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俩又不熟
拜工作所赐,许颜的技能点有很多,处理皮外伤算一个。
以伤口为中心,由外而内用生理盐水清洗消毒两三次。待表面干燥后,厚涂抗菌药膏,再贴上湿润性辅料。
许颜下手很轻,动作很慢,嘴配合描述步骤,口吻有不同于往常的温柔,简直跟儿科医生似的。
每次外出拍摄,意外在所难免,若是她本人受伤,自行处理伤口或指导队友们帮忙就行。如果碰上领导家塞的娇气实习生,安抚情绪远比处理伤口重要得多。
她得操作专业,一遍遍强调不会留疤,还得对那些因小伤大喊大叫的关系户们轻声细语,用哄小孩的语气保证:“以后一定加强风险评估,下次绝不会出现类似情况。”
周序扬盘腿席地而坐,掠见纱布隐隐透出的血色,略感不适,只好另找视觉落脚点发呆。
然而许颜夹嗓子的做作语调尽显拙劣演技,更让人如芒刺背。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一点小伤,至于吗?
许颜慢条斯理处理完,成就感满满,“好啦,绝不会留疤!”
周序扬转过面庞,鬼使神差地问:“装得累不累?”
许颜转转眼珠,不服气地反问:“哪儿装了?我本来就这么...”她卡顿一瞬,说出“体贴温柔”时连自己都觉得烫口,一秒破功,别过脸笑了。
周序扬也笑,点头附和:“如果不是跟你打过几次交道,我就真信了。”
“不冲突,人性复杂。我俩又不熟。”许颜双手捧成花瓣形状,摇头晃脑,“我可是有很多面的哦~”
草原的风儿吹久了,人也不自觉卸下社交面具,回归最纯真的状态。俩人一唱一和地逗乐,三两语间距离又拉近了些。
夏晖洒落,笑花凝成嘴角的梨涡。眼波流转,漾着年少时光的纯净。
周序扬不错目地睇着她,又及时垂眼,遏制思维扩散的苗头。幻觉性期待、移情、投射、情绪障碍,这些医学术语如影随形多年,早有不同的应对方案。周序扬久病成医,径直调出最直接的措施:暂时减少接触。
咔嚓。
雅沐罕晚到一步,只记录下二人起身擦肩的瞬间,唉声叹气,“刚才你俩的姿势特别有氛围,可惜我没抓拍到!”
周序扬忙借口冲澡,躲避雅沐罕的追击。小姑娘哪哪都好,就是太热情,成天追着拍照,头疼。
许颜觑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暗笑这人原来也惧怕镜头,上前两步捏捏雅沐罕失落的脸蛋,大喇喇揽住她肩膀,“你看,那边的景色是不是很美?我们去拍。”
“真的诶!我们大草原一级美!”
“必须的!”
“不过再过段时间,草就要变黄了。”
“那是另一种美。”
“没错!”
日头西挪,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
明明刚喝完现煮的咸奶茶,吃了满肚子的奶嚼口拌炒米和奶豆腐。这会又听见萨日盖在蒙古包门口高声招呼:“回家吃晚饭咯!”
雅沐罕跳起挥臂回应呼喊,拽着许颜往回奔。她俩不知不觉在草原游荡大半日,拍照、骑马、遛狗,中途还顺手帮其他牧民们赶了会羊,压根没闲着。
篝火冉起,蒙古包内肉味扑鼻。
雅沐罕大口大口啃羊腿,咕隆着问:“周老师,你今天跑哪去了?”
周序扬一口气灌了碗奶茶,“陪特木奇去县城拉水泥和木头去了。”
特木奇笑笑呵呵,“趁冬天来之前,好好加固咱屋子。”
“难怪没见到你。我和朝姐今天做了好多事。”她倒豆子般汇报完行程,疯狂秀照片,“都是我拍的,美不美?”
“美。”
雅沐罕不满足于单字赞美,“老师,手机给我,传你几张照片当屏保。”
周序扬眉宇微锁,又很快舒展,“好。”
雅沐罕转头朝许颜伸出手,“朝姐,你的。一起传。”
“哦。”
几十抹翠绿,唰地鲜活了相册。
在雅沐罕督促下,周序扬挨个翻阅,绞尽脑汁想评语。划到清晨那张合影时,手稍作停留,习惯性要点击删除。他的手机从来只留景,不存人。
可...当面删,不太合适。
雅沐罕误以为他在欣赏人像,划拉放大再放大,难掩嘚瑟:“悄悄说,老师,我觉得你跟朝姐很配。”
她的“悄悄说”根本不悄悄,起码精准无误地传到当事人耳中。
许颜无所谓地装聋作哑。这姑娘说话就这样,去年还畅想她和巴图是一对呢,隔三岔五怂恿她嫁来内蒙当嫂子。
周序扬煞有介事地坐直,“雅沐罕,不准乱说话。”
凌厉措辞搭配英语的冷调,相当具有震慑性。
雅沐罕可怜巴巴做了个封口的表情,挪到许颜身侧贴贴,“周老师好凶。”
许颜学着萨日盖的彪悍劲,护犊子地搂住小姑娘,脸一板,佯装兴师问罪:“你凶她干嘛?!”
周序扬见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知道又演上了,冷峻面庞莫名绷不住劲,添上似有若无的笑意。许颜在外面晒了一下午,面颊红扑扑的,眼风横扫,“笑什么笑,不准凶我妹妹!”
周序扬演不过她,语调放软半分:“没凶。但这种事不能乱说。”
他这人界限感和分寸感太强,内心极度抵触男女间的拉郎配玩笑,更别提对方是朋友的女朋友。
许颜早将假男友抛诸脑后,琢磨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表情,秒配合改口风:“没错,这话的确不能乱说。”
眼神交接。周序扬默认和她出发点一致,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盘子里的肉堆得像小山。
特木奇独酌畅饮,哼着叫不上名的曲调。萨日盖焦虑待产的两只母羊,好几晚没阖眼,吃着吃着又惦记去羊圈看看。雅沐罕按住妈妈的手,指腹摩挲粗糙手背,“多吃点,都熬瘦了。今晚换我值班。”
“你晚上睡得像小猪。几头牛都拉不起来。”
“乱说,一头牛就拉得动。”
萨日盖刮刮女儿鼻梁,“你哟。”
雅沐罕围抱住妈妈的腰,“又要开学了。舍不得。”
“去外面看看多好,巴图就很喜欢城市。”
“我不喜欢。我要回草原放马放羊。”她脸上仍有几分稚气,“谁说进城才有前途?我也能在草原干一番大事业!”
萨日盖宠溺地抚着女儿的背,“想干什么?”
“没想好。”
“慢慢想。”
母女俩旁若无人地聊,时常咯咯咯地笑。
许颜听不懂,不由得抛去艳羡的一瞥。她和许文悦其实也称得上亲昵,会挽着手逛街、雷打不动地每天联系,偶尔聊些触及内心的话题。
可还有很多避之不谈的部分。那是母亲的心结,亦是她的如履薄冰。
她专心啃咬鲜美的肉,不敢嚼动幅度太大,生怕碰到嘴角刚起的火气疙瘩。在这连吃好几顿大荤,体内维生素告急,今早起床喉咙都有些干哑。
周序扬默默坐在桌角,品着奶茶,始终望向门外的月影。某一刻没端稳,不小心泼溅奶茶到纱布上,难以忽视的潮湿和刺痛。
突突突,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特木奇笑逐颜开,“哟,大晚上的,家里竟然来客人了。”
萨日盖笑滋滋起身迎接,正好和两位客人迎面撞上。
走在前头的壮汉满面春风,蒙古袍、丝巾,戴了顶小礼帽。身后妇人笑容嫣然,一身亮色,二话不说抓住萨日盖的手,说起贴己话。
雅沐罕同步介绍:“这是我大伯和大妈。”
火苗映在毛毡上,跳跃灵动。
大伯嗓门大,每喝口酒便感叹一次韶光易逝,转眼又要迁回冬窝子了。大妈也是自来熟,摆出迎客的架势,一会张罗周序扬多吃肉,一会找许颜聊聊天。
大家把酒言欢,笑谈往事。
萨日盖是家里的大姐,有两个弟弟,出嫁前受了不少委屈。父母重男轻女,秉持杀鸡儆猴的理念:弟弟们做错事,挨打的总是她。
说到这,萨日盖眼里噙着泪:“弟弟拽马尾巴,惊到了马。马踢伤母亲,结果我结结实实挨几棍子,瘸了好几天。弟弟不好好读书,我学习成绩好,也挨骂。”
特木奇笑呵呵打断:“你多能干。没你这双勤劳能干的手,我们怎么能在城里替巴图买楼房?刚结婚时,家里才五十多匹马,现在都几百只了,还是政府挂名的核心群牧户。朝前看,好日子还在后头。”
萨日盖心疼地揉揉他膝盖,“今年必须去城里给你买几条上等棉裤。”
“城里人手艺没你好。”
萨日盖被哄得破涕为笑,“老眼昏花,缝不动了。”
特木奇这才松口,“行吧,改天让巴图寄两条回来。我懒得去城里,人多、吵得慌、闹心。”他端起酒杯,轻碰大伯的,“咱哥俩走一个。敬明天。”
对方听闻举起酒杯,捏捏大妈的手,释怀又怅然:“我们都看以后,不看昨天。”
雅沐罕偷偷背过身,许颜瞅见她泛红的鼻子,贴到耳边:“怎么了?”
“想姐姐了。”
“你还有姐姐?”
“堂姐。”
许颜这才得知雅沐罕堂姐两年前因医疗事故猝然离世。大伯夫妻俩突遭打击,许久才缓过神,决定相互陪伴到老。
他们脆弱,生怕再有丁点失去孩子的可能。
他们也豁达,生命宝贵,活下来的人既拥有幸运,就该承受悼念的悲伤。
许颜听着这几段人生经历,久久说不出话。萨日盖开朗热情,身上全无年幼受尽屈辱的印记。对座夫妻匆匆造访,整晚都侃侃而谈,乐观风趣,与雅沐罕口中的失孤父母仿佛毫无关联。
面前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目光坚毅,连生死都能一笑置之。相较之下,她的困境和烦恼皆如此琐碎,透满庸人自扰的矫情。
这晚不出意外又失了眠。许颜辗转反侧半小时,在选择吃褪黑素和起床间犹豫三秒,最后夹着电脑出了门。
篝火堆还没完全熄灭,火花星星点点。
许颜坐在蒙古包前,跳读完高恺乐的骚扰信息,敷衍地甩几张照片当回复,目光落在蔺飒的邮件上发愣:【你可以继续想新选题,但也不能一直没活干。回来后先和石溪搭档,《老街道·老点心》下集去香港拍饼屋,缺分集导演。故事简单,老夫妻也很愿意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