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了晓得了。”老头子拍了拍手上的泥,背着手走了,嘴里还不忘嘟囔,“二十来岁的女娃儿,比我老汉儿还凶的嗦。”
这边才把老爷子解决掉,那边一个没留神,又看到正处于躁狂发作期的画家,正在玩弄轮椅上被推出来晒太阳的木僵患者,试图让他摆出一个思想家的姿势。
这就算了,光天化日,为了更逼真,她正准备将他的衣服扒掉。
“陈艺澜!”白听霓大喝一声飞奔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你要干什么!”
“我觉得他这个状态特别适合当我的模特啊。”她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别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会难受,但他完全没有这种烦恼诶。”
“他身体不能动脑子可是有意识的,你对他做的所有事他都知道!”
“那咋了?他生病了,还能为艺术献身,我这是在发掘他的价值,他还得谢谢我呢。”说着,她戳了戳轮椅上男人的脸,“你说是不是?”
男人当然不会回答她。
陈艺澜兴奋道:“你看,他默认了!”
白听霓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小画家,你也不想自己的画具全被没收吧。”
“……”陈艺澜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好嘛,我不画人体,画衣服褶皱好了。”
等和几个护士一起把人撵回去吃饭的吃饭,吃药的吃药,白听霓这才想起旁边的梁经繁。
男人还在那个位置看着他们吵闹,眼里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走过来,不好意思地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我跟这些患者认识挺久了,不凶一点管不住他们。”
他微笑摇头,“我好像知道为什么真真更喜欢来这里了。”
“嗯?为什么?”
“这里跟我想象中的精神病院完全不同。”
“主要你来的这边是开放式区域,封闭式病房其实很压抑的,真真现在这个状态还没有那么糟糕,所以一定不能继续恶化了。”
“嗯。”
“今天是你来伴读吗?”
“对,吴妈请假了,我刚好有时间。”
“那走吧,我看到授课老师来了,今天要上手工课。”
一个小时的上课时间,白听霓只能在偶尔空闲的时候从门口观察一会儿。
真真看起来很喜欢手工课,表现出了文化课少有的热情。
梁经繁坐在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鲸黑色的西服,裁剪精良,肩线与腰线收得极规整,将男性宽肩窄腰的身体比例体现的恰到好处。
坐下后,他随手解开了中间的纽扣。
倾身抬手,去拿前面的裁纸刀时,能看到银蓝色海水江崖纹的缎面里布,隐隐流光。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雅贵。
因为没有提前准备,而且做手工时需要大人一起帮忙,他也只能坐在和真真一样的蓝粉色小板凳上。
两条长腿显得有几分无处安放,哑光的黑色皮鞋踩在浅灰色的地板上,脚跟支起,他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脚踝。
真真跟他一起上课看起来比和吴妈一起时兴致更高。
上了年纪的老人陪孩子也就是陪着而已,可梁经繁会和她互动,她第一次上课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烦躁。
白听霓看了一会儿就又回去忙工作了。
等接待完最后一个患者,真真已经下课十分钟了。
走到大厅,几个小护士正围到一起笑嘻嘻地讨论着什么。
“嗳,白医生,那个男人是谁啊?之前不都是真真妈妈和一个婶子轮流来的吗?”
“不会是真真的爸爸吧。”
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白听霓说:“是她的叔叔。”
“那就好那就好。”
另一个人给了她一肘击,“好什么。”
“就算我得不到,别人也还没得到,那就有机会啊哈哈哈,最起码还能肖想一下。”
“感觉都不是一个世界的啧啧。”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好了,人家都走了,我们要去分药了。”
几个人笑闹着走开。
白听霓望向大门口。
他脱了外套,搭在臂间。
身上紫甸色的缎面衬衣面料光感极美,后背中缝的位置上有个小小的金色锦鲤刺绣。
男人的身影在夕阳薄暮中淡去,仿佛要融进这辉煌的落日中。
有患者路过门口,笑着跟她打招呼,“嗨,白医生,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啊,”她回过神,弯了弯眼睛,“今天的夕阳,太美了。”
第4章 菩萨面 心口发紧,无端感到有点慌乱。……
纪文珠本来是安排从小照看真真的吴妈和她自己两个人轮流去。
可吴妈请了一天假回来后突然提出要辞职。
“很要紧的事吗?”纪文珠为难道,“我可以给你放长假。”
真真依赖的人不多,而且很挑,吴妈从三岁就开始照顾她了。
“我女儿要生孩子了,昨天检查出情况不太好,这几个月都需要有人照顾,等生了以后可能我也要帮忙带孩子。”
这么一说,纪文珠也没辙了,毕竟谁家的孩子都重要。
可一时半会儿再找合适的人也不容易。
“我来吧,”梁经繁知道后主动提出,“我最近有点时间,你让授课老师将时间安排在四点到六点之间。”
纪文珠松了口气,“好好,那再好不过了。”
他愿意去,真真只会更开心。
梁经繁每周会固定来两天,渐渐跟院里的人都熟了。
一些患者见到他也很高兴,大部分都会跟他打招呼。
他懂的很多,谁来找他搭话都能不冷场,什么话题都接得住,而且没什么架子。
这里很多病人常年不能出去,家里人也基本处于放弃状态,他们其实很孤独,难得有人不戴有色眼镜和他们相处,还愿意跟他们聊很多外面的事情。
有个把自己当成植物的病人,跟所有人都不交流,却也会在梁经繁来时跟他说几句话。
白听霓第一次看到他跟人交流时,惊奇不已。
“你怎么做到的啊?要知道当初我们为了让他开口,费了好大劲呢。”
“他觉得我跟他是同类,我们植物有自己的交流语言。”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哦?那你们都交流了些什么?”
梁经繁说:“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土壤,我说我更喜欢沙土地。他很生气,说一株植物怎么能喜欢沙土地呢?毕竟植物基本无法在沙土中存活。”
“嗯……所以你为什么喜欢沙土地?”
“风吹到哪沙土就可以落到哪,”他眨了眨眼睛说,“如果风再大一点就可以变成很有破坏力的沙尘暴,然后裹挟着无法动弹的植物或者种子飞向远方,感觉很酷。”
“嗯……抱歉,理解不了你的心情,我听着只感觉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
他朗声一笑。
旁边的患者仿佛共振了一样,也哈哈笑了一声。
“……”
“神奇。”白听霓说,“有点好奇其他人在他眼中是什么?”
“我问问。”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白听霓站在旁边是真听不懂,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熟悉的字眼。
梁经繁说这种她听不懂的语言时,喉舌有一种很软的腔调,某个发音还会拖点尾音,听起来像在哄人。
两分钟后,梁经繁过来跟她说:“他说挖土的爷爷是鼹鼠,画家是一个发光的圆环。”
“那我呢那我呢?”
“狮子,你在他眼里是一只金色的狮子。”
“……”白听霓被无语住了几秒钟,“是说我很凶的意思吗?”
“应该不是……吧。”他说的有点迟疑。
“……”
白听霓气势汹汹地走过去,然后恶狠狠地将手中的雨衣盖在他身上。
“小杨,要下雨了,你不能一直淋雨会烂根的明白吗?”
他咕哝了一句,但没有反抗。
白听霓扭头问男人:“他是不是骂我了。”
“没有,他解释刚才不是说你很凶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男人顿了顿,看向她,“你很美丽。”
虽不知道听到有人夸自己是一只“美丽的狮子”这种话到底该不该高兴,但手上带雨帽的动作到底放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