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烧到快四十度,这么大的雪天,救护车都开不过来,再不退烧都怕你把脑子烧坏掉了。”白听霓语气里满是后怕。
白良章说:“我熬了小米粥,霓霓,给经繁端一碗过来。大病初愈,吃点清淡的,养人。”
“好。”
叶春杉将嘉荣抱起来说:“不要打扰爸爸休息,等爸爸身体好了再陪你好不好。”
“好哦。”
梁经繁在床上躺了三天,享受了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退烧以后,很快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开始笨拙又认真地尝试融入这个家庭。
早上,听白良章说嘉荣喜欢喝小区门口的甜豆浆,霓霓喜欢菜市场门口的生煎,于是,他会早早起来,跟着白良章一起去认路。
提回来的时候白听霓和嘉荣刚好睡醒。
白听霓赖床不肯起,梁经繁自然地接手给孩子穿衣服的事务。
然后带着他去卫生间洗漱。
中午,他会主动要求帮忙,学着摘菜,备菜,但总是不得其法。
他经常把能吃的摘掉,比如剥竹笋时,他过分追求“干净”,撕掉一层又一层,最后对着垃圾桶里堆满的“笋壳”和手里只剩下拇指大小的笋心一脸茫然。
白良章出来拿菜时,看到他手里的菜,眼睛一瞪,举起勺子就想敲他。
“你这小子,知道这冬笋有多难得吗?暴殄天物啊!”
叶春杉闻声赶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将手足无措的梁经繁从厨房推走说:“好了好了,经繁,这里不用你,你还是出去陪嘉荣玩吧。”
梁经繁摸摸鼻子,有些讪讪,却也从二老带着笑意的责备中,感受到一种寻常的、毫无隔阂的亲昵与烟火味。
这是他过去数十年的人生中,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没有敬畏,没有衡量,没有什么需要严格遵守的规矩,只有极其自然的、带着温度的接纳。
他不知道她跟家里人怎么说的。
二老从来没有苛责过他,也没有提过任何相关的话题。
临近春节,家里要贴春联。
家里的春联基本都是白良章写的。
今年多了个梁经繁,两人毛笔字不相上下,于是一人写一副。
楼道门口那里有一对燕子夫妻留下的窝,白听霓裁着对联纸,心下一动,剪了三张小小的。
她也拿起笔,试着写了一下。
梁经繁瞥了一眼她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唇角勾了勾,没有说话。
捕捉到他的微表情,白听霓立刻炸毛:“你什么意思!”
“嗯……”梁经繁斟酌着措辞,眼底笑意加深,“你的字体,很符合我对医生的刻板印象。”
白听霓恨恨地将写坏的红纸条团成一坨,丢到他身上,“那你给我写!”
“这么小的对联,往哪里贴?”
“去年楼梯口那里来了一对燕子夫妻,给它们的窝也贴一个。”
她重新裁了几张小小的红纸递过去。
梁经繁换了一支小楷的狼毫,蘸饱了墨,问:“写什么?”
白听霓托腮:“上联就写:叽叽喳喳唧唧喳。下联:喳喳叽叽喳喳唧。横幅:叽叽喳喳。”
嘉荣在一旁拍着小手学着妈妈说话:“叽叽喳喳。”
梁经繁忍俊不禁,摇摇头,然后依言写下。
他换了种字体,竟将那串毫无意义的“叽喳”也写出几分逸趣。
她在旁边又剪了一个小正方形,写了个圆圆的“福”字。
嘉荣也好奇地想去抓毛笔,结果弄了一手墨。
白听霓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头,说:“那好吧,你按个手印,重在参与。”
于是,小小的红纸上多了个肉乎乎的墨色手印。
白听霓拿着四张小纸条,指挥梁经繁帮她从杂物间把梯子搬出来。
“我来贴吧,别摔着你了。”梁经繁说。
“不用!你在下面帮我扶着点就好。”
下午,是漫长而闲适的时光。
梁经繁斜倚在门口,看着她看电视时因为一些狗血误会的情节愤怒吐槽,看着她吃橘子时选到一个酸的龇牙咧嘴,转而又假装无事剥给嘉荣吃,看嘉荣小脸皱在一起时大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于是小家伙破涕为笑。
准备年夜饭时,她也会帮忙准备配菜。
实际上,她的表现也没有比他好很多。
但她很会苦中作乐。
剥洋葱时被呛得眼泪汪汪,然后会假装自己是苦情戏女主,演上两句;剥辣椒心时被辣的吹手指,假装自己练一指禅走火入魔,跑过来在他身上乱点一通;剥大蒜时会比较安静,她会皱着眉头和蒜皮上那层薄膜作斗争。
这一幕幕琐碎温馨的画面,让他不自觉眼眶发热。
察觉到他追随的目光,白听霓抬头看过来,冲着他招了招手说:“在那站着干嘛,快过来帮忙呀。”
梁经繁走过去,将一片粘在她头发上的白色蒜皮拿掉,开玩笑说:“如果以后我一直都这么潦倒穷困了怎么办?”
白听霓拍掉手中的大蒜皮,捧住他的脸让他照了一下镜子,然后笑嘻嘻地说:“那贫穷将会是你最大的优点。”
梁经繁笑了:“你还有这志气呢?”
白听霓美滋滋道:“贫穷的帅男人可比有钱有势的帅男人好搞定多了。”
梁经繁本来想侧头吻一吻她的手心,却先闻到了她指尖的大蒜味。
动作一僵,他极其自然、又带着一点勉强,硬生生把头又转了回去。
白听霓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眼睛瞪圆,大叫一声,“哇!梁经繁!你嫌弃我!你刚才是不是嫌弃我了!”
男人心虚地眨眨眼:“……并没有。”
“就是有!我都看到了!还不承认!”她举起带着蒜味的手指在他面前晃。
梁经繁捉住她乱晃的手指,语气诚恳道:“我错了。”
“哼!晚上我就吃两头生大蒜,看你还亲不亲。”
男人立刻道歉:“我错了,真的,不要吃生蒜。”
这半个月,是梁经繁度过的最梦幻最美好的生活。
他的生命仿佛从来没有如此轻盈过。
春节过后的某天晚上,梁经繁在用电脑查看邮箱时,收到了陆不愚的回信。
一寸寸光阴掠过他的身体,他看着窗外不知何时早已停歇的风雪。
他知道,是时间离开了。
梁家也不会放任他就这样消失。
晚上,洗漱过后。
梁经繁低声问道:“能不能让嘉荣跟爸妈睡一晚上。”
“怎么了?”
男人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浓重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白听霓瞬间反应过来。
“那他们不一下就猜到我们要干嘛了吗?我不要!好尴尬。”
梁经繁轻叹口气。
“我明天……要走了。”
白听霓沉默了一瞬,合上手中的书页。
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之前离婚时分割的财产。
梁经繁几乎把能给的身家全都给了她,其中还有海棠春坞那套房子的所有权。
“给你。”她将文件袋递给他。
梁经繁没有推辞,接过来说:“以后翻倍给你。”
白听霓哼哼道:“翻倍?都归我管!”
他笑了笑,“好,都归你管。”
夜色深浓。
白听霓突然动了动,侧身勾了勾他的小指。
梁经繁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还没睡?”
“跟我来。”
她带着他去了自己之前还未出嫁时的那个房间,这次回来因为带了嘉荣,所以换了个床更大的房间,方便带着孩子一起睡。
门被轻轻关上,落了锁。
两人都没有去碰灯光开关,就着窗外的映雪,他看着她,眼中有万千情绪。
梁经繁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这样深入的交流过了。
这一次的亲近,与以往每一次都不同。
没有急切的融合,也没有焦灼的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