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趴在你耳边, 说他喜欢我了?”
头发被风吹乱,江宁蓝烦躁地捋一把,披肩顺着肩身滑落, 她往上提了提。
“没有根据的事,就不要乱说。”
闻涓还在哭, 但她知道她肯定有在听。
“我理解你一度被抑郁症折磨,但你自己过得不顺, 你不想活, 难道就可以妄自揣测别人,拉别人下水了?
“我只是一个家境平凡的普通人!我那么小就进这个圈子, 你以为我一路走来很容易吗?!一次次跑组一次次被拒, 在异国他乡因为语言不通被嘲笑被排挤,吊威亚摔到腰硬生生在病床躺了三个月, 大冬天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穿着单薄的戏服等戏,别人不肯拍落水戏就换我在水里泡一天!你知不知道距离我下水的地方,不到五米,就是排污口?!
“你当我有万人迷系统啊?长得漂亮, 名气大,人气高, 那是我精心养护拼命维护得来的!”
情绪层层递进,她右手食指戳在心口,身体止不住地抖,血液逆流的冷和激动上头的热在体内往复叠加,脖颈青筋暴起, 血色从颈间蔓延到头脸,眼圈都是红的。
“当然,黑我的人也不少, 每天想着法子从不同角度挑我的刺,诽谤我,侮辱我!你是不是以为,你只是看我不顺,所以在网上匿名浅浅发散一下恶意而已,跟那么多伤害我的人相比,这算不了什么?我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你?
“当有人逼你要证据时,你有没有心虚过?当你用假视频力证是我指使别人霸凌你的时候,你是害怕事情越闹越大,对我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还是庆幸自己可以把这个谎圆上?”
“我没有……”闻涓下意识否认。
“你没有吗?”
江宁蓝俯身拉起她的手摁在她胸腔,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逼迫她直面对她造成的伤害。
“我不是一个死物,我有呼吸,有心跳,有想法,任何人的任何一句坏话难道我都感受不到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会无措,我也会伤心,我也会崩溃大哭,甚至想一死了之!”
这个夜晚真冷啊,闻涓双手冰凉,差点被冻到无法感知到她温暖的体温,和扑通扑通的心跳。
“对不起。”她颤。抖着说,“对不起……”
“所以……”江宁蓝甩开她的手,“少拿他当借口了,你不过是落在我身上,自以为无关紧要的一片雪花。”
可雪崩来临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想要的答案,江宁蓝已经得到了。
她转身离开,陆知欣就在巷子口站着,昏黄街灯将两人笼罩,影子在脚边拖得很长。
“你还真是不怕被狗仔拍到。”陆知欣抬脚去往地铁,背包的毛绒挂件摇晃。
保姆车还在敬老院门口等着,江宁蓝目光从她背影收回,拢了下披肩,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不是有你帮我望风吗?”
陆知欣脚步顿了一秒,没回头,没回应,继续往前走。
江宁蓝回到保姆车上,继续回学校拍夜戏。
下戏是晚上十点过后,辛苦劳累了一天,又经历过那样激烈的情绪波动,一回到公寓,江宁蓝便脱力般瘫坐在沙发上。
“水已经放好了,先去泡个澡?”宗悬端来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眼神古怪地瞧着他。
他不明所以地挑了下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闻涓说的那些事,让她有些放不下。
江宁蓝伸手接过水杯,几口热水下肚,冻了一天的身体渐渐化冻。
宗悬如往常一般,坐在沙发另一边用笔电办公。
她双手捧着水汽腾腾的搪瓷杯,唇。瓣嗫嚅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笑:“你也知道我对你好?”
“……”说得好像她是白眼狼似的。
江宁蓝暗暗翻一白眼,突然不是那么想问他了。
也好在她没问,他从沙发边的纸袋里,抽出一本书,郑重其事地交给她,“作为这次期末考,你英语及格的奖励。”
万幸她还认得封面上“he Grea Gasby”这几个单词,知道这是经典名作《了不起的盖茨比》,一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吵得她眼睛疼。
她“啪”一声合上书,随手丢到沙发上,“我忙得要死,难道你还要我逐字逐字地翻译,看完这样一本书?”
“多读书总是好的。”
“滚。”她要是脑子灵光,读得进去,她现在都去造火箭了,研究外星人了!
江宁蓝放下水杯,起身上楼泡澡。
“没想过要登上国际舞台,闯荡好莱坞?”宗悬问她。
“以后再说。”现在她连国内都闯不明白,还国外呢。
-
直至除夕夜之前,她几乎全天泡在剧组。
大学城美食街的店铺一家家歇业,张嘉佑也懒得外出觅食,乖乖吃起了盒饭。
他嘴挑,吃葱不吃姜蒜,对辣椒更是拒而远之。
每次开饭前,都要先把这些挑出来,还能腾出一只手去玩手机。
这些天,无论微博、小红薯,还是其他社交平台,最热门的资讯,都与即将到来的情。人节和春节相关。
“你们情。人节什么安排?”张嘉佑问。
“嗯?”江宁蓝撑着脸,慢吞吞地嚼着,手机摆在对面,正在播放高口碑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
“说说呗,”张嘉佑怂恿,“我到现在都没想好要怎么安排。”
“我那天要拍戏。”
“那至少得准备一件礼物吧?”
“有啊。”
张嘉佑聚精会神地看她,满脸写着期待:“是什么?我参考参考。”
江宁蓝瞥他一眼。
这傻子一定以为他哥们儿是个浪漫主义,泡妞点子无数。
还参考呢。
她从身后的手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拍在桌上,“喏,这就是他最近送我的礼物。”
“……”张嘉佑瞧着封面,脸上的期待逐渐变得深沉,开始替他辩解,“说不定就像我们小时候藏手机那样,把书打开,里面挖的坑刚好够放——嗯……”
把书打开,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喜,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英文,和江宁蓝圈画单词语法,留下的翻译注释。
“他这么逊的吗?”张嘉佑眉头紧锁,“他就这么泡你的?”
这么一说,显得她好可怜。
那家伙勾勾手指,就把她把到手了。
江宁蓝把书收回来,“那你有什么高见?”
“组个局,大家一起玩咯。我跟他是朋友,你跟一一关系也不差。”
“又组局?嫌上次的教训不够深刻?”
“你不懂。”
“你懂,”她吐槽,“拉着所有人共沉。沦。”
“还没吃完?”两人的对话被打断,顾徊拿着剧本过来,抽一张凳子坐下,“嘉佑,你背台词没?等下是我跟你的对手戏,我们先对下台词。”
“背了背了,”张嘉佑收起吃剩的盒饭,把世纪难题抛给他,“情。人节快到了,如果是顾老师,会给女朋友准备什么礼物?”
“这得看对方喜欢什么。”
“如果是蓝蓝这样的呢?”张嘉佑望着他,食指却朝着江宁蓝的方向。
江宁蓝还在吃饭,冷不丁被呛了一下,她捂着嘴咳嗽,腾出另一只手去拿纸巾,却有一只手抢先把纸巾递过来。
她边说“谢谢”边接住,和顾徊的手第二次接触,似有静电噼啪响了声,痛感从她指尖窜过。
“钢琴手稿?”顾徊说,“听说前段时间,有人拍下了肖邦的手稿。”
“对哦!”一语惊醒梦中人,张嘉佑一拊掌,“早知我就该拍件珠宝回来。”
想好情。人节礼物,张嘉佑总算肯收心,拿起剧本跟顾徊对戏。
晚上最后一个镜头,是江宁蓝跟男主角的对手戏。
这是何游灵感爆发的时刻,他熬夜写曲,坐在钢琴前激。情演奏。
许安琪翘着腿坐在洞开的窗边,脚下踩着一张废旧的桌子,夜风吹起她长发,她胳膊肘支在腿上,慢慢啃咬手中的红苹果,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欲。望在无声无息地蚕食着理智。
许安琪既是他梦寐以求的无条件支持者,更是他性压抑的化身。
他注定爱上她,追逐她,但她永远不可能属于他。
他痛苦,挣扎,迷茫。
在曲调被层层推上高。潮时,苹果掉落在地,许安琪步步向他逼近,绕过他身后,虚虚地挨靠在钢琴边。
这里是两人的眼神戏,导演给特写。
何游心慌意乱地撇开眼,双手在黑白琴键翻飞。
许安琪气定神闲地拿下他为她而作的曲谱,只一眼,她表情有微不可察的微妙变化。
这不是剧组准备的道具,而是一份真正的,出自肖邦的钢琴手稿——《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仿佛一颗石子落入心湖,层层涟漪泛开。
她连同手稿渐渐消失在镜头,只留下何游在昏暗背景下,奋力弹奏的背影。
“卡!这条过,大家辛苦啦!”程铭拍拍手,示意众人注意力向他集中,“另外,宣布件事,今天2月11日,是我们女主角江宁蓝的20岁生日,让我们一起祝她——”
“生日快乐!”
剧组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大声喊着,为她鼓掌喝彩。
灯光倏地暗了,一束光打在她身上,Ada小跑过来为她戴上生日王冠,场务推着三层蛋糕走进来,烛光摇曳,男主角在弹奏伴奏,所有人为她演唱生日快乐歌。
江宁蓝一时半会儿有点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中那份手稿沉甸甸的。
顾徊就站在她斜对面,没穿剧组准备的戏服,而是他量体而裁的定制西服,端方自持,温文尔雅,黑亮眼眸倒映着她身影。
Ada拿来一个礼品盒,方便江宁蓝放进去好生保管,张嘉佑递了一把刀给她切蛋糕,却被Ada提醒,说江宁蓝还没许愿。
江宁蓝在如此热闹的氛围里,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放在身前。
那短短十秒的时间里,心情很复杂,脑中闪过很多人事物和想法,仓促混乱到她来不及许愿,一首歌便结束了。
她睁眼,在精致漂亮的蛋糕上,切下第一刀。
场务帮着切分蛋糕。
江宁蓝抓住Ada的胳膊,轻声问她,知不知道这个钢琴手稿是谁送的?
“这么用心的礼物,还能有谁?”Ada俏皮地冲她眨眨眼,“当然是‘他’呀!”
这个“他”字加了重音。
因为那不是一个能摆上台面,公之于众的名字。
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了地,江宁蓝劫后余生般松一口气。
在她闭着眼,紧张不安地许愿的时候,怎么能怀疑这副手稿是顾徊送的呢?
幸好,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