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简单吃过午餐后, 江宁蓝便回学校上公共必修课。
林薇发消息问她,初试感觉如何。
她语焉不详地回,还行。
下课铃打响, 秉持着绝不拖堂的原则,教授话音戛然而止, 莘莘学子鱼贯而出。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凉风卷着雨丝扑湿玻璃窗, 将外景模糊成一团混沌的灰黑色。
江宁蓝坐在靠窗的位置, 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 薄荷糖被舌尖抵着, 在嘴里慢悠悠地滚动。
“笃笃”两声,桌角被人叩响。
一个男生站在她对面, 气质很干净,眼睛很亮,白外是一件天蓝色衬衫,手里是一把透明长柄伞, 轻声说:
“如果你没带伞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指尖轻轻点两下脸颊, 她唇角缓缓上扬,“你知道我是谁?”
他太腼腆,只是这么会儿,耳朵已经红透,“钢琴系的江宁蓝。”
江宁蓝挑眉, “不怕跟我传出绯闻哦~”
“我……”他嗫嚅着唇,这下连脸都涨红了,“我……我只是看你没伞, 想送送你……没想怎样。”
真不经逗。
江宁蓝笑出声,“知道从三楼到一楼,有多少级台阶吗?”
男生摇头。
“42级。”她说。
男生面露狐疑。
“不信的话,”江宁蓝把书笔扫进手袋里,起身往外走,“送我到楼下的时候,你顺便数数咯。”
“啊?”男生傻愣两秒,受宠若惊地捂着嘴,赶紧抓着雨伞追上她背影。
正值晚饭时间,教学楼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风在空教室里游一圈,呜呜声吓人。
男生低着头在数台阶,“10,11……”
江宁蓝打断:“我手机没电了,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
男生二话不说就把手机递给她。
她打开通话,拨号键弹出来,拇指动了动,却不知道要拨给谁。
除了江月琳和前经纪人的手机号,用惯微信后,江宁蓝已经很久没记过任何人的号码了。
她有些犯难,眼尖地瞥见最近通话里,有一个号码备注是“陆知欣”,问他:“这个陆知欣,是东港大学的?”
“嗯……”男生反应慢半拍,“对,之前参加读书会落下了东西,她作为负责人,通知我过去拿。”
“读书会?听着挺有意思的。”
果然是文青。
江宁蓝给她拨一通电话过去。
铃响三声,陆知欣接通:“你好?”
“是我,”江宁蓝说,“在忙吗?”
“嗯?”
“我刚下课,下雨没带伞,手机还没电了,联系不到其他人。”
那头静了两秒,陆知欣那么聪明,肯定听出她的意思。
“等下。”她说。
接着,江宁蓝听到匆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收拾东西发出的窸窣声,再然后,又是一串脚步声。
这次,陆知欣应是出到门外了,风雨声传进话筒里。
“我去到你学校,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你在哪等我?”陆知欣问。
江宁蓝给她报地址,问她:“你刚刚是在图书馆?”
“你怎么知道?”
“你那边很安静,如果在上课,你不会说过来就过来。”
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江宁蓝留下句“我等你”,便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那男生。
有人注意到他们站一起,好奇地探头看过来。
她身旁的男生有点遭不住,整个人都红了,跟只煮熟的小虾似的。
“数清有多少台阶了吗?”江宁蓝问。
他羞赧地低着头,思索半天,才答:“42。”
“错了,”她说,“是43。”
“什么?”
“我等人,你先走吧。”江宁蓝冲他摆摆手,“谢谢。”
“没关系……”男生讷讷地应着,侧过身去开伞。
“你应该说不客气。”
“好……”他回头看她一眼,“不客气。”
话音刚落,居然不慎一脚踩进小水坑里。
江宁蓝被逗笑。
他懊恼地捂脸,走出一段距离后,转身大声告诉她:“下次,我一定会弄清,到底有多少台阶的!”
橘黄路灯倒映在湿漉的地面,夜风清冷,穿透单薄的衣衫,不断卷走她体温,江宁蓝抱着胳膊,低着头,看雨滴落入水坑,激起一圈圈涟漪。
校园广播应景地播一首Kaeyae Alo的《Wild》,忽然,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掺杂其中。
循声看去,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打着车灯驶来,影子映入水中。
江宁蓝抬头,熟悉的车牌号在朦胧雨幕中,逐渐清晰。
车子在她跟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只做工考究的鳄鱼皮鞋从容落地,往上,是包裹在西裤里充满力量感的长腿。
他撑伞向她走来,雨丝在黑色伞面溅开濛濛的雾气,大半张面孔隐在伞下,只吝啬地露出一道利落的下颌线。
直到他在她跟前站定,江宁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他用发蜡精心抓出的发型微乱,狭长眼眸富有攻击性,但细看之下,又好似盛满深情。
他是一个复杂又危险的人物。
哄她入套,深陷泥淖,又赠她欢愉,赏她荣耀。
他令她也变得复杂。
就连违背承诺,都有些于心不忍。
“不是说,过两天才回?”她问。
“事情提前办完了。”宗悬脱下西服外套,披在她身上,顺手接过她的包,“打你电话没接,只能过来找人了。走吧。”
他转身要走,江宁蓝急忙出声:“可我在等人。”
“等谁?”
“陆知欣。”她说,“她正在赶过来。”
宗悬沉默地看了她两秒,才说:“你手机还有电?”
“没电关机了。”
她扯着西服外套,避免掉落。
“刚好有个同学有她号码,就叫她过来接我了。”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女同学。”
“是吗?”他不拆穿她,“等下用我手机打给她。”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宗悬抓着她手腕,把人带上车。
“砰”一声轻响,车门关上。
双闪变左转灯,车子掉头,车灯一闪而过。
陆知欣穿过一楼架空层,看着价格不菲的劳斯莱斯,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一分钟后,手机振动,是江宁蓝发来的语音通讯——到最后,她还是没用宗悬的手机打给她。
她该感谢她多余的温柔吗?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江宁蓝说。
手中的雨伞还在缓慢滴着水,在她脚边汇聚成一个小水洼。
被风吹到她小腿上的雨珠,已经被体温烘干,但鞋袜还是有点潮。
或许她该当一个知情识趣的人,别人不想说的,她就不要过问太多。
偏偏这次,她就是想问问,也只是问问:“什么事?”
她缄默。
她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有点急促,有点乱。
像这场突然下得急切的夜雨,风刮得又冷又猛。
“一些私事。”
她没跟她说实话。
陆知欣掐断通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开饭了。
她把伞搁在玄关,换鞋,经过饭厅时,同正在用餐的父母问好。
陆亭黑着一张脸,没看她。
张思宜只是用余光瞥她一眼,也不吭声。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他们家的家教。
陆知欣再鞠一躬表示抱歉,转身,想上楼换身衣服再下来吃饭。
一沓照片突然甩过来,“啪!”一声,砸了她满头满脸,侧颊被划出一道口子,刺痛感明显。
照片散落一地,她垂眼。
一张是暑假夜晚,江宁蓝揽着她,射击气球。
一张是跟江宁蓝和宗悬一伙人,在消防栓前拍的合影。
一张是在东港音院的迎新晚会上,江宁蓝盛装弹奏钢琴。
还有一张,不是她拍的,但那时她和她都在舞池里,被她粉丝拍到,PO上网,问:【这个戴帽子的,是不是蓝蓝?】
“你知道江宁蓝是什么人么?!你跟她靠那么近做什么?!”
一顿骂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陆亭怒不可遏地拍桌,碗筷跟桌面碰撞出哐当声,吓得管家和佣人齐齐低眉垂眼,瑟缩着肩。
“又是蹦迪又喝酒泡吧,还敢夜不归宿!陆知欣,我看你就是被她带坏了!”
张思宜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又为难地看向陆知欣,赶紧放下碗筷,过去拉她的手,轻声说:
“欣欣,听话,那些酒吧夜店,都好危险的。要是喝多了,被人欺负怎么办?听说那种地方,还有人会下药害人呢。答应爸爸妈妈,你以后别去了,好不好?”
江宁蓝。
又是江宁蓝……
陆知欣缓缓掀起眼帘,长这么大,第一次直视父亲那双沧桑锐利的眼,直白地问:
“江宁蓝怎么了?”
陆亭愣了下,从小到大,一向顺从他的乖女儿,现在居然敢顶嘴,问他,怎么了?
心火猛地窜高,他气得手抖,“娱乐圈鱼龙混杂,能有几个是清白干净的?江宁蓝人品差,性格差,学习差,还爆出那么多丑闻,就算你不知道,难道她带你喝酒泡吧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拒绝吗?!”
“那些丑闻,她已经澄清过了。你当律师这么多年,就没点自己的判断力?”
“说是假的就是假的?陆知欣,爸爸教你一句话,‘无、风、不、起、浪’!”
“是吗?”
陆知欣轻笑了声,突然发现,原来跟陆亭对峙,也没想象中的可怕,她抬了抬下巴。
“那我也告诉你一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每次,我一说我跟宗悬在一起,你们就只会叫我跟他好好学!
“我跟他学什么呀?他抽烟、喝酒、泡吧,哦,对了,他还泡妞……这些,我都要跟他学是吗?那我学了呀,我也喝酒,我也泡吧,接下来,我还要学他抽烟,学他乱搞男女关系!”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声,甩在她脸上,她受力摔在满地照片里。
火辣辣的痛感从左颊炸开,脑瓜子被震得嗡嗡响,耳朵短暂失聪,只听到尖锐的嗡鸣声。
“我看你是疯了!净在这里胡言乱语!”
“怎么?不信啊?”
陆知欣仰着脸看他,无所谓高高肿起的脸,就这么梗着脖子,红着眼眶看他。
“宗悬可真厉害,那么虚伪,那么会装,在大人面前总是一副乖乖仔的样子,你们都不知道,他私下烟酒都来的。”
“说一句,你顶十句!陆知欣,我平时是这样教你的?!”陆亭气急败坏地冲她吼。
眼看他一把拎起她衣领,扬手又要一巴掌扇她脸上,张思宜赶紧上前劝阻:
“哎哟,你们别吵了!欣欣,爸爸妈妈都是为你好,担心你受伤害,才会这样说,换做别人,你看爸爸妈妈会管他们吗?”
“为我好?”陆知欣摇头失笑,觉得他们简直无可救药,“为我好,就是希望我能找一个好人家,早早嫁了。为我好,就是不顾我意愿,要我也当一名律师。为我好,就是像这样……偷看我相机,偷看我微博、日记……你们真是一对好父母!”
“陆知欣!”陆亭猛地将她摔出去,“你别激我我跟你说!”
张思宜也说:“难道不是吗?当个律师,像你爸爸那样多好!我们看你相机什么的,也是想多多了解你呀……至于找一个好人家,那最终不还是得看你意思吗?而且,你不是很喜欢宗悬吗?”
“喜欢啊,”这是公开的秘密,她承认,“但是,有用吗?他喜欢的又不是我!”
“你喜欢他,那你就去努力争取啊!”张思宜都替她感到着急。
“那你们怎么不努力?!”陆知欣一张张撕毁所有照片,“怎么不争取跟宗悬当邻居,让我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话落,她扬手将碎片一撒,推开张思宜,起身跑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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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悬说要给她的礼物,比江宁蓝想象中的要正经,且丰盛。
五六个著名导演的新片任选,二十几个高奢代言和时尚杂志封面、内页,还有看秀邀约、品牌活动,疯狂给她堆时尚资源。
她在挑选导演剧本的时候,他在忙碌。
好不容易等到他停止敲键盘,她问他:“如果有亲密戏份,你介意我接么?”
“介意。”他直言不讳。
“可我是演员。”
“那就给替演一条活路吧。”
“……”江宁蓝被气笑,“只是个吻戏也不行?”
他斩钉截铁:“不行。”
可是……
怎么办好呢?
她已经收到复试的通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