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温时摇头。
“我也不是催你啦,”蒋冰清说,“就是纯好奇,光我在校园墙看到的找你的帖子就好几回了,还有匿名送花送零食到宿管那儿的,但又从没见你对哪个男生表示好感。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季温时喝了口水,把杯子轻轻放下,垂着眼睫看着反光的玻璃桌面。那个倒影也蹙着眉,下颌绷得很紧。
“跟什么样的男生没关系。我不想谈恋爱。”
蒋冰清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瞪大眼睛双手交叉护住自己胸口:“姐妹!我知道我魅力很大,但你也不能因为我就放弃一整片森林啊!”
季温时被逗笑,把餐巾纸揉成团砸她。于是这个话题就这么轻巧地揭过了。
吃完晚饭,季温时惦记着家里那两箱待组装的家具,和蒋冰清道别后便匆匆赶了回去。
到家后,她先把客厅的地仔细拖了两遍。等待水迹风干的时间里,她拆开纸箱,把板材、零件和安装工具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长发扎成高丸子头,盘腿坐在地上,准备大干一场。
不得不说,虽然送货师傅很不靠谱,但这个品牌的家具组装设计还挺人性化。随家具附赠一个小工具箱,里面包含各种型号的螺丝,以及羊角锤、扳手、尖嘴钳等各种有可能用到的组装工具,甚至还附赠了一个电动螺丝刀,免去了徒手拧螺丝之苦。
这套房子家具已经算是齐全,但毕竟先前是退休老人住,缺少适合学习的配置。季温时这次买了张可升降书桌,主要为了在家看文献和写论文时颈椎腰椎能舒服点,还有一个移动组合式书架,总算能让先前堆在床头柜上的大部头典籍有个安稳归宿。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电动螺丝刀断断续续的嗡鸣声,季温时对照着图纸安装,不知不觉进入了心流状态。等一切收拾妥当,她长舒一口气看向手机,被吓了一跳——竟然已经快十点了,她这一忙就是三个多小时!
把地上的包装材料和零碎垃圾归置进空纸箱里,季温时想起那些快递纸箱里爬出蟑螂的新闻,准备立刻把它们处理掉。
夜晚的樟园里更加静谧,连虫鸣都比外面温和。她趿拉着空荡的大纸箱慢悠悠往小区门口的可回收垃圾站走。月亮挂在天边,晚风带着凉意,拂去一身疲惫。
一晚上没看手机,微信显示几十条未读消息。点开一看,都是今晚师门聚餐的照片。看起来他们聚得很开心,除了大合照外,还拍了很多搞怪照片,连曹老师那个向来正经的小老头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知道曹老师一直有心让她融入集体,她也并不是不喜欢这群同门,只是她知道怎么做好学生,却不懂怎么做热闹人群里游刃有余的那一个。那些需要强撑精神的寒暄,需要即时接住的玩笑,对于她而言,实在是一件既不擅长,也不享受,更是太耗费能量的事情。维持社交带来的疲惫,往往需要她用成倍的独处才能慢慢充满电。
群里的合照里有个陌生而朝气的面孔,应该就是新来的小师妹了。她显然融入得很丝滑,每张照片上都有她,亲密地挽着师姐们的胳膊一起拍照,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
羡慕吗?倒也谈不上,她独来独往惯了。只是偶尔在这种旁观他人热闹的瞬间,还是会觉得像走在夏夜的凉风里,身上少了件薄外套。
季温时指尖顺着聊天列表滑动,找到最上面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拨了过去。
“小时?怎么突然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机器轰鸣,梁美兰显然还在厂里。
“没事,妈,房子租好了,跟你说一声。”
“行,一会儿我给你转点钱,吃好点,该买的东西别省,千万不能因为身体耽误学习,知道吗?……那箱货放这边!这单急着要出的!……小时啊,妈这头正忙,先挂了啊!”
“嗯。”
梁美兰这些年在老家开了个服装厂,规模不大,订单不少。眼下临近换季,怕是又住进厂里连轴转了。
扔完垃圾正要转身回家,一阵饥饿感突然袭来。大概是刚才组装家具太耗费体力了。季温时向来是夜猫子,想着离睡觉还有好几个小时,犹豫片刻,决定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点三明治饭团之类的填填肚子。
刚抬脚往外走,左边路灯照不到的小路阴影处突然传来小狗急切的吠叫,还夹杂着撒娇般的哼唧。她停住脚步,扭头就看到一只黄白小毛团正使劲拽着牵引绳朝她奔来,急得恨不得脑袋都在发力。牵着绳的高大男人被狗扯得微微前倾,却仍不紧不慢地跟着,闲闲地踱步过来。
哦,原来是熟人和熟狗。
“糖饼!”季温时笑着蹲下,热情地用夹子音招呼小狗。
糖饼听见呼唤,更激动了,一边嘤嘤尖叫,四条小短腿用力扑腾,连主人都被这股劲儿带得不得不加快了脚步,直到站定在她面前。
“这么晚去哪?”
陈焕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俯瞰她。这男人不笑的时候眼里带着三分审视,冷得很,让人怕看又想看。
“去便利店买吃的。”季温时摸着糖饼的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说门口那家?”陈焕朝小区门口瞥了一眼,“八点半就关门了。”
啊?季温时傻眼,便利店不都是24小时的吗?
“那是对老夫妻开的,熬不了那么晚。”陈焕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住这儿的人多半晚上也不会出来,没生意。”
她只好站起身:“那我回去点外卖吧。”
陈焕垂眸看着只到他锁骨的女孩。她今天扎着丸子头,显得头更小,修长的脖颈在夜色中白得反光,腰背薄薄的一片。太瘦了,应该多吃点。
“不介意的话,一起吃点?”他突然开口,“我也饿了,正准备煮夜宵。”
见季温时犹豫,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牵引绳。
“汪汪!呜——汪!”糖饼非常配合地叫起来,还一边扒拉着她的鞋子,似乎在挽留她。
“糖饼也想和你多玩一会儿。”陈焕语气很是无辜。
季温时终究被说服了。一方面是因为小狗的热情让人无法抗拒,另一方面嘛……陈焕上次做的红烧牛肉面实在是太好吃了。
两人一狗并肩往回走。
“这么晚还出来遛狗?”季温时问。
陈焕把糖饼的绳子松开些,让它得意地昂头小跑在面前带路:“小区里狗挺多,一般都是七八点出来,糖饼胆子小,我特意错开时间。”
胆子小……吗?季温时狐疑地看着前面昂首挺胸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可是它第一次见我就让我摸肚子哎。”
“从没见它对别人这样过。”陈焕突然侧头看她,眼底一抹玩味的笑,“可能是,特别喜欢你吧。”
第7章 深夜的百叶包粉丝汤
第二次进陈焕家,季温时自在不少。
陈焕的厨房应该是特别设计过,打通了北面阳台,面积比502的大不少。厨房墙面是深蓝拼奶油白马赛克,搭配柚木色橱柜,不锈钢操作台面,金属银百叶窗,清清爽爽。厨房家电都是内嵌式的,超大双开门冰箱,蒸烤箱,洗碗机,消毒刀架……干净整洁又专业。看得出,这里确实是主人最常呆的地方。
见一人一狗站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陈焕赶她:“这儿热,去客厅待着。”
季温时没吱声,也不走,就在这儿看着。
陈焕在做百叶包粉丝汤。用热水泡过的百叶剪成方形,挖一勺调好的肉馅铺在百叶其中一个角上,慢慢卷起来,叠成方形的小筒,最后粘上一点面糊封口。又拿了几个油面筋壳,上面挖个洞,肉馅填得满满的。砂锅里放一勺猪油烧热,葱段和姜片爆香,铺一层娃娃菜,放入几个百叶包和油面筋,黑木耳,细粉丝,最后用鸡架和猪骨熬好的高汤慢慢地煮它们。
上次来吃牛肉面的时候她是坐在外面的餐桌上等的,错过了陈焕做菜的过程。今天她才发现,这人做菜还挺有美感,完全不输“识食务者”。他的手很大,操作有条不紊,每个步骤干净利落,动作间手背的青筋若隐若现。甚至由于全部的感官都被调动——热油撞上葱姜的滋响,百叶包在浓汤里咕嘟翻滚的动静,还有随着蒸汽升腾钻进鼻腔的温暖香气,比隔着屏幕看“识食务者”做饭更多了层鲜活劲儿。
季温时见他的材料似乎都是现成的,好奇地问:“这些肉馅高汤哪来的?”
“本来准备今晚拍视频,白天就提前把料备好了。”
“那我岂不是把你的拍摄道具给吃了?”
砂锅的边缘已经有乳白的蒸汽溢出,浓郁的鲜香丝丝缕缕散开。
“吃了更好,”陈焕把火转小,回头看她,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笑意,“我乐意。”
季温时被他钩子似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嘟囔了声热,带着糖饼回餐桌边坐着了。
片刻后,两碗热气腾腾的百叶包粉丝汤被端上了桌。
陈焕把没放香菜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小心烫,吹凉再吃。”
陈焕用来盛粉丝汤的容器是两个小小的土陶砂锅,端上来的时候汤汁还在微微沸腾。复合的鲜香直冲鼻子,勾得季温时顾不上陈焕的提醒,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汤,匆匆吹了几下就送进嘴里。
好烫!可是好鲜!舌苔可能都被烫红了,但还是第一时间就尝到了猪油的醇厚,娃娃菜的鲜甜,豆制品的香浓,高汤的鲜美以及白胡椒微微的辛辣。太好喝了!
陈焕见她被烫到,皱眉给她倒了杯凉水:“慢点。糖饼吃饭太急需要慢食碗,我看也得给你买一个。”
“好好唔。”季温时已经夹起一个百叶包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说。她怕再被烫到,只用上下牙齿的尖尖叼着,一点点吃。
百叶包和油面筋都是极吸汁的食材,每咬一口都得先咽下滚烫鲜美的汤汁,然后才能尝到外皮包裹着肉馅的扎实口感。肉馅被搅打得细腻绵软,几乎入口即化,里面应该掺了马蹄,时不时能咬到脆甜的颗粒。
正吃着呢,冷不丁听到陈焕轻轻啧了一声。季温时从砂锅的热气里抬起头,见陈焕看着碗里咬了一半的百叶包,略带嫌弃。
“肉馅还是应该用手剁的,机器绞的口感不行。”
“那怎么不用……”季温时没多想,礼貌性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突然反应过来,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谁知道呢,”陈焕抱臂,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可能是怕再吵到某个爱睡懒觉的小邻居吧。”
季温时耳根微热,小声反驳:“谁让你大早上……我下午一般都在学校,你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你是海大的学生?”陈焕问。
见她点头,他又问:“怎么想到一个人搬出来住?”
季温时夹起粉丝吹了吹,卷在筷子上晾着:“胃不好,医生说最好自己做饭。”
怪不得这么瘦。陈焕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她吃饭,小口小口的,很斯文,但速度很快,时不时尝个百叶包,喝两口汤,吸溜一筷子粉丝,看来今天这百叶包粉丝汤比上次的红烧牛肉面更合她口味。
于是他问:“你是海市周边人吗?”
没想到季温时摇了摇头:“我是江城人。”
江城?陈焕有些诧异。江城地处西南,那可是个无辣不欢的地方。
“但你口味挺清淡啊?”
“嗯,我不怎么吃辣,”季温时边吃边说,“容易胃疼。”
碗里的粉丝汤已经快见底了。以前在海大读本科的时候,东门外有一家专卖粉丝汤和烫饭的小吃摊,每天夜里九点后才会出摊。百叶包粉丝汤是一道经典海市小吃,海市人口味不重,喜欢这类清淡口汤汤水水夜宵的人不在少数。尤其在冬天,热气浓得需要用力挥开才能看见人,那位瘦高的老板娘总能轻松地记住每一位熟客,以及他们的忌口。每次她一去,老板娘都会麻利地招呼:“小姑娘来啦?小份粉丝汤,葱花香菜都不要对吧?”她点点头,在红色的挡风棚里找一张小桌子坐下,等待第一口汤下肚的暖意从喉咙流淌到四肢百骸。前两年从英国回来,再想去喝一碗粉丝汤的时候,才发现整个东门的小吃一条街早就被拆除了。
但陈焕做的这碗显然比记忆中的百叶包粉丝汤更好喝。小吃摊利润薄,汤底只是简单用味精勾兑出鲜味,哪里比得上这真材实料的高汤,喝到碗底也不会口干。
端起碗一口气喝光最后一口汤,季温时满足地放下筷子,突然对上陈焕的眼神。
这人怎么突然笑得这么……慈祥?小时候她偶尔跟妈妈一起去外婆家,外婆给她杀鸡吃,看她能吃下一整个大鸡腿外加一碗饭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表情。
觉得一个接近一米九的大男人像自己外婆?季温时忍不住有点想笑,试图抿嘴憋笑失败,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陈焕果然问。他略略蹙眉,脸上慈祥的表情不见了,恢复了那副又酷又冷的样子。
嗯,这下对了,不像外婆了。
“没什么,真的很好吃。”季温时真诚地看着他,试图把刚才没憋住的笑包装成“吃到美食实在忍不住心花怒放于是笑了”。见男人脸上的狐疑显然未褪,她急中生智把话头引开。
“听你口音像是北方人,怎么海市家常小吃也做得这么好?”
“嗯,北市人。”陈焕果然被带偏,“我在海市上的大学,毕业到现在也待六年了。况且这是我的工作,各地家常菜都得会一点。”
哦,对了,虽然“糖饼厨房”那个账号糊糊的,但他毕竟是个美食博主来着。
这年头的行业门槛可真高,连新人都这么专业……
她正走神,陈焕已经利落地收拾好餐桌,把碗筷送进厨房。他没急着洗碗,又坐回她对面。
“说说看,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有什么忌口?”
季温时没反应过来:“……啊?”
“你不是胃不好么,很多养胃的食材你不见得爱吃,得先问问你。”
重点不是这个吧?!她愣了两秒才找回思路:“你要给我做饭?”想了想,她摇摇头,谨慎地说,“如果你想接私厨,可以在小区群里问问。按照你的水平,我肯定是请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