你证都领了,酒都办了,现在问我?”任小名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已经没有生气的意思,她知道自己原本也没有资格生气,但还是回呛了一句,“我不同意有用吗?像你当初对我那样?”
她妈脸色变了一变,露出尴尬和愧疚的神情,看她不再说话了,就讨好地说,“那,你饿不饿?给你做点夜宵。”
这就是她妈愿意解释的极限了,任小名心里想。看来关于遗嘱的事,她妈是半点都不想跟她透露。想到母女俩斗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段位应该很高了结果还是在她妈面前吃软钉子,她不免有些丧气。
“没胃口,我睡觉了。”任小名说,拖鞋一蹬,腿往沙发上一跷。她妈只好站起身,到自己房间里拿了被子和枕头给她。
从他们搬到这里那年开始,任小名就睡在客厅,以前念高中的时候还留了张简易床和小书桌,让她周末从学校回来的两天用,她考上大学之后,床和书桌被卖了,她再回来就只能睡沙发,不过她习惯了,哪里都能睡,倒也不觉得别扭。
“真的不吃?”她妈回了房间,想了想又开门问。
任小名没回答,翻了个身,背冲着她妈,没一会就听见她妈关门的声音。
她妈做饭很好吃,但不怎么做,她从小习惯了用自己拙劣的厨艺填饱姐弟俩的肚子,所以偶尔赶上她妈亲自做饭就简直是人间盛事。想了想,她又有好几年没有吃过她妈做的饭了。
第二天早上走得早,任小名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没想到任小飞悄没声地开了门蹭到她身边,把她吓了个魂飞魄散,差点一嗓子把她妈喊醒。
“你干什么?大早上闹鬼啊?”任小名咬牙切齿地压着嗓子骂他。
“姐。”任小飞顶着睡乱的鸡窝头看着她,脸上还有枕巾的印子。“姐,你别不管我。”
任小名上手狠狠掐住他的胳膊,他连连喊疼。
“回屋睡你的觉去。”任小名说,“我说了多少次了,再管你我就是狗。”
任小飞委委屈屈地站在原地看着任小名拿行李出门。
“我就是世界第一狗。”任小名说。
坐在去机场的车上,她脑子里想的全是要弄明白她妈这遗嘱是怎么回事。正好手机里梁宜给她发打官司需要准备的资料,她就顺便问了她一句。“我妈立了个遗嘱,把钱留给别人了,但是我都不知道那人是谁,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地址,什么都没有,光有个名字,怎么查啊?”
结果梁宜发来一句,“你把我当人口普查的吗?直接问你妈不就行了。”
任小名就叹了口气没回复。她总是这么别扭,越亲的家人,越一边在背后百般琢磨算计一边当面岁月静好和睦美满。
退出对话框,她看到另一位家人发来的信息,问她几点落地,她就截了航班的图发过去。
知道任小名的到家时间,刘卓第这才放松地趴在床上,自己的手机扔到一边,专心研究手里这个手机。这是任小名留在家里的备用手机,她不在的一整天,刘卓第仔仔细细地翻了家里属于她的每一件物品,没有任何收获,原本想着解锁手机更是大海捞针一样难,没想到竟然被他打开了。就试了四次密码,两次是她生日,一次是他们结婚纪念日,最后一次是他以前见过她输的旧密码,以为早就不用了,结果她竟然没换。040601,一串他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含义但很久前见过她用的数字。
备用手机里没有什么值得他定睛细看的信息,相册里全是工作截图,联系人都备注着工作后缀,连网购订单都是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用品。
究竟想找到点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那天陈君航一句无意间的聊天提醒了他,说,离婚这种两个人互相博弈的事,可以赌,但是不能没有底牌。他不知道任小名到底发现了多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试图找到一些任小名的破绽,这样即使以后两个人撕破脸,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任小名没有什么破绽,至少他知道的没有。
如果他的学生和读者们知道他们的情感导师和他伉俪情深的妻子在家里也和每一对陷入离婚疑云的夫妻毫无区别,瞒着对方像做贼一样互相寻找把柄为以后对簿公堂打前站,可是要笑掉大牙。
他一边想着,一边从网购订单里顺手点进了支付明细,又打开了转账记录,发现了一件有点值得琢磨的事。
任小名的转账联系人不多,除了工作上的,近年来有频繁转账记录的很少,她妈和她弟的账号他认得,她定期转账的,还有一个陌生人,几乎每个月都有任小名转账给对方的记录,但她连对方好友都没加,所以看不到那边实名,只能看到一个字,认证资料显示是一个女的,但头像却是一个男的,像是截图,看不太清楚。
刘卓第盯着这个头像沉思了许久,看了看时间,把手机锁屏放回了任小名的书桌里。
任小名到家的时候看见他在,稍微有些惊讶。“不是有事吗?”她问。
“约了君航喝酒,他有事,就没去。”刘卓第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处理工作,回答道。
“怎么样?家里都还好?”他问。
“嗯。”任小名一边在玄关换鞋一边随口答。突然她看到放在地上的盒子,抬头问,“你拆的?”
平时他俩的快递收到后要是当时没拆,就先放在玄关,回来各拆各的,今天她正好有个快递送到,他翻东西的时候没忍住给拆了,后来解开了手机,心里还有点懊悔,早知道能看手机,他就不拆了,面膜有什么可看的,就怪商家盒子外面不写清楚。
“嗯,今天送过来盒子外面脏了,我就拆了拿出来了,是你买的面膜吧。”他不动声色地说。
任小名没说什么,收拾完东西,径自走到他对面,也坐下来,打开电脑。他们俩家里客厅就是书房,没有沙发和电视,只有一张大书桌,各自占据一半,做事情的时候电脑相背人相对,就像空间小的公司强行安排的缺乏私密性的面对面工位。他表面上盯着电脑屏幕,但用余光瞄着她的脸,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专注又严肃。
“小飞怎么样,还好吧?”他装作不经心地问道。
她抬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他来了。”
“那不是看你又好久没回家了吗。”他说。
“以后我的快递留着我自己拆就行。要是盒子脏了,你留在门口不用动,我来收拾。”任小名突兀地来了一句。
刘卓第就有些不自然,生硬地反驳道,“我知道,又不是故意的,以后我不拆就是了,防我跟防贼似的。”
任小名又看了他一眼,“谁防谁呀。”她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刘卓第脑子里的某个雷达便又悄无声息地响了起来。他这段时间一直担心任小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不管怎么说,最首要的是不能离婚。
这么一想他立刻姿态就软了下来,“都老夫老妻的了。”他说,“防什么防,有话直接问不就行了。”
“你有话问我?”任小名直接反问。
“……没有啊。”刘卓第搪塞道。
任小名一边看着电脑一边伸手到书桌抽屉里拿出手机。这个手机她不常带出门,一般都是在家里的时候用,就经常放到没电才想起来充。她记得很清楚,昨天早上去机场前她想查个东西,发现没电关机了,就扔抽屉里想着回来再充。
但现在竟然开机了,电量还是百分之七十多。刘卓第在家里贤惠到把她抽屉里的手机找出来充电?不至于。
“真没有?”任小名问。她倒也不在意刘卓第看她手机能看出什么来,只是有些好奇他会问什么。
刘卓第看着她刷手机,竟然真的问了一个和她想象差出十万八千里的问题。
“你以前的那个男朋友,在老家的那个,叫什么名字?”他问。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手机里看到了什么,但任小名还是有些不高兴,“问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他说。
“哦,”她放下手机,看了看他,“那你出轨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刘卓第就像是被蜜蜂蛰了屁股一样从对面弹起来。“什么?不是,咱俩随便聊天,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这能一样吗?”
“是不一样,我那是前任,你这是出轨,能一样吗。”任小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婆,咱好好的,不吵架。”刘卓第走过来,拉住她手,“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不是跟你承认过错误了吗?那个邢薇薇,我跟她再也没联系过了。”
“不是那个,另一个。”任小名平静地说。
“……”
有时她觉得这种反差很有意思。在台上儒雅迷人侃侃而谈的他,和在家里为了试探她态度而刻意顾左右而言他的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而那个愿意在台下向他投去仰慕和爱恋的目光的她,和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但看到他在试探又狠不下心来质问的她,应该也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他有些失去了顾左右而言他的耐心,起身回到对面坐下,故作随意地说,“不问就不问,我对你的前任也没什么兴趣,好像多金贵似的。怎么,跟你一样,连名字都不能提?”
第5章
他知道她最讨厌自己的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
两岁前她跟着姥姥姥爷生活,一直没上户口,也就一直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她妈叫她什么,反正姥姥姥爷叫她小丫头,后来也一直这么叫。她妈回来带她去上户口,去了之后被派出所的工作人员问,“名字叫什么?”她妈才想起来,根本就没起名字,想回家商量一下,又不想白来一趟,当场愣住了。工作人员不耐烦了,问,“孩子长这么大了,连名字都没想过?小名呢?小名总有一个吧?”
于是她就叫小名了。
她总是觉得很不公平,虽然弟弟叫任小飞,就差一个字,看起来也没比她上心多少,但就是气愤,因为有了弟弟之后,她就变成了家里人都想不起来名字的一个人,可有可无的一个人,亲戚朋友谈笑间提起,都用“另一个”代替的一个人。
原本她不跟她妈姓任。她亲爸姓王,本来她叫王小名,爸妈离婚之后她和弟弟才改姓任。尴尬的是,读小学时的某一年,她妈又结婚了,要跟着人家迁户口去市里,那个人姓钱,落户口的时候就给她改成了钱小名。更尴尬的是,后来她妈又离婚了,她妈带着她和弟弟搬回镇上老家,刚读初中的她也不得不转学回去,然后又改回了任小名。名字起得随意,姓倒是有好几个,小时候不懂事,后来才渐渐反应过来邻里朋友当着她面开她妈玩笑的时候那些似笑非笑的揶揄表情是什么意思。
大人信口开河的时候,她妈往往会踹她一脚,示意她躲远点,大人讲话不要在旁边听,她就也听话地自觉躲开。
但十来岁的小孩已经过了什么事都不懂的年纪,青春期少年一知半解又口无遮拦的恶毒,杀伤力有时比心知肚明但表面阴阳怪气的成年人还大。任小名那时刚转学到镇上初中,同班同学的名字都还没认清几个,就有个认识她家邻居的男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说了她家的事,不仅添油加醋到处跟同学讲,还故意在班上问任小名,你爸姓什么。
“不知道。”任小名忍着气回答。那时她还是挺听她妈话的,她妈告诉她在新学校要跟老师同学处好关系,不要惹事,不要打架,别人说你什么都不要回嘴。
“那你穿的谁的衣服?”男生又嬉皮笑脸地问。
她刚转来几天,还没拿到校服,就只能先穿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衣服也不是她的衣服,都是她妈用她爸和她弟剩下的旧衣服改的,穿在她身上当然是丑得独树一帜。小时候不懂,恨她妈给弟弟买好看的新衣服自己只能穿剩下的,后来懂了,她妈再婚前那几年,家里总是有不同的陌生叔叔来作客,她妈故意给她穿得怎么丑怎么来,生怕别人看出来她长得不难看,更有人误以为她妈养了两个儿子。于是她就更恨她妈,但也过了小姑娘比美的年纪,反倒不在乎了。
“关你屁事。”她说。
“你爸是不是姓张?”男生又问。
“不是。”她说。
“不是啊?我怎么记得你有个爸姓张。”男生一边说一边嘿嘿笑。旁的同学也跟着嘿嘿笑,因为这个男生就姓张。
“哎,你新来的就能不穿校服吗?老师说了不让搞特殊。”男生问,“要不这样,你叫我一声爸,我给你买一身校服,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影响咱们班容班貌。”
任小名不吭声。
“叫一声又不会掉块肉。”男生继续嬉皮笑脸,“反正你那么多个爸,也不差这一个。”
任小名就站起身,直直地盯着他,“不就是叫爸吗?”她冷冷地说,“叫是可以,我怎么对我爸的,就怎么对你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