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当最后一个音节挤出喉咙,周围总算恢复该有的安宁。
天明亮大半,太阳尚躲在海平线下方,跃跃欲试。许颜驶向那处观景台,不赶巧,没抢到最适合在车内观日出的停车点。
她略感遗憾地下车,脚踩火山岩往海边走。岩石表面坑洼,一不留神踩进水坑,她索性脱掉鞋袜,赤脚走到最边缘处。
海风自带温度,拂在面上湿润润的。晨晖亲吻眼皮,赶走了头重脚轻的混沌。
飘荡的海藻勾住脚趾。许颜远眺正前方的云团,在脑海内快速复盘电话内容,随即清空了烦絮。
霎那间光芒四射,刺眯双眼。
波浪推动着五光十色,滚滚涌入眸底,强行灌满迎接新一天的底气。
许颜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直到身心倍感轻盈。她调整好镜头,找准角度,誓要记录太阳破茧、挣脱束缚的那一秒。
咔嚓。
十几米外的男人,提前按下快门。他镜头里的太阳似有若无,躲在乌压压的云层里,仿佛永无出头之日。
第2章 你身材不错
天不知何时阴了。云卷暗涌,小雨淅淅沥沥。
时候尚早,许颜回到车上放平椅背,蜷缩身子侧躺着,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空调风凉嗖嗖的,拂起小臂一层鸡皮疙瘩。梦境黑白又稀碎,拼凑不出完整剧情,唯有那声声“朝朝”混迹在背景音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音色从母亲的温婉跳脱到外婆的亲昵,忽然转变成一个清脆的男声,谈不上悦耳,却足以钩住心室一角。
砰、砰。
许颜冷不丁睁开眼。一位阿姨手扶太阳帽,弓着背,边敲窗边说些什么。许颜猝然坐起,从日语腔的英文中听懂暖心提醒:雷暴天气危险,别在空旷处停留。
四周独剩一辆车,仍霸占视野最好的位置。雨帘模糊了窗影,驾驶位上...有个人?看不太清。
开关窗短短几十秒,已然滴溅满脸雨水。许颜来不及擦拭,视线落在一封未读邮件上,微微蹙起眉。
发件人是茂宜岛海龟保育官方组织,亦是此次志愿者培育活动的发起方。邮件内容简短:经过认真讨论,出于生态环境等要素的慎重考虑,组织决定拒绝此次拍摄要求。下方复制粘贴几个链接,看标题基本都关于海龟救助、岛上游客观龟指南等。
许颜逐字母阅读,从客套的行文里读出英语专有的冷漠,气笑了。她飞了近二十个小时,身背完美收官的KPI,结果收到这?
雨刮器摇摆频率渐快,扰得人心烦意乱。
许颜熄了火,揪起衣袖抹去滚落的水珠,盯着最下方的署名若有所思。
Xuyang Chow…名字很眼生。几乎同时,之前答应拍摄的负责人也冒了泡,“贴心”地补充解释。
海龟产卵期多在每年的四月到十月,组织通常会在这段时间向全社会征集志愿者,号召大家保护海龟卵,清理海龟窝、产卵地沙滩和浅海垃圾,以及给受伤的海龟洗澡、喂食和上药等。
志愿者活动分期开展,一期长达5至7天。许颜也是几经辗转才联系上前负责人,好话说尽,终博得对方的同意。
然而组织内部实行轮岗制,新到岗的Xuyang Chow将统筹夏季志愿者活动。
七八月为海龟产卵高峰期,亦是事故多发期。志愿者人数激增,往年常有人不遵从指挥、忽视培育指南和培训材料,造成雌海龟误伤或海龟蛋践踏等恶性事件。更有甚者以经营社交账号为主要目的,罔顾纪律,全程拍照猎奇,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再三权衡后,这位新领导决定提高报名门槛,严格限制拍摄行为,更别提许颜这种明目张胆的商业行径,简直彻头彻尾背离活动初衷。
二人措辞力度不同,但核心思想一致。可恶,异国他乡的…上哪去求人?
许颜来回敲击两封邮件,暗骂声脏话。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调动起应急方案。干这行的,被放鸽子其实屡见不鲜,只是她素来运气不错,头一遭碰见。
真挺操蛋的。
天色阴沉大半,空地上唯二的越野车纹丝不动。一白一黑,跟黑白无常似的。
光标在回复框内频闪,字母挨个往外蹦又被删得精光。在chatgpt帮助下,许颜总算编出一篇像样的小作文,字字恳切,希望事态能有所转圜。
对方回得很快,依旧言简意赅,翻译成中文便是:【许朝你好,该决定基于多方面考量。望见谅。】
许颜没法见谅,只觉事业运急转直下,眼下岌岌可危,搞不好连最后一期自然类节目都弄得虎头蛇尾。她深呼出毫无意义的烦躁,决定靠三寸不烂之舌最后一搏:【您好,方便通话吗?希望能给我一个阐述的机会。】
伴随“嗖”的一声,许颜边默读长串数字,边按下通话键。
对方开门见山,重述了邮件内容,语气清冷、句句不近人情。
许颜英语口语不错,恰到好处地拖长音节,切换升降调。可惜在外人听来,这番抑扬顿挫里难免夹杂几分夸大其词的虚情假意。
对方明显不买账,一再强调无法通融,并随口列举近期好几起事故,就差给她通篇阅读科普材料了。许颜轻声附和,几次试图插话。可惜对方哐哐输出,压根不给她可乘之机。
“Xuyang.”许颜忍不住打断,“我非常理解您对活动的重视程度和拍摄的担忧。这次团队特意派我一个人前来,目的也是想尽可能减少干扰。我会分清主次,优先完成志愿者任务,遵从安排,按时间段收集素材,绝不会打扰正常活动。”
语速有些快,显得略微咄咄逼人。许颜连忙调整语气,添了几分诚恳:“我有相当丰富的拍摄经验,也非常希望能通过镜头记录海龟培育过程的艰辛,号召更多人关注海洋生物保护,甚至扩大组织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
电话那端夹杂雨声和风声,仿佛和许颜耳边的有着相同频率。对方的呼吸声重重拍打话筒,许颜耐性静候,从长达数十秒的无声对峙里嗅到一丝反转气息,正要窃喜。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许颜慌忙闭上眼,对方刚吐出的音节也戛然而止。
雷鸣震耳欲聋,配合闪电共同挑拨许颜的神经,扰乱了成年人该有的沉稳。突、突、突,源于心底的恐惧奔涌而来,冲断了思路。
同一时间,对方的回绝裹挟余雷声响,毫不留情地击中许颜太阳穴,“实在抱歉。如果你有意继续参与志愿者活动,我们诚然欢迎。”
许颜心神恍惚,再组织不出漂亮话,潦草收了尾。她懊恼地启动车,不停攥紧方向盘再松开,嗤笑自嘲:多大人了还怕打雷,没出息。
发动机轰鸣,车轮碾压出两行弯弯扭扭的路痕。旁边那辆车也调转方向,正要拐入高速。对方摆出让路的手势,许颜抬手感谢,随即重踩油门,溅出一路泥泞。
当时当下,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密封罐头。
头顶是黑黢黢的乌云,两旁高耸的山脉在视觉作用下不断向内挤压。前方是空旷潮湿的蜿蜒山路,后方呢?许颜瞥了眼后视镜。还好,不算孤单,至少还有辆车同方向齐驱,保持着安全车距。
越往市区开,云朵愈发削薄。两道彩虹猝不及防地挂在山顶,给原本苍白的世界添了几抹靓彩。
许颜总算缓过神,就近停在观景台,掐准时间拨通求助电话。
“哟,心有灵犀了。”游丛睿在那头轻笑,“刚上岸,准备问你到哪了。瞧见日出没?”
“嗯呐。”许颜轻快地应了声,“你种好珊瑚了?”
“今天主要是修复,天气不太好,刚在浅滩放置完人工鱼礁就赶回来了。”
游丛睿提及专业领域时总滔滔不绝。许颜认真倾听,不时职业病地回抛几个问题。然而奇怪的是,她明明拍过种植珊瑚的过程,竟无法在脑海里复原画面。
从小到大,她都有轻微想象障碍,以致视觉记忆极差。眼皮则是与世隔绝的最好屏障,因为闭上眼所有画面顷刻消失,连身边最亲人的模样都无法清晰显现。所以对她来说,忘掉一个人很简单,不回忆便好。
“许朝?”
“在!”
“想啥呢,一直都是我在说。”
“游老师...”进入正题前,许颜习惯性往嗓音塞满笑意:“得请你帮个忙。”
“跟我客气啥。”游丛睿烦她又玩虚头巴脑这套,“说吧,什么事?”
许颜三言两语概括完,“Xuyang Chow,你认识吗?我第一次跟他打交道。”
游丛睿爽朗大笑,“熟得不能再熟了。”
“听上去有戏?”许颜安心大半,尾调添了半分俏皮:“游老师,能帮忙美言几句嘛?”
“哈哈,我尽力。不过这小子有点难搞。”
“拜托拜托。”
游丛睿跟着笑:“对了,这次来住哪?”
“这次时间短,只订了三晚酒店。离你那不远。”
“要么我组个局?你俩当面聊。”
“那再好不过了。”
游丛睿陡然想起什么:“酒店下午三点才能办入住,你现在去哪?要给你挪个好地儿剪片子不?”
许颜也不客气:“方便么?”
“方便,密码没变。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看着烧。我待会忙完就回去。”
“Okk.”
游丛睿提的地方是他在岛上的办公室和临时住所。
四室两厅的大平层,后院直通海滩,风景一流。过去大半年,许颜没少和同事们去那蹭吃蹭喝。
她轻车熟路地驾着车,腰肢不自觉跟随韵律扭动,在极度缺觉的状态下感到亢奋。临进屋前,她特地翻出行李箱里王中王火腿肠,掂了掂:好歹冒着进小黑屋、被罚款的风险背来的,用来答谢够有诚意了吧?
按密码、开门,许颜猛地收住脚。
一位陌生男人正站在玻璃窗前,边擦头发边欣赏海景。水珠布满小麦色肌肤,顺延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流淌,途经宽肩、窄腰再到翘臀。听见动静,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许颜神色稍怔,眼神不受控地向下游离。对方擦拭的动作微顿,循视线一瞥,倾身捞起沙发背上的大浴巾,慢条斯理裹紧下半身。
许颜唇角立马扬起镇定的弧度,用英文夸赞道:“你身材不错。”
对方面露微笑,踱步回浴室,咔哒扣上了门。
第3章 我俩并没有情分可讲
游丛睿赶到时,许颜正在农贸超市挑西瓜。
她东敲敲西拍拍,不时歪侧脑袋听声。游丛睿忍俊不禁地跟着,好奇这场东方玄术大法会持续多久,又将吸引多少不明真相的外国人纷纷效仿。
毕竟网上都在传中国人最讲究挑西瓜了,居然配套作法!
许颜纯看颜值挑了最圆最绿的,谄着笑:“游老师等急了吧?”日光灯下的她短发蓬蓬,看上去手感很好,皮肤更是白得发光,全无日晒雨淋的痕迹。
“别这么喊,我心虚。”游丛睿还在投简历面试找教职,自认担不起老师的称呼。
许颜顺口开解:“如果真不能去最心仪的,退而求其次呗。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游丛睿接过西瓜,倒了点苦水,“科研经费削减,导师的项目搞不好要黄。今年好歹有NPO撑腰,你说导师都要跑路了,我还留得下来?”
许颜不懂北美学术圈,相识大半年也多隔着镜头观察眼前这位。看他一次次潜入海底,将珊瑚碎片重新移植到人工礁石中。看他定期回收ARMS设备上的生物群落数据,记录不同时间段的生态变化,同时将数据整合到全球性数据库中以便共享。
这段时间她跟人后面喊游老师,羡慕对方四海为家的不羁,更钦佩他无需为五斗米折腰的豁达,偶听见吐槽也纯当天之骄子的无病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