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其父必有其女,江微听完这番话的关注重点同老江完全一致:“所以接电话的是谁,值得他们动这么大阵仗?”
心里稍加思索,又明了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
江邈没想到前一夜刚被审完现在又来被她盘问,本来是想来看看她的情况,结果祸水东引到自己身上,决定不再沿着错误的话题继续,转而说:“不提这个了,我刚刚来时看见一个人出去,觉得有点眼熟,是你之前的同学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分外熟稔,还特意说了“之前的”同学,显然非常清楚对方同她认识。
她听到之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是啊,你记性还挺好的,居然到现在还能认出来。”
费力地回忆了片刻,才想起他们之间的确是见过的,不过是在许多年前。
难为他还记得,只怕林聿淮早都已经忘了。
高三这一年回想起来,仿佛被人为地按下了加速键。上学期刚结束,一中紧接着安了两周补课,把期末试卷讲完。寒假才没放几天,转眼就快到除夕了。
那年春节,渝城刚通了高铁,碰上乡下的太叔去年底过世,江邈全家从省会洪市回来,按习俗须在正月里第一个上门拜亲。
他们一家在洪市定居已久,老家的房子早已被变卖掉,江师傅当仁不让地邀请亲哥亲嫂过来暂住,说挤是挤了点,怎么说也是家里的地方,住得舒心些,初二还可以顺道一起开车回老家。
蒋志梦虽然不大乐意丈夫没经过自己同意就自作主张,不过因为人家孩子去年高考高中,回乡摆的升学宴上鞭炮都放了好几挂,想着说不定能带动带动江微的学习热情,最后也便没有发作。
年三十的晚上,两家人在客厅吃过年夜饭,换上一桌瓜果零食。电视上正放着春晚,不过大人们都在聊天叙旧,老江和大伯忙着讨论回家请客的事宜,蒋志梦和伯母在看毛衣织的花样子。江邈更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台笔记本敲敲打打,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搁在膝盖上的手机也不停震动,不时拿起来看一眼。
只有江微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对着电视,边吃东西边看里面那些红红绿绿的小人一惊一乍,说着些除了穿帮镜头之外一概不能引人发笑的笑话。
后来因为实在是太无聊,她拿起那台老式手机,跑去阳台上随手拍了张窗外的烟花,由于夜晚光线和手机像素的问题,拍出来的画面模糊不清,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主要就是图个意头。回来后坐到沙发上,想了稍许,编辑了一条文案:“大家沉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动态发出去后没几分钟,底下点赞的那一栏便显示出林聿淮的名字。
然而几乎是下一秒,白芩芩的赞便接踵而至。
想想也是,这种时候哪有情侣不通电话的,要么就像江邈一样抱着手机发消息。大概只有她这种无所事事的人才会蹲在这里看春晚。
窗外的动静没有断过,一点银光升起,电光石火间砰地炸开,又急速下坠,过后了无痕迹,很快又被另一朵取代。
镜头内外皆是一派万家灯火的景象,而在她看来,屋里屋外的热闹莫名有些寂寥,在隆隆烟花声中,江微忽然吸了下鼻子,伸手揉了揉眼睛。
江邈听见熟悉的动静,很快抬起头,面前的电视正好播放到小品高潮,那几位家喻户晓的老熟人在舞台上熟练地开始煽情,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你们女生都这么爱哭的吗?”
她避而不答,反就着他的问题问道:“都?还有谁也经常跟你哭?”
江邈从旁边抽了张面巾纸递给她,安静看了会儿那段小品,没几分钟被尴尬地低头回去,看向她,面上有点纠结的样子,最终还是道:“那个,我想......请教你一下,女孩子如果这种时候哭了,是不是不需要安慰啊?”
江微拿着那张纸擤了擤鼻涕,声音闷闷的:“都说了我没哭。”
“不用骗我,没什么不好意思,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而且我都习惯了,我可能见到别人哭的次数比你从小到大还要多,没关系的。”他表情认真,语气是宽慰人的语气,内容里却包含着不小的信息量。
“很多女生在你面前哭吗?看不出来你还是这样的妇女之友。”
他欲言又止:“那倒也不算......其实就只有一个人。”
“那她的泪腺可真是发达啊。”她听了不禁感叹道。
江邈没有再答话,心想可不是么,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能哭的人了。
放声大哭,抽噎着哭,啜泣地哭,边笑边哭。难过时哭,感动时哭,就连高兴了也要哭一哭。
哭得花样百出,理由千奇百怪,常常让他措手不及。
可偏偏哭完之后又很快把一切抛空,那双刚刚还像开了水龙头的眼睛分明还是肿的,转眼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继续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叫他始终都琢磨不明白。
后来他上了网才听说,有一个词语叫泪失禁体质,用来形容此人再合适不过。
只是别人流眼泪是因为自己情绪波动,她流眼泪是为了把情绪转移出去,结果是牺牲他一个,快乐她自己。
简直就是不讲道理。
第50章 当局者迷
他们在山里度过网络信号不佳的几天,驱车从老家回到渝城,回来后的第二天,因准备明日宴请宾客,几个大人都在里里外外地忙碌,搞卫生时嫌客厅闲坐着的两人碍眼,把他们赶出去自生自灭。
虽说距离收假已不剩多少日子,街上的大多数商铺却依旧大门紧闭,没什么好的去处,江邈和江微一起寻了家电影院。因着两人都对合家欢喜剧片不感兴趣,对爱情片则更敬而远之,再加上定不上票,最终只有选择了一部小众点的文艺电影。
散场后出来,江微看见大厅前台有凭票根换海报周边的活动,心下蠢蠢欲动,便把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也塞到江邈手里,让他在一旁等着,自己过去排队。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她排完队伍走过来,在手机上收到预定的火锅店开始叫号的提醒,于是顾不上多解释,拉起他的胳膊便往楼下跑。
气喘吁吁地赶到地方,却被门口的店员告知已经过号了,江微喘了几口气,才重新取了一张票,准备拉着他在等候区坐下。
江邈从刚才跟着她一阵瞎跑,到现在仍不明所以,手上的东西险些撒了一地,还未出声埋怨,就听见她在一旁同别人说话,语气有些惊异,或者说惊喜:“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一抬眼,看见对面站着个男生,站在人群里格外出众,身边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孩,后面不远处还跟了几位长辈。
他凭直觉判断刚才江微语气中的波动,十之八九是因为这人。
江邈低头问她:“你同学?”
江微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用余光瞥见对面的人正注视着她,然而等看过去的时候,又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一转落在自己身上。
此时江邈左手还抱着半桶爆米花,右手拎着两杯没喝完的奶茶,肩膀上甚至替江微背着她带出来的帆布包,她从电影院出来后去了趟洗手间,接着又去排队领周边,东西全部交到他手里,自己手里则只捏着两张刚看过的电影海报,把他置办得像个放东西的杂物架。
对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自己身上,江邈明显感觉到那男孩的神情有点怪异,似乎有些防备的样子,以至于流露出一点轻微的敌意,不过可能是出于礼貌,很显然在尽力克制。
江微对此半点也没有察觉,还在同他闲聊天:“你也带弟弟妹妹出来玩啊?”
这个“也”字是整句话的关窍,不知道对方领会到了没有。江邈旁观者清,看着这两个人来来回回地打哑谜,正打算出声说句话打破一下僵局,男孩身边那两个小萝卜头不停扯他的衣角,发出含含糊糊的叫嚷,身后等待的长辈也催促着唤了一句,于是江邈听到她很是大方地表示:“要不你先去忙吧,我们回头等开学再聊。”
男孩似乎有些泄气,脸上稍稍一凝,透出几分难以言表的意思,却没再多说什么,轻轻一颔首,同他们打过招呼之后,才同一行人离开。
“你刚刚好像没有向他介绍我?”
“啊,是吗?”江微的反应慢了半拍,后知后觉地道:“那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你们也没机会下次碰到了啊。”
江邈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这仅仅是算作一则小插曲,很快便被她抛诸身后。
因此江邈今天这样突然说起,才让她有些意外。
江微躺在病床上想了半天,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脑海中打捞出来。她的这副反应落在江邈眼里,知道她估计正在回忆之前的事情,只是不清楚是否和自己指的同一件。
不过由于她现在的表情实在太过复杂,他决定还是不掺和这桩闲事。
毕竟他自己的事都没有掰扯明白,更加无暇他顾。
江微的手术排在第二天上午,她前一夜没有睡好,次日六点不到便从浅眠中醒来,之后再也没睡着,睁着眼捱过一分一秒,渐亮的天光透过那面不算厚实的帘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映射出一片婆娑的光影,偶尔轻轻幌动,犹如具象化的时间。
在林聿淮的坚持之下,她被换到了国际部的单人病房,远离了那些恼人的喧嚷,同时也远离那些俗艳动人的人间色彩,不知为何竟有些怀念起隔壁床大爷清晨那定时定点的咯痰声,听说他患的是胆管癌,早期,还算幸运,大爷感叹着世事难料,依旧每天乐观地晨起解手咳痰。她只在普通病房呆了一天,就被迫摸清了大爷家中一子一女一狗一孙的全部家庭成员构成,而当时那些听来异常聒噪的絮叨,这一刻想起来,竟觉得多少含着点温情。不管怎么说,总比眼下这派了无生气的死寂要好得多。
静得让人有些发慌。
好在这般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天色将将破晓时,林聿淮照例到病房里来陪她。见她已经醒来,便径直拉开窗帘,给床头的浮雕玻璃瓶换上新鲜花束。
房间里骤然亮堂起来,她被刺得眯了眯眼,瞥见他这次买的是向日葵,店家给配了几枝满天星,他插进去时有些失手,花和配草各摆各的,在瓶子里东倒西歪,泾渭分明,一望即知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他动作生硬地调整了一会儿,后退两步站得远些瞧了瞧,改善的程度并无足观,然而自己倒是挺满意的样子,将开得最好的几朵转过来对着她,让江微有些哭笑不得。
可即便如此,由于几株向日葵实在是开得热闹,个个脑袋挤着脑袋,咋咋呼呼的,倒是莫名给她带来一丝宽慰。
自从前两日赵乾宇捧着一束玫瑰过来看望她,林聿淮当天下午便带了一束新的过来,那束花在他手里跟拎着捆菜似的,颇具几分喜感。他走到床头的柜子前,二话没说,将赵乾宇先前留在瓶里的玫瑰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换上自己刚买的百合,之后每天更是一日不落地变着花样,再没有令那只花瓶有空闲的时候。
马上要做手术,江微需要提前开始禁食禁水。人一躺在病床上,娱乐活动少得可怜,除了睡觉就剩下吃喝,而她不能吃喝,便再没有其他消遣。电视打不起精神看,手机更加玩不进去,当下有些无所事事,只剩下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
林聿淮看出她的紧张,拖过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找了个其他话头转移她的注意力:“上次送你的戒指回去试过了么?尺寸还合适吗,需不需要拿回去改。”
“没有,原封不动,所以也算不上二手,你拿回去后还可以退了,也不会和白芩芩解释不清。”她善解人意地这么回答。
林聿淮却拧起眉毛,眼角刚还是上扬的弧度随即耷拉下来,脸色沉沉:“我为什么要向她解释?我对她又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没记错的话,我好像说过我与她之间不存在其他关系,看样子你总是忘记,要不然我每天过来都先提醒你一遍?”
他的回答让江微感到有些迷惑,而这种迷惑自她收到那枚钻戒起就再也没有间断过,只是此时尤为强烈,一切事情都仿佛脱了轨,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她没有心思细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你对谁有意思?”
“我认为我的行为已经很明确地表达了答案。”他的神态平静而认真,然而那双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令人信服。
她做了个半哭不笑的表情,压下嘴角的苦涩:“你别是因为看我生病了,马上进手术室,就说出这些毫无根据的话来安慰我。”
“这么说,这些话是真的能让你感到安慰了?那我倒是很高兴。不过我觉得还是该提前明确一下,就算等你好了,我也依旧不会改变主意的,你现在别想手术的事,倒是正好可以好好考虑考虑,如何?”
“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她闭上双眼,客气而疏离地回了这么一句。
第51章 追悔莫及(已修)
这场对话中止于护士过来通知手术的消息。
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而她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最后也没跟他说明白。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跟随着乘电梯下来,江微边走边对他说:“手机就放在外套口袋里,你知道……我妈这人比较喜欢搞突然袭击,要是她打电话过来,你直接挂掉,回条短信说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就行,我常用的那几句模板就存在短信备忘录里。哦对了,上次我跟他们说最近都在外地培训,没提过住院的事,你一会儿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开始时还有些有气无力,到后面语速越来快,这些话自然地从口中流淌出来,旁人听了,只会觉得她头脑冷静。可实际上,她甚至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在说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说,仿佛是出于生理上的条件反射,鹦鹉学舌般地复述出来。
也许只是因为想要在这之前找个人说几句话,交代些内容,好像这样才能对得起接下来这件事情的重大程度,以求得一个安心。
可惜事与愿违,交代过以后,心里也并没有松快多少。
“好,”林聿淮答应下来,“我不会透露出去的,你放心吧。”
说完这些后,已经快要走到手术室的入口,旁边有个“家属勿入”的提示,听见医生叫她的名字,她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又顿住。
“怎么了?”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由于这场病,这段时间她的饮食不算很好,显得如今格外的瘦。病服耷在一具单薄的身形上,领口里露出一截削长的脖颈,给人感觉让风一吹,就能被带走似的。
他的喉咙不由紧了紧,只能尽力不显露出来,语气还是柔软的,带着点宽慰,温声问她:“是不是有点害怕?”
“没,就是忽然有些冷。”她缩缩肩膀,以表示确实如此。
林聿淮看出来这不过是个拙笨的借口,却没有揭穿她,只是道:“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暂时没想到还能再说些什么,正要抬脚离开,就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忽然上前一步,向她张开双臂。
下一秒,就被搂进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
江微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无所适从,身体在原地僵了僵。他的动作很轻柔,然而这个拥抱却很结实。
他一手虚拢着她的后脑,在那一片头发上轻轻拍抚,声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响起:“不用怕,就当是睡一觉,我等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