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喜欢跟合适, 是两码事。
下个节目到两人登场。
两台黑色斯坦威钢琴相对,他们端坐在各自的位置,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她敢肯定, 他看到了她耳垂缀着的钻石流苏耳环,望她的眼神带着点了然的轻嘲。
磁场是种玄而又玄的东西。
气场相冲的两个人, 可能针锋相对,亦可能强强联合。
两道琴音你来我往, 相互呼应。
从未排练过两个人, 第一次合作,便大获成功。
演出结束, 他们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退场。
江宁蓝赶时间, 即刻冲去换衣服,拿上包包就离开。
像午夜。舞会结束, 着急离开的仙杜瑞拉。
那天事发突然,校内两大名人同台,难免掀起轩然大。波,照片视频疯传, 甚至有人神经错乱,嗑起两人CP。
不过, 等江宁蓝拍戏回来,已经是一个月后,再石破天惊的爆炸事件,都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往事无人提起,仿佛从未发生过。
宗悬理所当然地以为, 她早已忘记。
却未料,原来她并非真那么不把他当一回事。
“我又没失忆。”江宁蓝说。
在床上躺了一天,感觉身体都散架, 她掀被子下床。
身前落下一道影子,她抬头,宗悬用手背探她额头的温度。
“好像还有点烧,等下你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
“我知道,”她拉开他的手,就这么光着腿往浴室方向走,“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宗悬call管家给她准备吃的,她在刷牙,自言自语:
“小时候,我第一次自己去医院看病,还被护士医生从头夸到尾呢。”
“怎么会自己去看病?”
镜子映出他靠在门边的身影,江宁蓝用胀痛的大脑,艰难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一曲结束,钢琴音停止。
哦,她想起来,“好像是睡到下午,发现自己全身都很烫,就拿着压岁钱,自己打车去医院了。”
“你家长呢?”
“我妈陪我爸去看心理医生了。”
江宁蓝开始漱口,洗脸。
“心理医生?”
“嗯,可能太过热衷文学艺术的人,大多多愁善感,容易有心理精神方面的问题……我爸就是重度抑郁,跳海自杀了。”
她抹一把脸上的水渍,从镜中看他一眼。
“我想洗个澡,身上都是汗。”
他识趣地帮她把门带上。
浴室传来水声。
他抱臂靠着墙,安静地听着。
江宁蓝鲜少提及她父亲,不过,他记得,刚上小学没多久,她就突然请了一周长假。
所有人都知她是小明星,要去拍戏拍广告——学校每日派发的学生奶上,印的就是她靓照。
可回校第一天,她整个人都恹恹的。
好多人对她感到好奇,围在她身边,问她拍戏是怎么拍的,好不好玩,是不是能赚大钱。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位子上,混乱中,不知是碰掉她铅笔,骨碌碌地滚。
她俯身捡笔,有人一脚踩到她手指,她喊痛,所有人相互推搡打闹,乱作一团。
怪他年纪小小,却跟家中女佣看多了浪漫偶像剧,妄想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没想到救的是个白眼狼,不仅没跟他说谢谢,第二天在校门口撞见,他主动跟她打招呼,她还对他视而不见。
那时江月琳经常送她上下学,见她如此不在状态,索性就站在校门口,找到正在值班的他们班班主任,当场给她请假一周。
班主任是怎么说的——
“请您节哀顺变。”
他怀疑自己听不懂中文,还问了管家好几遍“节哀顺变”的意思。
后来,见她父亲再没出现过,他才渐渐意识到,原来是她父亲过世了。
“笃笃”两声,房门被敲响。
宗悬思绪回笼,穿过起居室,开门,从佣人手中接过托盘,摆在茶几上。
她冲了个澡出来,过于宽大的浴袍半敞,深沟阴影随步伐波荡,前一晚他留下的印子都还没消散。
病人饮食宜清淡。
江宁蓝挨着他坐到沙发上,看他给她盛粥,慢条斯理的,稍长的额发半遮着眼。
“怎么不扎头发了?”她问。
宗悬舀一勺热粥,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怕你色心大起,不管不顾把我上了。”
“……我自己会吃。”她想抢回勺子。
他好损,直接一勺子怼进她嘴里,“学你的。”
“……”
行吧,有人伺。候挺爽的。
江宁蓝往后靠着沙发背,找一个姿势舒舒服服地瘫坐着,边拿了他的iPad,挑一部片子播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早做了什么。”她吐槽,“我是真发烧,你也是真发*。”
“当时睡懵了。”
iPad响起富有压迫感的bgm,爆炸声震耳,宗悬瞥一眼屏幕。
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信步走出火海,帽檐压得低,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双手各持一把枪,在指间转一圈,枪口倏地对准车后埋伏的警察,“砰!——”
镜头碎裂,画面一黑。
这部片子他看过,三年前上映的动作片,据说主演顾徊全程无替身,爆炸、跳车、跳楼等几个惊险镜头,都由他亲自上场。
擦伤碰伤烫伤都是小问题,最严重的一次,从高空坠落,伤到颈椎,险些瘫痪。
“薇姐说,你参加了他下一部戏的试镜。”
说着话,他又给她喂了一口粥。
江宁蓝瞧他一眼,温温吞吞地吃着,“嗯。”
“你试的什么角色?”
“一个清纯女学生。”
难怪昨天打扮得那么校园风,又是白衬衫,又是百褶裙。
他继续问:“我上次推给你的那些,你都不喜欢?”
“没。”她有点别扭,“你给机会我,我都有去试的……只是顾徊这个,我在试镜时,遇到了个挺强劲的竞争对手,忍不住想跟她争一争。”
“谁?”
“邬莉。”
一碗粥见底,宗悬拿纸巾帮她擦嘴,她不要,非得自己来。
他把脏纸巾丢垃圾桶里,“就是那个大屏广告的女生?”
“你居然知道她?”她有些意外,“因为她跟我长得像?”
“像吗?”他没注意,“你当时盯了很久,我以为你是想要那个广告位。”
“实不相瞒,我确实想要。”
她有野心,她不藏着。
本身投靠他,就是奔着拿钱拿资源去的。
“像我这样的女人,应该是最好打发的。”
“嗯?”
“不求名分,也不求天长地久。”
他大可以拿她当一时兴起的消遣,她也就问他要点小恩小惠罢了。
“你要走的时候,给我一笔青春损失费就够。”
“谁的青春不是青春?”他鄙夷地“嗤”一声,“我可没那么好打发。”
“最后都会腻的。”
她爸过世后,江月琳谈过那么多段恋爱,个个都说是真爱,个个都承诺至死不渝。
结果嘛,就那样,不是你厌倦了,就是我腻味了。
然后,分道扬镳。
宗悬没接话,见她不再吃了,他把剩下的粥吃掉。
半晌,才说:
“你的想法,倒是跟我爸妈很像,永远追求刺。激,追求新鲜感。”
“因为这就是天性,是本能。”
她不做圣人。
没有足够多的范本做参考,她无法想象自己将拥有一段美好婚姻。
倒是期待,如果对方对不起她,她将如何施展报复。
不仅要转移财产,她还要出。轨更多的情。人。
她分享这些想法时,宗悬只是静默地听着,吃饱喝足,叫人过来收碗筷。
他起身去接了一杯热水,拿着药过来,“你该吃药了。”
江宁蓝乖乖吃药。
一部电影还没看完,她又想睡,宗悬用胸背相贴的姿势,从后抱着她的腰,陪她一起睡。
“说不定,真有这样一个人,他默默关注着你,陪伴着你,永远心无旁骛地只爱你一个。”
这番话,被他用磁性悦耳的嗓音说出来,美好得像童话。
但童话是假的,她冷声戳穿:“你好天真。”
“不信?”
“你不会在说你自己吧?”她失笑,“别以为做了几次爱,就真的是爱了。本来我对这件事不抱任何期待的,假如你勾起我的期待,而我又期待落空了,到时我会恨你的。”
“你不会恨我。”
寒风呼啸的冬夜,两人在温暖的房间依偎着,他抱她好紧,落在她耳后的吻好温柔,说出的话,也温柔——
“因为,你一定会遇到那样的人。”
他会默默关注她,陪伴她,永远心无旁骛地只爱她一个。
会在冬夜给她温暖的怀抱,会在她遇到挫折时给予帮助,还会在她伤心失落时送上安慰……
她理应遇到一个唯江宁蓝至上的人,她值得。
当然,前提是,她允许那样一个人出现。
白天睡得多了,翌日凌晨四五点,她忽然醒来,人还躺在宗悬的怀里,不过姿势变成了她抱着他。
在日出前的那两个多小时里,她在昏暗中,长久地凝望他。
有件事,是她没告诉任何人的。
比如,顾徊要求吻戏是真吻。
又比如,她接受了这个要求。
反正,这个角色最后不一定是她的,不是吗?
就算真落到她头上,影片拍摄上映,已经是一年后了。
那时候,她跟宗悬应该早就掰了吧?
他住在曼哈顿上东区,拥有顶尖的家世、头脑,和超强的行动力,或将成为叱咤风云的一代人物。
至于她,她会在地球另一边开疆拓土,尝试不同风格的作品和角色,也会为了呈现出更好的效果,从容地接受吻戏,甚至……床戏。
宗悬占有欲太强,而她太自由随性。
他们是无法契合的两块拼图,注定不能长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