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伤疤
窗外细雨绵绵, 微风夹杂着雨水倾斜而下,花卉纹路的窗台玻璃前也覆了层潮湿的水汽,转而汇聚成朦朦胧胧的水珠缓缓垂落。
关文初被陈傲请进厅内。
眼前的中年男人较比三年前温和沉稳的模样没什么太大变化, 也没有明显老态,保养得相当好。
甫进屋,关文初一眼便看到谭静凡。
关嘉延把谭静凡抓了回来, 这事关文初并不惊讶,他只是惊讶关嘉延会把谭静凡带回这个古堡。
谭静凡也注意到关文初蹙眉的反应,便只看他一眼,将视线移开。
张焕词情绪不明盯着面前的男人,唇角微勾:“想过是这样的会面吗?”
关文初无奈叹息,温声细语:“阿延, 既然你已经把小凡找了回来, 你们今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他又看向垂眸的谭静凡, 语重心长道:“小凡, 你也别再跑了,你不累吗?”
“……”谭静凡没吭声了。
张焕词耐心彻底告罄, 手指敲击两下桌面, 陈傲心领神会, 过来请谭静凡回房休息。
谭静凡知道关嘉延是不想他跟父亲对峙的场景被她看到。
想到这也是他们的家务事,她也没执意要留下。
虽然她其实挺想知道的。
陈傲带她出去, 站在屋檐下说道:“谭小姐,延哥说你在这个古堡有绝对的自由权,除了不能离开。”
陈傲以为说出这种话,谭静凡的反应会跟之前一样愤怒反抗。
没想到她只是情绪淡淡地哦了声,反而还很有兴趣询问:“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瞧这地儿也太大了,要是住很久我得摸索清楚才行。”
省得迷路了。
陈傲愣住, 问她:“谭小姐是想一直住下去?”
谭静凡满脸莫名:“怎么可能?但是关嘉延他不放我走啊,不过等我把他安抚正常后,估计会放我出去了。”
她现在也想通了,一再这样跟他互相折磨,反抗下去也没用。
她要把关嘉延对她的感情掰回正轨。
他的需求很简单,她乖乖留在他身边不再逃离。只要她不逃,她完全可以成为这段感情里的上位者。
摆正好自己该在的位置后,谭静凡忽然觉得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虽然把被恨意吞噬的关嘉延拉回正轨可能没那么容易,不过她总要试试。
陈傲很佩服谭静凡的心态,愈发觉得她跟关嘉延某种程度上有点相似,也经常会做出让人意外的行为。
关嘉延是心理扭曲后又被伤得性情大变,也不再对她表达爱意。
谭静凡呢?难道是实在被关嘉延的死缠烂打逼得没招了,也知道自己怎么都逃不开,干脆不跟他硬碰硬。
看样子她这是想通,打算翻身当主人了?
陈傲笑了笑,他忽然很好奇这两人接下来的相处。
不过……
里面的情况大概不太乐观。
“谭小姐,时间还早,你先回屋休息吧。”
“嗯。”
没一会,有佣人过来要带她回屋,谭静凡想了会,说道:“我想先四处转转。”
这里的人几乎都听关嘉延的命令行事,大抵也是关嘉延特地吩咐过的原因,所以没人会反抗谭静凡。
–
与此同时。
偌大的餐厅只剩这父子二人,两人坐在长餐桌的两端。
悬于高空的水晶吊灯的烛火闪烁在厅内的每一处角落,庄严的古堡内似浮升着低沉的冷气。
关文初的面前摆着两杯红酒,一左一右。
张焕词神色冷漠,淡淡地乜他:“老爷子重病还要我把你请回来,爹地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关文初朗声笑了两声:“这不是怕你报复我,才一直不敢回香港吗?我年纪大了,拼不过自己的亲儿子啊。”
张焕词:“妈咪她还好吗?她这几年似乎挺闲的。”
关文初眉目柔和:“还不错,我们一起度假挺自在的,她也喜欢上这样悠哉的生活了,你妈咪她还经常跟我说后悔没有早点退休,应该早点让你拿到帕克斯顿的管理权。”
张焕词又淡声问:“这么幸福啊?那你们有考虑再要个孩子吗?”
关文初眸色微变,“阿延,爹地妈咪年纪也大了,倒是你可以跟小凡要一个。小凡那孩子太犟,你要留住她只能试试用孩子这一招。不过,爹地还是建议你不要太吓到她了,你手段要是太极端会把她越推越远,她是个心软的好女孩,你温柔点,不要吓她,情绪稳定点,也不要太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这样下去她想必也会对你慢慢卸下心防。”
张焕词缓声轻笑,“嗯?你在教我怎么去爱人?”
关文初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欲言又止。
张焕词勾起的唇角瞬间冷却,“一个从小只给我灌输过恨意的人,还有资格教我爱人?”
关文初抿住干涩的唇瓣,顿了半晌才开口:“阿延,爹地和你妈咪那时候只是被恨意冲昏头脑糊涂了而已,就像你对小凡做的那些事,现在不也是被恨意冲昏了头脑一再伤害她?”
张焕词神色不虞,冷冷地启唇:“别把我跟你们相提并论,我掌控着尺度,我知道她能承受的程度!”
关文初喉咙哽住,四目相对,他最终还是顶不住张焕词眼神里的恨意,微微垂首不再看他。
张焕词睇他,唇角的那抹讥诮也使他神色愈发凉薄:“你面前这两杯酒,自己选。”
关文初脸色骤沉,问他什么意思?
张焕词漫不经心调整坐姿,斜睨着他,语气淡淡的:“要我说的多直白?你和我妈咪不是从小喜欢让我做这样的选择?”
关文初蹭得站起来,脸上骤然出现掩藏不住的愤怒,“我和你妈咪让你选择,那也不是抱着让你死的目的,我面前这两杯酒,是不是有一杯是毒酒?”
张焕词笑弯了桃花眼,“bingo!”
关文初身形一晃,脚步也踉跄到后退半步,他难以置信地颤声质问:“你……你竟然想要你老子的命?”
张焕词眸色骤沉,浑身的戾气也在这瞬间暴涨,声线阴恻恻的:“你帮那姓苏的把谭静凡送走,难道不也是抱着杀死我的目的?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关文初这个老东西明知道他有多爱谭静凡,明知道她不在后,他根本就活不下去。
而关文初却还是选择帮助苏淮宇来伤害他!!
张焕词眼底爆发出来的汹涌恨意,让关文初又想起当初关嘉延遭受的痛苦……
这也彻底让关文初无颜面对他。
关文初手指死死按住桌沿,骨节泛白,他挺拔的身躯也不由松泄,腰身微微弯曲,他低着头,声线不知觉哽咽:“不是的,爹地那时只是以为,你悲伤过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总会走出来,就像我当初也能够放下尹倾一样,你看啊,我忘记了尹倾,和你妈咪现在也过的很好啊。”
他以为,关嘉延是自己的儿子。即便他再爱谭静凡,也不可能会记挂一个死人一辈子。
他没想到,没想到啊……
真的没想到关嘉延失去谭静凡会活不下去。
张焕词唇角紧抿,强撑着将要崩溃的精神。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又在受影响,每当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肢体就不受自己的控制。
可他绝对不会在关文初面前暴露半分脆弱。
张焕词缓慢站起身,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闭嘴!不要拿我跟你相提并论!你现在自己选择,在你面前有50%的存活几率。”
关文初不肯选,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地说:“阿延,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妈咪。”
张焕词冷笑,“你没有抗拒的资格,否则,我会替你选择,再逼你喝下去。”
关文初脸色苍白,语气慌乱而悲伤:“阿延……你我父子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至少,至少你七岁之前,爹地和妈咪给过你快乐幸福的童年不是吗?”
张焕词恶狠狠看他,眼尾的那抹湿润愈发殷红,“你还敢提?”
在七岁以前,他拥有的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虚假,都是骗局,也都是那夫妻二人演出来的。
如果他们能演一辈子也就算了,可偏偏让他得知真相。
七岁那年,是关文初和张蕴安亲手摧毁了他。
他宁愿从没得到过,也好过被告知都是假象。
关文初沉默片刻,转而脸色冷了起来,“你既然对我们这么没有感情,我和你妈咪今后不再联系你就是了。但你要我死,这不可能!阿延,爹地是退休了,不是老到没能力反抗你,只是爹地不愿意。”
张焕词淡声嘲讽:“你还在做什么白日梦?这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老爷子在重病时也只选择想要见我,你真以为你对关家很重要?你这一生都想吞并关家,还不是只有我能做到。”
关文初愤怒不已,嘶吼地质问:“没有我和你妈咪铺下的血路,你能拿下这些?”
张焕词面不改色:“你们的所谓血路,不也是拿我去铺的?”
隔着一扇窗,听到这场对峙,谭静凡蹲着的身躯也控制不住从墙面滑落。
她震惊到捂住嘴巴。
就在十五分钟前,她实在抵抗不了好奇心,趁其他佣人不注意时又溜了回来。
她太想知道关嘉延会怎么报复父亲,想知道那些他不曾告诉过自己的事。
厅内,父子俩站在长桌两端,死死相望。
关文初牙关紧咬,冷笑又悲凉地说:“你不懂,我跟关宗旭不一样,他有个好妈妈,而我从小就没有母亲帮我铺路。我为了能在关家活下来只能从小在老夫人膝下讨好卖乖,但即使这样,我还是不得老爷子的看重,我从小在关家孤立无援,关家家族势力庞大,内部水深火热,谁不是在争权夺利?我要是不拿命去拼不心狠手辣也根本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
张焕词垂下浓密的长睫遮住眸底疯狂扭曲的情绪,听关文初说完,他才缓慢掀眸,这时候,他神色平静的不像话。
盯着关文初半晌,他淡淡启唇:“所以你想要得到权利,想被老爷子重用,就拿我的命去编造了一出离谱的故事?我的出生本来就是让你和妈咪恨透的存在,你们巴不得我死掉,我就是你们最好用且不会心疼的工具对吗?我出生的时辰很好,被算出命格特殊,你们就编造我远离关家就可以换来老爷子老太太健康长寿,你买通他们最信任的大师来编造这出离谱的故事,每当老爷子他们身体不舒服,你就答应他,用我的健康来换取他的健康,即使他每次都是被医生治好的病,可老东西怕死得很,竟然相信是我的原因。这就是我住在这里一直不能出去的原因,不是吗?”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让他出生就远离关家,住在这样阴气森森的19世纪古堡里,让他被严格看管,让他与世隔绝,也可以让他适当的身体不好。
这样才能达到关文初的目的,不是吗?
关老爷子和老太太疼爱他,不也是愧疚吗?
借用亲生孙子的命数来换取健康。
滑天下之大稽!
这竟然会有人信?对,他们信了。
老爷子不过就是拿一个不值得他在意的小生命,来赌这微薄的希望。
关文初知道老爷子惜命又怕死,面对一个怕死的人,这时候无论递上什么离谱方法对方都会信。
如果关文初说,以关嘉延的心头血为药引就能活到一百岁,老爷子只怕早就盯上他的心头血了。
彼时刚出生的他,在那些人的眼里就是蝼蚁。
恨吗?恨真的太累了,他不恨老爷子。
因为那一切都是关文初和张蕴安这两个始作俑者的错!
关文初脸上白的毫无血色,身躯也摇摇欲坠,嘶哑地哀求:“你别说了……求你……”
张焕词提步,从长桌侧面绕来,皮鞋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就像夺命音符般透着阴森的鬼气。
他朝关文初靠近,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啦,我亲爱的爹地,因为我说的实话,你无颜面对了?”
关文初垂着头,眼睛里不断涌上泪意。
他始终不敢面对关嘉延,低着头时,后颈都发凉,他知道关嘉延一直在看着他。
他不敢,不敢抬头。
张焕词死死盯关文初许久,耐心彻底告罄,他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自己选一杯,至少还有一半存活的机会。”
关文初后退半步,仰起颓败的脸色:“不,我不会选,我不会让我儿子的手心沾上自己父亲的鲜血。”
张焕词淡漠的神色划过讥讽:“你们在我小时候殴打我那会,也没少沾上我的血。”
谭静凡瞳仁睁大,难以置信地轻颤着。
殴打是什么意思?家暴??难道关文初夫妇的愧疚不止因为献祭吗?他们还家暴关嘉延?
难道……
她想到关嘉延也很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事,那时候她就猜测是他从小的经历导致他有这样的行为,难道就是从小被父母家暴的原因导致??
她完全没看出来,关文初夫妇这样外表正常的人,心理竟然这样阴暗??
他们之前恨着彼此,就把关嘉延当做发泄恨意的工具吗?
关文初身形猛然晃动,眼眶里堆积的泪水也在这时候滑落下来,他嘶哑地道歉:“是爹地错了,爹地那时候只是糊涂,是病了啊,我太恨你妈咪,你是我最恨的人生的孩子,我那时候只是……”
他和蕴安当初是做过不少糊涂事,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儿子,这也是为什么关嘉延无论怎么对他们口出狂言,无论怎么羞辱他们都不反抗的原因。
他和蕴安一直想要弥补这个孩子。
不想再听他恶心的忏悔下去,张焕词冷声打断。“自己选,否则……”
关文初神色紧张,“你要做什么?”
张焕词微微一笑,轻轻的语气透着渗人的寒冷:“妈咪被我请到了另一边休息哦,你恐怕不知道她也正在这个古堡,或许,她有可能就在你的隔壁。你不选,那我只能把你的那杯给她,那么,她那一半的生存机会就会变成零。关文初,你想要她的命么?”
关文初愤怒冲上前,双眸冒着火气嘶吼:“关嘉延,你还有没有人性??那可是你的亲生母亲!”
张焕词嫌弃地把他推开,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人性?!小时候我身上有多少你和妈咪留在我身上的伤口?现在伤痕不在了不代表没有发生。”
他不紧不慢地扯开自己的衣袖,语气平静又癫狂:“看到这些伤疤了?谭静凡假死后,你亲眼看到我多么痛苦,你亲眼看到我为她留下浑身的伤痕,你也知道没有她我根本活不下去,知道我几次寻死,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知道我的痛苦也没有告诉我她还活着……你多残忍,多残忍啊?你怎么能一直看到我那么痛苦,看着我一次次寻死也不为所动?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掉才行?”
谭静凡眼睫轻颤,捂住唇瓣的手为了不发出声音只能不断收紧,豆大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布满她的手心,她无声地呜咽着。
关嘉延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痛意,好像都往她心里砸,她浑身发冷,胸口也沉甸甸得仿佛喘不过气。
她努力睁大双眼,拼命地想看清楚关嘉延两只手腕的伤痕。
原来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都是因为了她而想不开??
他曾经多次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关文初慌张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也很想告诉你啊,看你那么痛苦,我和你妈咪都很伤心,只是那时候苏淮宇他悄悄把小凡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啊!我派出去很多人找不到她!”
张焕词愤怒地推翻桌上餐盘,“噼啪”破碎的声响接连而起。
偌大的厅内冷气森森,气压更低。
“我最恨的是,你不告诉我她还活着!!!她的生命……她的生命……”
说到此处,他嗓音不由哽咽,眼圈的红愈发艳丽,如同鬼魅般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谭静凡颤巍巍擦掉不断滑落的泪水,她看着关嘉延发抖的身体,即使距离很远,她好像也能体会到,他真的要支撑不住倒下了。
不知觉,她的身体也贴着墙壁彻底瘫倒。
原来她当初从苏淮宇那听说关嘉延半个月就走了出来的事,果然是假的。
她竟然真的以为自己死后,关嘉延悲伤过后也轻易忘掉了她。
原来根本不是。
真相是关嘉延他多次寻死,他不仅心灵崩溃,身体也没一处好的。
那期间,他究竟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关文初痛苦不已,流下两行泪水:“对不起对不起,是爹地的错。”
错误一旦铸成,就连开口说出真相的机会都被他一再错过。
他把谭静凡弄丢后让他不敢说出真相,到后来拖得越来越久,眼看阿延因为谭静凡的“死”把自己折磨成恶鬼,他就更不敢说了。
这三年里,他有无数次开口说真相的机会,每次话到嘴边还是止住。
因为他始终觉得,只要时间久了,阿延一定会走出来。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
要是阿延没有找到谭静凡,或许他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他真的错了,他就应该早点说出真相。
他的儿子,也不至于痛苦这么多年。
张焕词转身,任由泪水从眼尾滑落,再转过来时,他脸色冰冷到不近人情:“我不想听你的忏悔,我要你立刻选择,否则你的那杯毒酒我会替你给我妈咪。”
关文初不能接受,他泪流满面,惶惶摇头,“我和你妈咪恨彼此十多年,后来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她现在很幸福,你别这样对她好吗?”
张焕词睨他:“想她继续活下去,你自己选,她的命在你手里。”
关文初沉默,吞咽着喉咙的苦涩,“我无论选择什么,你都会放过你妈咪?”
张焕词:“当然,毕竟她还是我的妈妈。”
关文初深吸一口气,“好……”
“好。”
“好!”
每一声好语气更重,心意更加坚定。
关文初抱着让张蕴安活下来的想法,他看向面前的两杯红酒,嘶哑地轻声说,“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但面对那些人我从没愧疚过。我从小就告诉自己,既然没人保护我,那我必须把想要的牢牢拿捏在手里。后来我得到了很多,却没有保护好我想要的女人,我的贪婪让她失去鲜活的生命,我很后悔。但这次,我会保护好你的妈咪。”
“这一生,我唯独只对一个人愧疚过。”
“阿延,即便你不信,爹地确实后悔,后悔当初用那样残暴的手段对待你,后悔把对你妈咪的恨意发泄在你身上。只是往往感情这事最无法预判,我也不知道后来我会那样爱着你妈咪,也不知道我会爱着你,尽管你不觉得我爱你。可你是我和蕴安唯一的孩子,唯一的血脉啊。”
“就在十年前,蕴安意外怀了二胎,我和你妈咪都一致决定流掉那个孩子,因为我们只能有你一个孩子,我们身上流出来的血只能是阿延。我们迟来的爱也只能给你,所以这十年,我们甘愿承受你的怒火你的发泄你的报复,唯独在你二十岁那年反抗过,因为那年,你妈咪她怀孕了,你用极端的手段报复我们,这让我们很伤心。后来我让你滚出我的家,你也真的走了,我和你妈咪又很后悔,几天后我们找到人一直在暗中照顾你,我们知道你的脾气,你不可能回来。”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也是那次的逃离才有机会认识的小凡,你爱小凡,用命去爱她,但我却一直觉得你们身份不匹配,起初也并没有把你对她的感情当回事,觉得你只是图新鲜闹着玩,况且我和你妈咪都认为,你跟小凡就是我和尹倾那样,是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我坚定地认为,你也迟早会走出小凡死掉的痛苦,就像我走出尹倾的痛苦一样。可我确实不够了解你,也低估了你对小凡的爱。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帮助苏淮宇完成那个计划。阿延,你的痛苦的确是我和你妈咪一手造成,但其中是我的罪孽最深。”
“现在我选择喝下这杯毒酒,你能跟你妈咪说我是意外暴毙死的吗?你别把我的命揽在你身上,一个是她爱的男人,一个是她的儿子,她会伤心的。”
张焕词冷冷看他,对他这一大段内心话也始终不为所动。
关文初说着遗言,露出苦笑,“我死之前还想再见一见蕴安,你妈咪她是个表面坚强,其实内心很脆弱的女人,她现在年纪也大了,没我在身边陪伴她,她会很寂寞,如果可以,你……你能偶尔去看看她吗?”
张焕词紧抿唇角沉默,内心早就已经七零八碎。手指骨节轻微颤抖着,竭力克制住身体的痛意。
他恨的要死,面对关文初这段话,更恨。
见他不为所动,关文初只好落寞地说:“好,不去就不去,她也不会怪你。”
“爹地最后只想说一句,你要好好对小凡,你别再吓她了,你告诉她,其实你的所有举动只是想把她留下来。是爹地妈咪从小给你灌输恨意,让你不知道怎么正常的去爱一个人,你做出的那些让她伤心的事,今后还是好好弥补她吧,也不要再用极端的手段把她越推越远了。阿延,你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你的爱贯彻一生,这是我和你妈咪缺少的。你的恨也是……”
他端起其中一杯红酒,朦胧的视线盯着酒水:“我只有两个心愿,蕴安平安,阿延幸福。”
说完,他将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关文初平静喝完,随后坐下来静静等死。
张焕词面无表情看他,水晶吊灯的烛光摇晃着洒落在他周身,他浑身的黑浮了层跳跃的烛火,如同披着破碎的光芒。
他看向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唇角渐渐衔了几分凉薄的讽笑。
谭静凡心痛得直抖,她看出来,他的笑也很痛很痛。
她仿佛看到关嘉延七零八碎的心,他看着还很正常的躯体,其实早就破碎成数瓣,她忽然生出想要拥抱他的念头,可她知道,她这时候不能出现。
关嘉延从不跟她说自己真正的童年,因为那是他的伤痛,他的噩梦,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今晚对峙关文初已经是揭开他的伤疤。
里面的伤痕表面已经愈合,其实早就烂了。
谭静凡靠在墙边,整个人溃败,身躯也不安地发出轻颤。
她的难过,她的泪水,都是因为关嘉延。
她想到他们从前的那些相处,为了爱她,他的手段好极端,好吓人,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太害怕自己不要他了。
他被父母那样对待过,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是健康的爱自己。
没人教过他。
眼前似乎又浮现他刚才的讽笑,她忍不住想,其实关嘉延让关文初做选择,他也很痛吧?
冷寂的餐厅,张焕词往暗处走。
关文初坐在椅子上,神色悲凉望着儿子的背影,这是最后一面了吧?
想到可能蕴安在隔壁,他好想自己的妻子。
他跟妻子彼此仇恨十多年,在十几年前才真正相爱,他们年纪大了也没几年的相守。
回想他的一生。
他人生的前面几十年都在争权夺利,也失去爱人的能力,他与妻子互相伤害,又与妻子把恨意发泄在孩子身上,拿孩子去换好处。
他真是个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父亲。
不知等了多久,关文初却始终没有等到那股疼痛感袭来。
他眸色轻颤,忽然伸手拿起另外一杯酒饮下。
最后,他泪流满面,痛哭出声。
餐厅内回荡着他大肆的痛哭。
他知道,阿延终究狠不下心。
他恨自己的父母,其实也在很小的时候爱过自己的父母。
那个孩子,他得到的爱太少,所以即使得到过那么一点,他也会格外珍惜。
即使七岁以前父母的爱是假的,他也会记得,也还在珍惜。
关文初哭着跑出去推开隔壁的门,果然,隔壁也没有张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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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也不知何时停了。
空气中漂浮着泥土的腥味,潮湿的风无情刮着张焕词冰冷的面容。
他走到他从小长大的院子,坐在这片草坪上,这会竟是什么都没有想。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感觉身侧的位置有人落坐,他没望过去,但空气中萦绕的香味让他很熟悉,很安心。
他也心有所感,那是谭静凡。
张焕词轻颤着眼睫,他不敢转过头,担心谭静凡主动靠近他也只是他的幻想。
乌云渐移,冷风吹在身上却格外舒服。谭静凡缓缓吐气,这会儿迎风坐在这,也让刚才低沉的情绪好受很多。
她侧脸看向身侧把她当透明的男人,盯着他半晌,皱起眉:“关嘉延,你再凶一个给我看看?”
张焕词蹙眉,错愕地扭头看她。
谭静凡咬着唇内的软肉,委屈又生气地说:“你最近凶我的次数挺多的啊?真当我没脾气了?”
张焕词凝眸,语气冷冽:“你就只配得到我这样的态度!”
谭静凡蹭得站起来,垂眸瞪他:“我就只配被你凶,对吗?这是你给我的回答?”
张焕词脸色冷沉,险些脱出口的“不是”两个字硬生生卡在唇瓣前。
谭静凡瞪圆的眼睛缓缓放松,轻快地露出笑容,“关嘉延,你的演技还真是有够差。”
之前也是,相处几天就被她看了出来,他的妻子是假的,不爱她,也是假的。
她从前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谁会因为离开谁而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可是关嘉延给了她答案。
她的内心明明白白受到了冲击。
关嘉延他就是。
他就是那样,爱恨都很浓烈的极端。
张焕词怔住,目光闪烁。
谭静凡站着居高临下看他,但眼神揉着温柔与无奈,“你不爱我了?没有比这更容易被拆穿的谎言。”
她眼底柔和的光芒似穿透自己的心脏,张焕词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跟着她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