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事儿又就这么算了?
此时孔绥还心存侥幸。
……
这一次,当孔绥推开那厚重的办公室门,里面没有再是烟雾缭绕。
茶几上的香插里点着一支降真香,整支线香刚刚燃了二分之一……
空气中浮动着天然香的味道,除此之外便是茶香,茶盘里有两杯刚沏好的茶,其中一杯喝了一半。
……一切都显得如此老龄化。
孔绥在心中腹诽,但却一个屁都不敢放,这两天她属于是夹着尾巴做人,讲话都不敢太大声。
外面淅淅沥沥的落起了雨,她刚才下车跑进俱乐部时被滴了两滴,这会儿拽过桌子上的面巾纸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
手有点儿冷。
她搓了搓手,很自觉的把剩下的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恢复了一些体温,感觉气血重新涌动,她才转头去看此时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榻榻米上、正低头看炕桌上放着的图纸的男人。
榻榻米上铺着竹席,就是那种睡久了就会在脸上留下压痕的夏日特供凉席,大概是变天太快,保洁阿姨还没来得及把它们从榻榻米上撤下来。
除此之外,上面还零散的扔了几个抱枕,还有个午睡用的小毯子。
此时,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头也不抬地说:“喝完就过来。”
瞥了眼茶杯里剩下的两口茶,孔绥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凑了过去。
炕桌上摊开的是一张高清打印的缙云山赛道俯视图,黑色的线条勾勒出4.12 KM的曲折,每一个弯道官方数据和落差都被详细标注——
这张图纸有点像当年孔绥去南崖湾赛道抄作业时用的同款赛道鸟瞰图,区别在于眼前的这张图纸上还没有任何的标记。
“缙云山国际赛车场全长4.12公里。赛道在群山之间展开,最宽的地方不过14米,最窄处收紧到10.5米,整条赛道一共18个弯角,左右各半。”
江在野不急不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两根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指节轻轻敲点面前的图纸。
“768米的最长直道被嵌在山势之中,最大高低落差达到38.6米,坡度变化平均4.8%,起终点直道612米,但它并不慷慨——加速尚未完全展开,刹车点已经在下坡尽头等着……这里的速度从来不是馈赠,无数个没有搞明白这件事的车手在这个赛道折戟沉沙。”
重山市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是全国CRRC资质赛车场中,摔车率排名常年稳居第一的赛车场。
最高点与最低点之间,有一段22米的落差需要在两个弯内完成,车头一低下去,前轮承受的重量立刻翻倍,刹车手感像被无形的手拽住,不允许任何犹豫或修正。
跑在缙云山,车手很难说清自己究竟在什么位置。
直道在下坠,入弯在下坠,连出弯的油门都像是踩在倾斜的地面上。
视觉、惯性与重力始终在同一个方向拉扯,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这是一条仿佛永远在下坡的赛道。
它长着獠牙,意图捕猎每一个非线性拖刹的不成熟车手,使他们暴露致命缺点于光天化日。
孔绥一边听江在野说赛道基本信息,一边低着头认真的去看赛道鸟瞰图,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地图的边缘。
等他说完,她抬起头望着他,一双杏状圆眼明亮又水灵,充满了blingbling的期待——
毕竟要参加比赛的不是她,所以现在跟她说这么详细的又是准备做什么呢?
在小姑娘如此期盼得几乎要摇起尾巴的目光下,男人哼笑了一声,淡道:“南崖湾抄作业给你抄爽了,自己的脑子用来干什么的?”
“……”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江在野将一支笔扔在她面前,屈指再次敲了敲桌面上的赛道图。
“赛道比例标注在右下角了。”
孔绥的目光立刻挪过去。
随后就听见近在咫尺的距离,男人慢吞吞道:“你来算出从起终点直道进入 T1「山门弯」开始,每一个弯的刹车点和最佳下倾时刻。”
缙云山赛道从一开始就是大杀器——
T1是个高速重刹右弯,刹车点在下坡段,失误率极高,对大部分车手而言,完全地狱的开端。
对孔绥这种刚开始改正自己的行车逻辑,线性拖刹学习了半吊子的车手来说,让她去计算整个赛道的技术时间点位,属实是为难人。
然而面对江在野的要求,小姑娘的双眼骤然睁大,想象中的为难和抱怨没有出现,与之相反,她表现出了意外的惊喜。
“什么?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你、你在带我一起讨论这个赛道的数据和战术模式?”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里迸溅的光简直像是太阳提前落山,星星早早赶到,比夜场赛道的探照灯还明亮的光芒在她眼里点亮。
她抓着江在野刚才扔来的笔——双手捧在心脏的位置,整个人兴奋地凑过来,隔着炕桌,那张兴高采烈的脸哦……
几乎要凑到男人的下巴底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紧绷的下颚。
她身上那股甜滋滋的气味钻入鼻腔,江在野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看着她这副阳光灿烂得恨不得蹦起来的模样,完全天真且充满了对他一切行为底层逻辑的信赖——
于是所有想要说的话,也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男人抬手,修长的指尖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动作温柔得近乎不对劲。
“别那么高兴,算错要罚的。”
记吃不记打说的就是孔绥,此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真实性和严重性,只是眨眨眼,快乐地点点头:“好的好的!可以可以!”
江在野收去一点温和,长长的睫毛垂落,遮去漆黑眸中一些情绪,问:“那么开心吗?”
孔绥歪了歪脑袋:“不可以开心吗?”
男人声线转淡:“嗯,可以。上来吧,现在就开始。”
孔绥扔了包,踢掉鞋子,爬上榻榻米,刚想坐下。
就听见身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谁让你坐下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与转折。
“跪着算。”
第115章 惩罚(中)
孔绥以为自己的耳朵长毛了,否则怎么可能听到这种毛片里才会出现的话,内容荒谬到她不敢相信这是现实发生的,撑着小炕桌,回过头给了男人一个特别纯真且茫然的眼神。
啊?
赛道分析图在炕桌上摊开,被她撑在手掌下,她保持着屁股半拉挨在榻榻米上的姿势,脖子都快拧断了。
江在野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你听到我说的了。”
“……听到了。”
眼前的人如此严肃,和那天半夜爬窗户钻进她的被窝里抱着她的人判若两人……
但奇异的并不让她感到陌生。
孔绥因为他的话畏缩了下,但心脏却好像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刺激,跳动加速了些,她舔了舔下唇。
“可是这个赛道好长,要做完全部的计划可能要个把小时——”
“是吗?”
江在野轻笑了声。
“那算你倒霉。”
得到如此毫无同理心的回答,男人就差把“没错,我故意的”几个大字写在脸上,孔绥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上午那个电话里,转变突兀的话题并不是因为她亲爱的表爹大发慈悲的放过她——
他憋着火,在这等着她呢。
以缙云山赛道为诱饵把她骗来俱乐部办公室,教也是真的教她如何提前做陌生的赛道计划,罚也是真的罚。
……恩威并施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这也就是投错胎不小心当了社会主义接班人,要是去当皇帝,清朝搞不好能再苟延残喘个一百年。
“快点。”江在野催促,“不想做就出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她,话是说着让她不做就滚呢,但眼神儿明晃晃的就是她敢耍个脾气从榻榻米上爬起来,那这场教育课能直接跳过“教育”进行到下一步——
至于下一步是什么,孔绥不敢想。
少女颇具肉感的下唇被咬得几乎要留下牙印,淡色的唇瓣染上蔷薇似的颜色……
江在野瞥了一眼,便伸过手,食指撬开她的门牙将被她自己蹂躏的不像样的下唇解放出来,然后淡定的缩回了手。
与此同时,他垂落眼睫毛——
目光似有千金的重量落在少女的膝盖上,直到她缓慢把膝盖落在那凹凸不平有棱面的席面上,背脊绷直,手重新把笔握稳。
江在野看她在小炕桌前跪好,绕到了炕桌另一面,随手捡了本之前就放在榻榻米上看了一半的书,翻开。
“缙云山国际赛道,在重山市,山城,没那么多平地拉速度。”他说,“总长4.12公里,下坡多,起跑区压力很大,T1为右弯,要高速重刹入弯,刹车点位于起终点直道下坡段,是首圈最易出事的弯……好好算。”
他瞥了她一眼。
“算错了,我摔车你得负责。”
孔绥在心中翻了一万个白眼,心想我算出什么数据你就照做我踏马就去当MOTO GP的数据分析师了谁还搁这跟你玩——
一边腹诽,她低头起笔。
……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在草稿纸上书写发出的沙沙声响。
按照比例算从出发点龙门架到T1的距离,简单的公式计算结果很快,因为第一次做这个,难免会想套一套过去有的公式——
孔绥认真想了想自己跑过的化龙国际赛道或者南崖湾国际赛道有哪个右弯的数据和这个相似的。
“这里和南崖湾的T1-T2还蛮像的,都是极速下坡的右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