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一听,忍不住笑出声,连连摆手,“别别别!大牛哥,你可饶了我们食堂吧!就你们几个这饭量,我们那点儿排骨估计还不够你们塞牙缝的,胖师傅今天要是见到你们端着饭盆过去,他打菜的勺子都得抖三抖,你们还是跟着队长去吃大户吧!”
“小棠,你要是不去的话,那我们也不去了。”雷勇干脆地说道,一副同进退的架势,“咱们要过年就一起过,在哪儿过不是过?在食堂也挺好的。”
“一起去吧!”严战也看着林小棠认真劝道,“你看大家都想让你去,我父亲其实并不像你们以为的那么严肃,还是他让我带你们一起回去过年呢,你们去了就知道了,大家别紧张,就当是吃顿饭,热闹热闹。”
林小棠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严战,犹豫道,“不会打扰叔叔阿姨嘛?大过年的,家里突然去这么多人,会不会太麻烦?”
严战笑着摇摇头,“不会,我母亲很喜欢热闹,你们去了她肯定高兴,你就放心吧!”
林小棠这才点点头,“那好吧!我跟你们一起去,不过我得先跟室友们说一声,不然她们该等我了。”
“快去快去,”雷勇高兴地说道,“我们在这儿等你,多穿点暖和。”
郑海洋这两天可真是不好过,之前老爷子念叨着学校该放假了,让他来接林小棠回家坐坐,吃顿饭,结果他上次来扑了个空,回去还挨了好一顿说,所以今儿个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心想这回总该能接到了吧?
今天出门早,郑海洋自己开的车,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了眼宿舍楼,宿管阿姨一抬眼就看见来人了,没想到赵阿姨倒还记得他,直接熟稔地问道,“同志,你找小棠啊?”
郑海洋微笑着点点头,“对,麻烦您帮忙叫一下303的林小棠。”
没想到宿管阿姨笑着摆摆手,“小棠她不在宿舍,说是要去战友家过年,刚出门没多久呢!”
郑海洋一听直接傻眼了,这……这大过年的,他奉命来接人,怎么还有人比他动作还快?那自己这趟……岂不是又要白跑了?
郑海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这冷飕飕的天,他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这丫头怎么这么能跑啊?
第188章 冻柿子
“小棠姐姐!小棠姐姐!”
兴奋的大嗓门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林小棠跟着严战刚拐进胡同,还没走几步远远就听见这喊声,雷勇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院门口站着两个裹得圆滚滚的半大小子正冲着他们这边使劲挥手呢!
“嘿!”李小飞忍不住乐了,“小棠, 原来你真的来过这里啊?没想到连这儿的小鬼头都认识你了,刚才我们还以为你是瞎蒙的呢!”
“那当然, 我可是从来不说谎的,”林小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而且今天可是过年,那就更不能说谎骗人啦!说真话才能讨个好彩头,来年事事顺利呀!”
刚刚下了公交车几人一路走过来, 京城的胡同弯弯绕绕的, 不过青砖灰瓦瞧着都差不多, 墙头上积着厚厚的雪, 有些人家门口早早就挂上了红灯笼,还贴着春联, 到处都透着股浓浓的年味儿。
林小棠一边走一边侧头看着,忍不住“咦”了一声, “这胡同……我怎么好像见过?看着好眼熟啊……”当时雷勇他们还笑说胡同不都是这样嘛, 说不定她是梦里来过呢!
林小棠看向严战, 了然地笑道, “队长, 原来你家和郑爷爷家是在一个大院儿啊?怪不得我觉得这胡同眼熟呢!”
先前林小棠还不能确认, 毕竟她之前每次都是坐车过来郑爷爷家的,而且他们走的多是大路,直接就到了大院正门口, 今天队长带着他们钻的是胡同里的近路,她一开始还真没认出来,不过等她看到在大院门口蹦跳着向她挥手的铁军和钢军时,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严战见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才笑着点点头,“嗯,是住在一个大院,我之前没有提过嘛?”
“当然没有说过,”林小棠摇摇头,围巾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自从我入伍以来,队长你说过的话我都能数过来。”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嗯、好的、可以、不行、不错、谢谢……说得最多的就这些了。”
“你那算什么!”旁边的雷勇立刻抢过话头,夸张地补充道,“小棠,你听听队长和我们说的最多的话是什么,‘再跑五公里!’、‘加练十公里!’、‘再来十圈!’、‘负重越野,现在开始!’、‘坚持不住?再加一组!’、‘速度太慢,全体都有,加速!’”
他模仿着严战平时训练时的一板一眼,虽然夸张了些,但神韵抓了个七八分,李小飞几人都跟着猛点头,这也太像了,简直犹如队长附身啊!
林小棠被围巾遮住大半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吧,听你这么一听,你们确实是惨多了,所以呀,”她顿了顿,眼睛更弯了,“咱们今天更要团结一致吃大户,好好吃队长一顿,把平时消耗的能量全都吃回来,吃个够本儿。”
“对!吃够本儿!”雷勇几人顿时来了精神,刚才那点因为即将见到严司令而产生的紧张感也被这玩笑话冲淡了不少。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大院门口,铁军和钢军也迎了过来,两人好奇地打量着林小棠旁边的几个人,赶忙问道“小棠姐姐,你,你怎么是走过来的呀?我小叔不是去接你了吗?他一大早就开车出门了,说要去京大接你,他没碰上你吗?”
“啊?”林小棠脚下一顿,她把围住脸的围巾往下扒拉了一点儿,鼻尖冻得通红,“郑三哥去学校接我了?我不知道啊,我一大早就出来了,没有碰到郑三哥呢!”
铁军这才仔细瞧了瞧林小棠旁边那几个身材高大挺拔的叔叔,目光在严战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死心地问道,“那……小棠姐姐,你不是到我们家过年的吗?爷爷还说让你陪他下棋呢!”
林小棠轻轻拍了拍钢军的棉球帽,笑着道,“铁军,钢军,这是我们队里的严队长,他也住这个大院,你们认识不?今天我是到队长家过年的,”她看了两人冻得通红的耳朵,“这么冷的天,你们别在外头呆着了,赶紧回去暖和暖和,看把脸给冻的,快回去吧,别冻感冒了,一会儿我去给郑爷爷拜年啊!”
铁军和钢军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严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两人都有点不甘心,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哦……那好吧,小棠姐姐你记得一定要来啊!爷爷等着你呢!”说完,两个小子一溜烟地跑回了大院。
今天过年,郑家收拾得特别亮堂,郑老爷子穿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唐装,一身喜庆,这会儿他正坐在客厅里摆弄他最近新得的一副红木围棋,他打算等会儿小棠那丫头来了再让她陪自己杀几盘,虽然她棋艺一般,但思路活络,时不时能走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招数,有意思得很。
“爷爷,爷爷……”
郑老爷子一抬头见两孙子急吼吼地跑进门来,不由失笑,“怎么?不是说去门口等着小棠姐姐的吗?人接来了?今儿路上挺顺的嘛,来得还挺快……”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人已经像是小炮弹似的冲过来,铁军喘着粗气,忙不迭地晃了晃老爷子的胳膊,“爷爷!爷爷!来什么来呀!你猜我们刚才在门口看到谁了?”
旁边的钢军嫌弃哥哥说话太磨叽,干脆抢着说道,“小棠姐姐去别人家过年了,小叔根本就没有接到人,我们在门口碰到她了,她说是去严队长家过年,一会儿过来给您拜年。”
郑老爷子一愣,手里的棋子都忘了放下,他瞧着两个小孙子,眉头微皱,“什么情况?你们倒是说清楚点。”
铁军忙不迭地点头,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我们在门口等了老半天,远远就看见小棠姐姐了,不过小棠姐姐不知道小叔去接她了,他们几个人一路走过来的呢,我瞧得清清楚楚,而且小棠姐姐说她已经答应去他们队长家过年了,还说等会儿过来给您拜年。可是……爷爷,小棠姐姐不和咱们一起过年嘛?”
“这个臭小子!”郑老爷子一听就明白了,沉着脸嫌弃道,“我让他去接个人,他就没有一次是顺顺当当的,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就没有一回靠谱过……”
说曹操,曹操到,郑海洋刚摸上门把手,他还寻思着怎么跟老爷子交代呢,进门就听到这声怒斥,他脚步一顿,直觉气氛不对,刚想悄没声儿地退出去,他打算等老爷子消消气再说,没想到眼尖的铁军已经发现了他。
“小叔!你回来了!”铁军的大嗓门立刻把他给暴露了,“你是不是又没接到小棠姐姐?”
得,这下跑不了了。
“爸,我回来了。”郑海洋讪讪地叫了一声,迎着老爷子怒视的目光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爸,今儿这事儿可真不怪我,”不等老爷子发话,郑海洋进门就开始喊冤,“我可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半点都没磨蹭,一脚油门直接杀到京大女生宿舍楼下了,谁……谁知道那丫头那么早就出门了呢?其实我到的时候宿管阿姨说她也才刚出门,我这紧赶慢赶,就只是慢了一小步而已。”
郑海洋觉得自己是真冤枉啊,一家更比一家早,天知道他早上从被窝里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大冷天的,谁不想多睡会儿?所以这会儿他怎么也要表表功,虽然没有接到人,可他也是起个大早,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郑老爷子瞪着他,半天没说话。
铁军小脸上满是怀疑,他在旁边小声嘀咕,“小叔,你还是开着车去的呢!人家小棠姐姐走路都比你快,人都到咱们大院了,你怎么还能落在后头呢?你是不是路上开小差了?又跑去哪儿晃悠了?”
这话说得郑海洋更冤枉了,“我哪有开小差?我直接去的京大,路上连个弯都没拐……”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说小棠到咱们大院了?她来咱们大院了?”
郑海洋恍然,对呀,那个宿管阿姨确实说她是去战友家过年,他不由追问道,“她去谁家了?”
严家客厅里暖烘烘的,严母个头高挑,虽然年过半百,但腰杆挺直,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利落的圆髻,显得精神头十足。
听到敲门声,她忙不迭地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打开门,冷风猛不丁地灌进来,她眼里却只有门口站着的儿子,三年没见了,儿子长高了,变黑了,但眼神更坚毅了。
严母眼圈忍不住泛红,“哎,是小战回来了!”
“妈,过年好。”严战上前一步,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你这孩子,”严母哽咽着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忍不住又仔细打量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年了,三年没在家过年了……”
看着儿子棱角分明的脸庞,她又心疼道,“在部队……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看着瘦了,也黑了。”
“妈,我很好。”严战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微微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几人,“我带了几个战友回来过年,这是我们特种兵大队的陈大牛、雷震、雷勇、李小飞。”
严战看着林小棠,继续介绍道,“妈,这是林小棠同志,她是我们炊事班的炊事员,也是我们特种兵大队的营养员。”
严母刚才的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了,直到此时才注意到儿子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壮实的小伙子,她赶紧擦了擦眼角,笑道,“欢迎欢迎,快进屋,外头冷……”
她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那是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的小同志,戴着雷锋帽,两条麻花辫从帽檐下钻出来垂在肩头,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严母一愣,诧异道,“哎哟,这还有位小同志呢,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别冻着了。”她连忙侧身把大家都让进屋,目光却忍不住在林小棠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林小棠今天穿的是部队发的冬季常服,虽然已经半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摘下围巾先敬了个礼,声音清脆响亮,“阿姨过年好!打扰您了!”
这干脆利落的劲儿把严母看得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不打扰不打扰!欢迎还来不及呢!哎呀,这孩子真精神!大家快进屋来,别在门口站着。”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拉起林小棠的手往屋里带,那手小小的,软软的,但掌心有茧,一看就是干活的,“孩子,多大了?”
“十七了,阿姨。”
“十七?哎呦,这么小!”严母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小姑娘,回头不着痕迹地瞪了儿子一眼,“也不提前说一声有女同志来,我好准备准备,你看这乱的……”
严战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雷勇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偷偷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幸亏把小棠忽悠来了,不然看严母这热情劲儿,要是就他们几个愣头青来,肯定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严母确实热情得不得了,把林小棠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又是拿水果糖,又是抓花生瓜子。
“到了家里都别客气,就当到了自个儿家一样,”严母一边忙活一边说,脸上笑容不断,“小战这还是头一回往家里领战友呢,你们平时在部队里那就是亲兄弟,到了这儿也一样,都别拘束,快坐,快坐!”
几个人在严母的连声招呼下拘谨地落座,这还没放松呢,严司令也听到动静从书房走了出来。
“爸,您在家呢?”严战听到声响回头,没想到他爸这时候竟然也在家,往年这时候父亲应该还在部队忙着呢,很少能在年三十上午就回家的。
“嗯,回来了。”严司令温和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儿子身后的几位战友,目光在林小棠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他和严母一样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位女同志。
“首长好!我是北区军区东食堂炊事员林小棠,打扰您过年了。”林小棠见严司令看过来,“唰”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立正敬礼,响亮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陈大牛、雷震、雷勇、李小飞也赶紧齐刷刷地站起来,几人按照来时路上商量好的,依次大声报告。
“首长好!我是北区军区特种兵大队陈大牛,打扰您过年了。”
“首长好!我是北区军区特种兵大队雷震,打扰您过年了。”
“首长好!我是北区军区特种兵大队雷勇,打扰您过年了。”
“首长好!我是北区军区特种兵大队李小飞,打扰您过年了。”
这响亮的大嗓门一听就是个当兵的好苗子,中气十足,虎虎生气,严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掩嘴笑了。
严司令向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摆了摆手,“在家里不用这么正式,都坐吧,外头冷,路上辛苦了。”
“坐,都坐,小战啊,给同志们倒茶。”严母也赶紧招呼着,“小棠啊,来,坐阿姨旁边。”她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
林小棠应了一声,挨着严母坐下,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严战端茶过来时看到她这幅乖巧的模样,眼里闪过一抹笑意,这丫头在炊事班里那可是能指挥一群老兵揉面的人。
严父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一坐下,雷勇几人顿时紧张的喉咙发紧,背脊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目视前方,那是大气都不敢出,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林小棠和严母一问一答。
“小棠啊,你是几岁入伍的?”严母把摆着花生瓜子的碟子往林小棠这边又推了推,语气温和。
“阿姨,我是十四岁入伍的。”林小棠笑着答道,她抓了几颗瓜子放在手心里,却并没有吃。
“哎呦,十四岁?这么小,”严母惊叹道,“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这么小就离开家,到部队锻炼吃了不少苦吧?”
“阿姨,我一点儿都不苦,同志们对我都可好了,大家都特别照顾我。”林小棠脆生生地说道。
“小棠,你老家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的。”严母顺手又把茶杯往她跟前挪了挪,“来,喝点开水,暖和暖和。”
“阿姨,我是东省人,”林小棠抿嘴笑道,“东省离京城可远了,坐火车得两天呢!阿姨,您也坐着歇会儿,我们刚吃了早饭过来的,不渴也不饿。”
“东省啊,那离京城可不近呢,想家吗?”严母关切地问道,“这过年了肯定想爸爸妈妈,想爷爷奶奶吧?”
“小棠,你不是喜欢吃糖嘛,吃颗糖。”
林小棠正要回答,严战突然从茶几上的糖碟里捡了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硬糖递到她面前。
林小棠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糖,“谢谢队长。”这才笑着看向严母,“阿姨,我偶尔会想家,以前每年过年的时候,我奶奶都会给我包饺子,可香可好吃了。”
严母听了,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好孩子,今天在阿姨家过年,就当自己家一样,啊?咱们下午也包饺子吃,保证让你吃饱吃好。”
“谢谢阿姨。”林小棠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