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江在野的目光还落在放在膝盖的书上,头也不抬地“嗯”了声:“但为什么缙云山的T1是个摔车点,南崖湾就没有?”
“……高度落差有区别吧?”
江在野不说话了,手中的书“哗啦”翻过一页。
孔绥见他没声儿了,也不知道是默认还是懒得纠正她的错误,腮帮子鼓了鼓,又在心里骂他“死装”“没有良心”,一边把图纸上刹车点比正常情况往后挪一点,用外侧宽度切进,可能会稍微更顺畅一点。
然后拎起图纸,问他:“这样行不?”
男人瞥了一眼,却没有直接告诉她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反而是突然开口提问:“你小时候做作业,习惯做完一题就拿着作业本去问家长这题做对没?”
孔绥:“……”
江在野:“那你今天得在这跪到天黑。”
他说着,抬起头从书籍上方边缘冲她微笑了下,说没关系,反正这段时间调整出来备战CRRC,我有得是时间。
孔绥:“……”
从小到大,孔绥一直是“别人家的小孩”,小学自然不用说,初中和高中一直在县级市重点中学名列前茅,从来没有人来质疑过她的学习方式和效率——
这人什么水平,胆敢质疑她,嘲讽她?!
话到了嘴边猛然想起这个刻薄鬼虽然现在是所有人眼中的“不务正业”,但人家正经大名鼎鼎宽进严出德国名牌大学数学系毕业,属实算得上学霸一枚。
……好好好,行行行。
瞬间又偃旗息鼓,她只能面无表情地吃下这个憋屈,一把将赛道鸟瞰图拍回桌子上,扑到桌子上继续奋笔疾书。
她是第一次做赛前的赛道数据计划分析,只能比照着之前经历的赛道抄作业时类似的数据绞尽脑汁……
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的赛道经验果然还是很有限。
江在野总是让她不要操之过急,她听过也当耳旁风,继续急她自己的——
现在倒是突然反应过来,他说得到底好像是有点道理。
孔绥在图纸上一边默默受教表爹传授的人生经验,一边写写画画,等笔尖落到T3时,膝盖传来钝痛——
席子的棱角边缘顶出来的闷压,刚开始存在感不高,只觉得席子是平的。
时间久了,膝盖承重上半身重量压在上面,就感觉好似在上刑。
她悄悄挪了一下。
“跪好。”
江在野的声音从炕桌对面传来,就像身体到处长了眼睛,他甚至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不准乱晃。”
孔绥下意识地立刻停住,膝盖重新压回去——
就像伤口没发现时不一定觉得疼,低头一看哗哗流血的瞬间就能疼得觉得自己腿断了,她吸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已经被压出一道道的白色痕迹。
她吸了吸鼻尖,盯着男人冷酷无情的侧脸:“膝盖疼了。”
后者显然是接收到了她的视线,却似乎懒得搭理她……
单单只是看书的视线凝滞一瞬。
“做完T6休息十分钟。”
那好歹是有了盼头。
甚至想跟他说谢谢。
孔绥不抱怨了,乖乖趴在桌子上火速算完了T3,算完直起腰才反应过来她就这样默默地接受了讨价还价……
啊啊啊?
报警了,如果这都不算PUA!
委屈地忽略了跪出的折痕压得是不是越来越深,她咬着后槽牙,强行沉浸入弯道的数据分析中。
做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江在野为什么把休息时间落在做完T7之后,因为T1-T4和T5-T7是连续完整的分区结构——
T1-T4都是起跑的区域,处理的手法是一样的,需要高速重刹入弯;
T5–T7则是从左到右的S 型连续弯,无完整加速窗口,对油门开合线性要求极高……
一页页把弯角、刹车点、延迟倾倒点的标记重新核对,笔尖在纸面轻响,停一下,再落一下,沙沙的响声时而中断,片刻后再次响起。
大概四十五分钟后,她甚至没来得及放下笔,直起了身。
把画着七个弯数据计算结果和标点的图纸翻得哗哗响,终于引来炕桌另一边的人将近一个小时以来的第一个正眼。
江在野把书从膝盖上扯开,长臂一伸便接过那张纸,低头扫视——
第一眼是看两段结构整体逻辑;
第二眼开始看细节。
孔绥死死的盯着男人的视线,看他在其中两个区域停住,停得很短,却足够让她心脏有一点受不了……
头发都快竖了起来。
梦回上学时一对一到老师面前背英语课文时……可能那会儿都没这么紧张,至少英语老师不会一言不合就让她跪着。
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直愣愣地看着男人屈指,用指节在纸上敲了敲。
指节点在她标T1刹车区前端。
“下坡重刹,晚一步,前轮负载就断,会侧滑。”
……好的好的。
T1逻辑错了。
那整个T1-T4就全部都错了,nice啊,欢迎来到地狱。
男人瞥了眼她开合的唇瓣,十分宽容地说,“把你的逻辑说给我听?”
孔绥:“……”
死刑就算了,还要凌迟。
公正倒是蛮公正,死也让人做个明白鬼。
孔绥:“我想的是,进弯前完成主要制动,拖刹进弯,不抢油,身体先下。”
江在野“嗯”了声:“蛮安全。”
“但慢。”他补了一句,“为了不摔车牺牲掉进弯效率,落入缙云山恶名圈套,还没跑先畏惧上了。”
孔绥喉咙动了动。
江在野把纸翻回她能看见的角度,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弯的延迟倾倒点上,语气很平:“这里太迟。”
孔绥想说点什么狡辩下,但是没等她开口,男人的他的指尖已经滑过T2和T3和T4四个标点:“全都晚了三个车身左右。”
“全都”二字,把她的侥幸插死在了地狱入口。
孔绥沉默了两秒,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心想,然后呢?
江在野把鸟瞰图放回她面前,随后俯身靠近了一点。
影子压下来,带着男人所属熟悉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但隔着炕桌,男人始终没有碰她。
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反而更让人紧张。
“刚才说过,算错了有惩罚的,记得么?”他开口,声音压低,“你当时答应的飞快,现在就不会有想赖账的行为,对吧?”
——不对。
孔绥握着笔,差点把手中的水性笔掰断,心想:您这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心脏多强大血管多粗才能不想赖账?
她飞快的看了眼门的方向。
“去吧,趴在炕桌上。”
他已经先一步从榻榻米另一边站起来,动作看似自然,实则完全堵死了她夺门而出的路线。
孔绥一直手搭在炕桌上,想想不对劲,特别警惕地又缩回了手:“你想干嘛?”
江在野被她这副受惊兔子似的表现逗笑了,唇角向上弯了弯:“我手上也没握着一把刀,你怕什么?”
然而孔绥盯着男人上翘的唇角,第一次觉得他笑起来也蛮可怕——
平时总是臭着一张脸的人,不想笑就别笑了,真的。
在这份可怕的微笑下,她迟疑地收紧了腰腹,膝盖处的疼痛被紧张感取代,她悄悄挪动了下膝盖,身体前倾,半趴在了炕桌上。
在她身后看不见的角度,传来沉稳的移动声,江在野走到她的身后。
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少女的背脊绷得更直。
“长长记性,当你开始畏惧陌生的赛道,就是输掉比赛的第一步——竞技比赛,没胆子,玩不起就别玩。”
手掌抬起,带着一股力量感,重重地落在了她右侧的臀部!
“啪”地清脆的声音与滚烫的痛感同时袭来,趴在炕桌上的人背着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揍得发出一声闷在嗓子里的尖叫……
全身猛地一颤,但依然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倒下,只是肩膀微微抖动。
她条件反射拧巴着身体去捂,却在下一秒被无情的挑开了手。
男人的手掌收回,紧接着,同等力道的下一巴掌落在了左侧!
“啊!江、江……呜!你——”
趴在炕桌上,身下垫着那张赛道鸟瞰图,指尖掰在炕桌边缘几乎要把这张木质的小桌面板掰断——
少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颊因羞耻和疼痛而变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以防发出任何不得体的呻吟。
四处错误,四个巴掌,结结实实落下来。
被拍击的地方立刻发麻,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咬,一时间几乎分不清楚到底是疼还是痒……
孔绥头眼昏花。
心中的羞耻感爆表,以至于她连骂人都一时半会儿组织不了语言。
而男人没有再进行其他的击打,甚至在第四个巴掌结结实实落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