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在江宁蓝预料之中,又在她预料之外。
江月琳和宗凛断干净了。
在钱源的安排下,江宁蓝陪她跨省堕胎。
宗悬收拾行李出国, 江宁蓝也顺利开学。
仿佛一切尘埃落定。
偏偏意外发生了,泰国之旅结束后, 江宁蓝黑料层出不穷,还跟前公司翻脸。
钱源做人不道德, 在她一身脏洗不清的时候, 还拿她陪江月琳堕胎的事情威胁她。
说是只要她肯低头,万事好商量。
这件事牵扯到几个身份非同一般的人物, 江宁蓝不信钱源有那狗胆, 居然敢威胁他们。
果然,他招惹不起他们, 但又不肯轻易放过她,便在暗地里放出照片,引导风向,任由网友添油加醋, 传成她未成年堕胎。
那段时间,江宁蓝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 被网民集中炮火攻击。
她心神恍惚,神经衰弱,一度出现躯体化症状。
直到有天,江月琳收拾行李,说是她们不能再待在雅颂公馆了。
她才后知后觉, 发现原来她已经和许津离婚了。
宋可清也向宗凛提出了离婚,消息一出,股市地震。
但因江宁蓝的事情闹得太大, 他们婚变一事,竟没得到过多关注。
这个世界烂透了。
那一年,江宁蓝都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她要刷新一下结论,这个世界很美好,日升月落,鸟语花香。
烂的是人。
“所以,一直以来,你什么知道,对不对?”
她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掉出来,砸在手背上,碎成零星水珠。
夜风嘶吼着,狂躁地冲撞窗棂。
智能家居到点熄灭起居室主灯的瞬间,壁炉一团火焰腾地窜起,噼啪作响。
橘黄火光和蓝色水波纹氛围灯交织,在宗悬那张深邃立体的面孔,形成变幻诡谲的光影。
他唇线抿直,胸腔因呼吸而起伏。
一切尽在不言中。
鼻腔酸胀堵塞,江宁蓝难以呼吸地张口喘气,“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早说!”
“家丑不可外扬,那时候我跟你很熟?凡事都跟你说?”
宗悬瞧着她,眼神晦涩。
“而且,我没告诉你吗?我没说过叔叔正好需要一个孩子继承公司,阿姨或许不用堕胎吗?我没暗示过,我爸妈可能离婚吗?我没提过,演戏而已,差不多得了吗?”
他给过她那么多选择,偏偏她固执己见,选择了最偏激的那一个。
“怪我蠢咯?”
她挤出一个讽刺的笑来,眼眶红红,落泪的模样出乎意料地漂亮,像一个举世无双的易碎艺术品。
“我现在感觉脑子好乱好乱……”
像有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把钉子敲进她脑子里,钝痛阵阵袭来,江宁蓝扶额,胳膊肘支在沙发扶手上,瘦薄的肩背细细战栗着,颤着声,问他:
“按你的说法,我继父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妈偷。情的事?”
“他知道,我妈也知道。”
宗悬取走茶几上的烟盒和金属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烟气袅袅,随着吞吐,自微张的唇缝间溢出。
“你继父计划着让这个孩子继承公司。我妈算计着在离婚时,能借此分走我爸一部分财产。我爸不计较多分出去的那一份,因为最后都会留给我。至于江阿姨的想法,你应该清楚。”
江月琳想借子上位。
江宁蓝知道。
她曾那么鄙夷她的做法,没想到人人心怀鬼胎,最无知的那个,反而是她。
“宋阿姨跟宗叔叔离婚,是因为我妈怀孕?”
“不是。”宗悬向前倾身,手肘抵着膝盖,把烟灰掸进造型别致的烟灰缸里,“他们是联姻,或许以前也有过感情,不过后来是开放式婚姻……我外婆过世后,两人就决定离婚了。”
开放式婚姻。
好陌生的字眼,江宁蓝慢慢咀嚼这五个字,“我还以为,是我妈插足导致……”
“怎么可能?”他轻嗤,“虽然我爸搞大了你妈的肚子,但我妈私下也……”没少在国外关起门来开因怕。
“那为什么许叔叔会跟我妈离婚呢?”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我不信他只是把我妈当成工具,发现孩子没了,就要甩了她。”
“一半一半吧。”
“什么一半一半?”
“一半是绿帽已经戴了,孩子却没了,他心里膈应。一半是你的事闹大了,恐怕他们大人间的事,会被追根究底查出来。而且,趁大众关注度在你身上,他们离婚造成的影响最小。”
话音落下,他抽一口烟,没听到她声音,余光瞥过去,她低着头,长发向前滑落到身前,又有手的遮挡,完全看不清表情。
只是肩头不时抽。动一下,气息紊乱,混在呼啸的风声和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那么单薄微弱。
“你爸妈也是特地挑在那时候离婚的?”她轻声问他。
指尖不小心被烟烫了下,宗悬松手,烟蒂砸在茶几上,火星在散落的灰烬中苟延残喘。
“那我算什么?!给你们资本家掩盖婚变消息的一颗棋子吗?!”
她猛然操起身后一个抱枕就朝他砸去,被泪水打湿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和脖子上,颈间血管偾张,歇斯底里地吼:
“在我那么痛苦绝望的时候,还要这样拿我当枪使吗?!”
“只是刚好凑在那个时候……”宗悬单手接住抱枕,坦然迎上她目光,“况且,为了压你那些事,从文娱体育到政治经济,难道没少爆猛料吗?拿你当枪使的另有其人,明明你自己也清楚。”
“我不清楚!”
江宁蓝腾地起身,炉火在她后方燃烧,勾勒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剪影。
“我只知道,我像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不敢上网,不敢出门,整夜整夜地失眠!你家散了,我家也散了,我隐瞒着秘密,不知该怎么面对宋阿姨,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许叔叔,就连我妈都不要我了!
“我现在才是真的后悔!我以为我当时做的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但是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我根本就是自作聪明!多此一举!”
“而你——”她瞪着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你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眼旁观看我笑话!”
“我没有看你笑话!”
他刚开口解释,江宁蓝抬手打断:
“别说了,问就是你家私事没必要跟我一个外人说,问就是他们几个大人的事轮不到我们管,问就是你没冷眼旁观看我笑话,甚至还爆料压我丑闻,还托律师帮我打官司——
“是我蠢,是我分不清形势,不知好赖,那么多正确答案摆在面前,偏偏选了最错误的那一个!”
撂下话,她转身进卧室,宗悬紧跟上去。
她进衣帽间,拿一件大衣套上,再出来时,跟他擦肩,他一把握住她手腕。
她抬手挣了下,没挣出来。
他用力抓紧她,手背青筋虬结,沉声问:“大晚上你去哪?”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回家。”
“我知道你难受。”
宗悬拽着她拖往卧室,她脚步有些踉跄,他径自朝前。
“虽然事与愿违,但就如你所说,你只是站在当时你的角度,做了你认为最正确的决定。”
“我错得离谱。”
“已经过去了。”他将她按在床上,三两下脱掉她外套,丢到床尾凳上,“现在已经很晚了,外面又冷又危险,你先好好睡一觉,嗯?”
她垂着眼,不搭话。
宗悬屈膝蹲在她身前,拇指擦掉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帮她整理微乱的长发。
昏暗中,望向她的那双眼,熠熠生辉,像黑曜石。
江宁蓝愈发觉得胸口窒闷,喉头紧涩,眼泪又要夺眶而出,她仰头逼回去。
而后,默不作声地掀开被子,躺到床上,翻身,用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耳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她听着他脚步声渐行渐远,去起居室熄灭炉火。
她辗转反侧,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转眼就快十二月,江月琳应该已经生完孩子,坐完月子了吧?
她好久没关注她消息了。
登上IG,关注列表里清一色的圈内名人,江月琳的头像在最末尾,点进去——
最近一条动态,是在两天前。
她依偎在第三任丈夫的怀里,一袭黑色小礼服在光照下泛着细碎光芒,肤白,窈窕,完全看不出刚生产完两三个月的痕迹。
但一旁躺在婴儿车里的孩子确实很小,他是混血儿,有一双漂亮的褐色眼睛,睫毛长长的,笑起来有酒窝,很甜很可爱。
江宁蓝指尖按着手机屏幕,向上一滑,更多动态清晰展现在眼底。
几乎全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的照片视频,他笑,他哭,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
江月琳常常抱着他拍照,或者录制vlog分享她的阔太日常,和她做产后康复训练的心得。
如果她丈夫也出镜,那她丈夫的目光,一定会长久地、深情地落在她身上。
他们一家三口,看起来很幸福。
幸福到……
江宁蓝快忘记,江月琳也是她母亲,她也曾跟她合影大声喊“茄子”,她也会跟她一起吃喝玩乐聊八卦,她还会一脸宠溺地抱着她亲亲,她们相依为命十几年,经常相拥睡在同一张床上……
明明她也曾是她最爱、最依赖的母亲。
为什么……现在什么都变了?
“别看了。”手机突然被一只手抽走,熄屏,搁在床头柜上。
她泪眼婆娑。
宗悬低头吻在她眼睑,“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