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陈焕被她气笑了,“我是不白做,你也不白吃。”
他冲着糖饼扬了扬下巴:“我时不时得回一趟北市,糖饼这么喜欢你,省得我再找寄养了。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照顾它,每天喂两顿,遛两次。狗饭我会提前做好放冰箱。”
做饭换寄养?粉丝汤的鲜美还萦绕在舌尖,糖饼正趴在她脚边打盹,发出轻微的小呼噜——怎么看都是对她的双重奖励吧!
季温时果断点头:“没问题。”
陈焕见她答应得爽快,慵懒地往后一靠,长腿随意舒展:“说吧,我记着。”
“喜欢吃的……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清淡点就行。”
男人低头在手机上记录,餐桌灯光将他垂落的睫毛拉得细长,整个眼睑都被笼罩在睫毛的阴影中,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柔和的神气。
“不喜欢的,葱姜蒜香菜……”
他惊愕地抬起头来:“带气味的一点儿也不碰?”
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诚实地继续输入,突然停顿:“芹菜呢?吃不吃?”
季温时抿了抿唇:“还行。”
“到底吃不吃?”
“……不吃。”
她有些不好意思,找补道:“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我可以挑出来……只要不像饺子馅那种混在一起的就行。”
陈焕点点头:“行,非放不可的时候我就切大块,方便你挑。”
季温时愣住了。
半天没听见季温时说话,陈焕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还有吗?”
他的眉眼在灯光的阴影下显得更深峻,语气却很温和,让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再报出十个八个忌口的食材,也会被他悉数接纳。
季温时问:“你不觉得我太挑食吗?”
他笑了:“这算哪门子挑食?该带你去见见我奶奶——”
“凡是水里的东西一概不吃,别说什么鱼虾蟹,连海带紫菜都不吃。还有啊,不吃羊肉,不吃带肥的猪肉,不吃鸡皮,不吃菇类,大部分蔬菜只吃叶子不吃梗……”
季温时听得眼睛都圆了,半响才问出一句:“那你会觉得这样不好吗?”
“各人口味不同,很正常。”陈焕把手机锁屏收起来,随意往后一靠,“小时候我最爱吃红焖羊肉,奶奶闻到羊肉味儿都犯恶心,也没耽误经常给我做。老太太今年75了,身体健康得很,我时不时给她买点补剂,做菜捡她喜欢的做,也挺好。”
“真好。”季温时由衷地羡慕,“我妈见不得我挑食,小时候我越不吃什么她越逼我吃什么。”
陈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家长都这样,怕孩子营养不均衡。”
“不全是。”她声音淡淡的,“不吃葱姜蒜不会怎么样,但她觉得这是错的,是我的毛病,必须改过来。”
陈焕惊讶地抬头,正好看到季温时垂下眼睫。黑色的睫毛沉沉压在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像宣纸上两道拉长的墨痕。
他终于知道这姑娘身上时不时浮现的淡淡死感是从哪儿来的了。她大部分时候都太工整,太规矩,太克制,像博物馆里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他还是更喜欢烧糊了锅一脸沮丧的她,梗着脖子倔强地要自己搬箱子,结果把脸弄成小花猫的她;早上被他吵醒冲过来拍门理论的她。不完美,不精致,不得体,但至少生气蓬勃。
他不忍心看她低头不说话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缩回自己那层玉做的壳子里去。
“季温时。”陈焕轻声叫她,像在唤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她闻声抬眼。
“那不叫毛病,”陈焕看着她说,“你也不用改。”
“至少在我这儿,如果你不爱吃我做的饭,要改的人是我,不是你。”
直到睡前,季温时脑子里还在反复盘旋着陈焕说过的话。
关于“挑食”的概念,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刻在了心里。她知道梁美兰独自带她很不容易,小小的人儿也懂得体谅,总觉得该让妈妈开心。所以不论饭菜是咸了淡了,生了糊了,她都默默咽下去,从不吭声。
可是那些气味浓烈的配菜,实在是她无法忍受的噩梦。
记得有一次梁美兰煮了碗牛肉丸汤,浮头撒了厚厚一层青翠碧绿的芹菜末。季温时小心翼翼地握着勺子,尽量避开有芹菜的地方,一点点喝完汤吃完丸子,碗底剩下一小堆绿色。梁美兰收碗时发了很大脾气:“这么小就挑食,以后得娇气成什么样?家里惯着你,以后进入社会谁会惯着你?!”
于是那天,她被要求用勺子把那堆芹菜末一粒不剩地全刮干净,吃下去。之后梁美兰就格外注意整治她挑食的毛病。不吃姜?饺子馅里放超多姜末。不吃蒜?炒菜必放蒜蓉。不吃葱?汤里永远飘着葱花,还不许剩下。
挑食是一种罪过。意味着不体谅妈妈的辛苦,给做饭的人添麻烦,更意味着自己是个难相处的人。
她一直这么相信着。
可当她忐忑地列出那些不吃的食材时,她没有被教育,没有被嫌麻烦,眼前的男人只是随意应下,说会把配料切得大些,方便她挑拣。他甚至说她的挑食不是“毛病”,不用改。
明明看着有些痞,有些酷,不像是什么好接近的人,却理所当然地包容着她的小习惯,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心里有个角落热热的,痒痒的,像一颗被温水泡过的种子正要破土发芽。当年那个独自在饭桌前含着眼泪吃芹菜的小女孩,好像隔着遥远的时光,被人轻轻摸了摸头。
第二天上午是师门开学第一次读书会。
正如很多文科专业一样,中文系没有实验室,平时也不用坐班打卡,曹老师生怕门内诸神散漫成性,于是决定效仿理工科定期开组会,美其名曰“读书会”。所有硕士博士们都需要参加,分享最近读文献的心得和困惑,或是手头论文的思路和进度。
昨晚几乎整夜没阖眼,季温时只好冒着可能会胃痛的风险,早早到蜜意咖啡厅准备买杯咖啡提神。
蜜意更新了初秋菜单,她正纠结点经典款的冷萃还是新上市的桂花拿铁,旁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声。
“小时?”
她转头,眼前是个高大的男生,淡蓝短袖衬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米白休闲裤,帆布鞋,背着电脑包,干净清爽的样子,正笑着看着她。
季温时也愣住了,继而惊喜地道:“郭奕哥?!”
第8章 辣椒炒肉和肉汁拌饭
好些年没见,季温时着实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郭奕。
郭奕是她小时候的邻居,两人的母亲既是同事又是好友。虽然梁美兰辞职开服装厂挣了些钱后就搬离了那个家属大院,郭奕家也早就因郭叔叔的工作调动搬去了隔壁区,但两家的交情没断,偶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聚聚。季温时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上学,跟郭奕没能见上几面,但在这里遇见这个小时候总带她玩的邻居哥哥,她还是觉得意外又亲切。
“听梁阿姨说你在海大读博,我还打算开学后找时间联系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郭奕镜片后的眼睛弯出柔和的弧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咖啡单,“喝什么?哥哥请客。”
郭奕比她大五岁,是院里那帮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直品学兼优,温和有礼。那些年,棉纺厂家属院家长教训孩子的固定句式就是:“你看看人家郭奕!你要是有他半点懂事,老娘我能多活十年!”
“郭奕哥怎么来海大了?”季温时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深蓝色帆布袋上。这是海大人文学院给来报到的新生准备的文创大礼包,“你之前不是在京大读博吗?”
“刚毕业,导师说我在京大呆了十年了,赶我出来换换环境。”郭奕无奈地笑笑,“海大历史系正好有位老教授有博后名额,我就过来待两年。”
季温时在心里默默羡慕。人家都博士毕业了,她连开题都还没着落。
郭奕看了眼腕表:“我一会儿去系里见导师,上午应该要开个会。你中午有安排吗?一起吃个饭?”
“我们导师上午也组织开会,”她想起曹老师每次读书会冗长的流程,“不知道要开到几点,估计挺晚的。”
“没事,”郭奕眼底笑意温和,“我等你。”
九点整,季温时捧着杯桂花拿铁踩点进了会议室。这是新学期第一次读书会,人到得格外齐。椭圆长桌边,远离主讲席的风水宝地早已被占据,只剩下左右两边离导师最近的门神位。她认命地在主讲席左边坐下。
曹老师还没到,会议室里一片喧闹。一个暑假没见的同门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她身边只坐着师弟方晓凡,两人各自埋头刷手机,默契地互不打扰。
微信突然跳出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陈焕」
季温时这才意识到,都去人家家里蹭过两次饭了,居然连微信都还没加。
她点了通过,对话框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邻居,我现在能剁排骨吗?」
她忍不住唇角一弯。这人真是的……
季温时:「可以」
那边顿了顿:「今天醒这么早?」
季温时:「我在学校,上午开会。」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微信的?」
「找中介要的。我上午要拍个视频,得剁排骨,怕你还在睡觉,又不能去敲你的门。」
奇了怪了,她怎么从字里行间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呢?
这时候曹老师端着茶缸走进来,她只好收起手机,拿出电脑打开。
她的电脑微信常年是登录状态,刚解锁屏幕就看到那边追了条消息过来。
「中午回来吃饭吗?炖了薏米山药排骨汤,养胃。」
她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回来吃饭”这四个字上。这个词组真奇妙,亲密又寻常,无论出现在什么关系里,总能让人感觉到期待和温暖。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浮现八点档家庭伦理剧里的经典桥段:贤惠的妻子在家精心烹饪一桌菜肴,守着咕嘟咕嘟沸腾的汤锅给老公打电话。电话那头,男人往往在花天酒地不亦乐乎,或是小三在怀乐不思蜀。妻子满怀期待地问丈夫今天回来吃饭吗?丈夫烦躁地敷衍一通,啪地一声挂断电话。镜头一转,妻子失落地看着一桌佳肴。
不过今天她似乎就是那个渣男……毕竟先答应了郭奕。脑海中的小剧场里,守着汤锅的哀怨妻子突然变成了系着围裙的陈焕,顶着那张又冷又酷的脸幽幽看过来。她赶紧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一大口,把涌到唇边的笑意压下去。
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好意思,中午有约了。」
回复完,她又找了个萌萌的小猫鞠躬说“sorry”的表情包发过去。
今天的读书会主要是让新入门的硕士和博士熟悉一下同门。大家自我介绍完后,曹老师也没再长篇大论,只重点提醒季温时和两位博四的师兄师姐抓紧开题和写论文,随即大手一挥宣布散会。
结果反倒变成她等郭奕了。
历史系楼和中文系楼相隔不远,共享一个庭院。季温时找了个长椅坐下,长椅边成排的银杏树叶子都还绿着,阳光从浓密的绿荫中漏下几点光斑。等秋风一起,再下过几场雨,这些叶子就会逐渐变黄。等再冷一些,学校公众号的宣传图里就该出现银杏雨了。
季温时等得无聊,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漫无目的地滑了一圈APP,还是回到微信又点开陈焕的头像。
自打她说中午有约以后,他就没再回复。可能这会儿正在做菜拍视频吧。
陈焕的微信头像背景是黑色的,浓重夜色中隐约可见一团黄白色的毛团在奔跑,看起来像是哪天夜里下楼遛糖饼的时候随手拍的。
点开他的朋友圈,背景同样是黑色。朋友圈里干干净净——倒不是设置了什么三天可见,而是这人真不怎么发动态。几年间总共就两三条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分享了个网店链接。
季温时好奇地点进去,是家名叫“农场小卖部”的店铺。店铺页面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叫“丑苹果”的链接,连图片都没有。链接标题上写着“距苹果采摘期还剩一周”,商品还处于暂不可购买状态,但加购人数显示已经破万了。这是陈焕的网店吗?
她越发觉得看不透。他自称是美食博主,可“糖饼厨房”那个账号毫无流量,完全无法支撑他当全职博主,更别说他家那些颇有设计感的装修,专业的厨房,连糖饼大概都养不起。所以这个网店是他的副业?也不知是怎么经营的,人在海市,却卖着不知道哪里种的苹果。
这人看起来好像简单直接,像阵风似的闯进她的生活。可仔细探究起来,却又觉得他像山间溪流,看似清澈见底,鱼虾卵石悉数可见,可当真正伸手去探,才惊觉水下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肩膀突然被拍了拍,季温时回头,郭奕正站在长椅后面,双手撑着椅背俯身看她。
“抱歉,等很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