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沙滩、海龟、夏威夷,四者叠加出高光滤镜,吸引不少志愿者前来体验诗和远方,实际其实并没那般光鲜。
住宿条件简陋,小木屋内没有风扇和空调,闷热异常。帐篷得搭在偏远地带,以免影响海龟上岸。躺沙滩危险系数较高,相较之下,最舒适的睡觉场所竟是吊床,晃悠悠,催眠凉爽。
保护区产生的垃圾需要扔进专门的塑料袋,统一回收。露天浴室没有隔断和热水,大家只能穿泳衣应付。好在气温高,不至于冻出病,只是许颜正好赶上经期,每次洗澡都得挑忍受从外到内的透心凉。
电源有限,大家每天排队充电,再对着毫无信号的手机唉声叹气。工作强度高,脏活多,每天顶多睡4-5小时,除此之外还要分批负责早午餐。
活动刚开始两天,现实不留情面地击碎了某些人的理想泡沫。好些个已经打起退堂鼓,偷偷询问提前离队的步骤。
游丛睿正徒手挖洞检查巢穴。今早实在不赶巧,接连挖到三个烂窝。遇到此类情况,组员们需尽量挖出每颗腐坏或未能成功孵化的海龟蛋,一一记录,直到烂蛋总数和之前标注的产卵量大差不差。
游丛睿屏住呼吸,满头是汗,不时抬手挥开飞虫。一人捏着鼻子,嘀嘀咕咕:“组长,为什么不戴手套?”
“不环保。”
“多脏啊。我看别的小组有人戴了。”
“手套限量供应,没抢到。”
“我们还有几块要查?该吃午饭了吧?”
“不干完没法吃饭。”
“哦...组长,你说我能不能直接退出?”
“能。”游丛睿一锤定音,下巴点点几米开外的周序扬,“跟领队说,交钱走人。”
这人不服气地撇嘴:“本来就是免费当苦力,交过报名费了,为什么提前走还要给钱?什么逻辑?”
许颜在一旁慢悠悠开口,“报名费包含住宿和食材,组织压根不赚钱。”
“我现在不住也不吃了,直接走人不行吗?”
许颜轻掀眼皮,“有问题直接去找组织方。”
她没空跟这种人谈契约精神,只想趁正午前处理掉腐蛋。现下这人明显要摆烂,活自然而然会分摊到其他组员身上。
许颜快速翻翻表格,略感烦躁,再下手时没掌握好力度,不小心弄破蛋壳,指尖碰到黏糊糊的蛋汁和蛆虫,差点没呕出来。
臭味太上头,跟飞虫一道直往鼻孔里钻。
许颜干呕几声,小声跟游丛睿招呼:“我去洗手。”
对方深表同情又难掩嘚瑟,晃晃干净的双手,“据说这味道沾上了,至少臭三天。”
“信不信我抹你身上?”
游丛睿配合地凑过身子,“抹吧,抹匀点。”
许颜闹不过他,食指虚点了点,朝游丛睿的学弟学妹们问道:“他上课也这么不正经?”
大家伙面面相觑,挑眉坏笑,异口同声:“睿哥只有跟朝导在一起时,才特别...”
游丛睿眉宇微皱,正要制止。那帮人中文不太好,绞尽脑汁好半天,一字一顿:“人、神、共、愤。”
“哈哈哈。”许颜不予置评,竖起大拇指。
游丛睿无语地低头掏蛋,人神共愤是什么鬼。也行吧,至少没说情真意切、情比金坚。
他夹起肩膀,不动声色蹭蹭发红的耳根。很奇怪,向来爱开玩笑的他如今反倒惧怕这类嗑糖起哄的话术,尤其担心稍不留神点燃信号灯,警醒了这位迟钝的姑娘。
他当然知道边界线在哪,晓得循序渐进的重要性,也从这段时日假扮情侣的戏份里,越来越习惯在演技上做减法。
那她呢?什么时候也能假戏真做?
许颜张着黏唧唧的五指,“你们继续,加油。”
蹲了太久,起身的刹那,一股血流奔腾而出。此处离厕所很远,许颜眺望四周,定焦到一棵粗壮的雨豆树,打算去那看看情况。
她刚洗完手,没走几步便被叫住。周序扬逆光跑近,指着不远处的三脚架:“设备快没电了。”
“哦。”
这两天许颜挨个沟通出镜意愿,架相机跟拍。一方面让大家提前习惯拍摄,丢掉所谓的镜头包袱。另一方面随意录些素材,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取下发烫的机器,折叠三脚架,熟练装包。周序扬原地站定,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她五官和轮廓,最后在清晰可见的划痕上徘徊好几圈。
如今没有血液加持,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伤口。而那一瞬的似曾相识,早在烈日下挥发殆尽,再无法和记忆里的模样产生关联,果然是应激产生的幻觉。
呵,都怪他疏忽大意,误以为痊愈,结果病症突发得毫无预兆。
他习惯性加重抠掌心的力度,叫停思维发散。许颜顺着他眼神低眸,不在意地笑笑:“好看吧?勋功章。”
有意思,周序扬歪侧脑袋,“不怕留疤?”
“怕什么?疤痕也是我的一部分。”
“听上去挺有哲理。”
“那当然,我本科选修过西方哲学。”
周序扬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你比较信奉哪个?”
啊?许颜胡说八道:“虚无存在主义。”
周序扬沉思数秒,“我对哲学了解不多,但这貌似是两个流派?提出人是谁?我回去查查文献。”
许颜噗嗤一笑,“瞎拼的,你真信?”
“…”
四目相对,笑意同步漏出眼眶。认识到现在,二人明明打过好几次交道,却从未聊过闲天。
气氛出乎意料得和谐。许颜不自禁接过话头,反问他:“你呢?”
“都不信。”
“我记得你学人类学的?”
“嗯。”
“具体学什么?”
周序扬认真想了想,言简意赅:“研究一切关于人类的「为什么」。具体研究分支是社会文化人类学,专注研究信仰、习俗、社会结构和行为模式。”
“太多专业词汇,听不懂。”
周序扬淡然一笑,“我也没太学明白。”
“喜欢吗?”
周序扬骤然被问住。「喜欢」这个词带有极其浓郁的情感色彩,意味得由衷产生大量的正面情绪,很可惜他做不到。
当初选择人类学专业,无非为了四处做田野调查、扩大研究范围,以便丰富人生数据库,成为一个更加精确的信息加载器。
笑容弧度、谈话音量、肢体语言以及一切外在表现形式,都不过是大脑分析样本后提供的最合理答案,帮忙掩饰成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而外界环境变化对他来说更不可或缺,好不断给大脑注入精神吗啡,缓解精神上的阵痛,以维持所剩不多的、将灭未灭的求生欲。
许颜本就是随口一问,挥挥手,“改天再请教,我活还没干完。”
周序扬撤回胡思,见她往反方向走,忙叫住:“走反了。”
“我知道。”
他猛然琢磨出什么,“树下苍蝇太多,说不定还有蛇。我带你去个更隐蔽的地方。”
“哦。”
周序扬步速略快,边走边指着几米外的树林,“往里走,木板圈出来的那块地方。”
“不会是你们做的简易厕所吧?”
“嗯,里面应该有铲子。如果没有的话...”
“用不上铲子。”
二人刚还在聊哲学、人类学,此刻又聊起野外解决三急的要领。
许颜对此颇有心得,“我带的团队,不分男女,身上必备湿巾、卫生巾和纸巾。大家互相盯梢,尤其是夜里,防人防动物。有一说一,男的真的方便很多,不过还是得忍着肚子痛挖坑上大号。”
周序扬没料到她如此直爽,乐了:“也没你想的那么方便。”
“为什么?”
周序扬没法坦言曾经钻草丛,差点被蛇击中要害,“到了。”
许颜动作很快,回来时提着透明塑料袋,夸张地挡到身后。周序扬不禁多瞟一眼,刚还大方谈论屎啊尿啊的,这会反倒拘谨起来了?
许颜轻飘飘解释:“你晕血,怕吓着你。”
周序扬脚步微怔,撇过头,“你怎么知道我晕血?”
“那天在岸边,你看到我伤口后脸色煞白。”许颜可太明白晕血症状了:攥拳头、深呼吸、冷汗直冒。
周序扬略有沉吟,“偶尔犯,不严重。”
“我懂。”
“懂什么?”
许颜下意识想调侃“男人该死的嘴硬”,又觉和他没熟到那份上,咽了。周序扬没追问,低头踩着细沙,今天和她聊了太多,字字无关工作且牵涉自身,累了。
二人逐渐拉开距离,在某个分叉路分道扬镳,等再碰面时已近黄昏。
晚餐是简单的Acai bowl,百香果籽伴着巴西莓冰沙,香蕉和麦片坚果,绵滑香甜。
许颜最爱嚼百香果籽,嘎嘣嘎嘣停不下来。游丛睿不知从哪变出几罐啤酒,其他人见状来了精神,纷纷掏出包里的藏货:便携式音箱、牛肉干、话梅和软糖。
有酒有音乐有零食。白尾鹲排成排,擦着海面划过。玄燕鸥成群结队,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跳来跳去。
大家累了一天,面颊晒得通红,却都没早早回去休息的意思。
几人闹哄哄提议玩真心话助兴。虽无从考究,纯当喝酒的好由头吧。
空酒瓶连转好几圈,瓶口晃颤颤对准许颜。
一人拿拳头当话筒:“请问处事不惊的朝导:最近一次表面平静,内心尴尬到想钻地。是因为啥事?”
什么破问题,游丛睿手肘拐开人。许颜第一反应抬眸偷窥周序扬,结果视线竟被稳稳接住,佯装镇定:“进屋撞见一陌生男人没穿衣服。”
众人哄笑,“身材咋样啊?”
“不错。”
大家不依不饶,“跟游老师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