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扬抖落抖落手臂,没直视她,“天快亮了。”
话音消散,天空露出几抹橘色。
太阳照常升起,亲友们闻噩耗赶来,开启灰蒙蒙的一天。
雅沐罕家奉行土葬,会将遗体安置在灵堂供亲友追思,几日后再入土为安。
许颜和周序扬作为外人不便多留。待做完力所能及的事,等萨日盖和巴图赶回家后,便搭顺风车去了附近小镇。
今天早些时候,游丛睿玩惊喜,声称要加入内蒙之行,不成想倒给他俩免去临时找住处的麻烦。
民宿门口,游丛睿身穿一套浅灰色运动服,意气风发。
“你俩黑了一圈!”他挨个拥抱俩人,夸张点评:“老周黑得更像炭了。”
周序扬微笑回抱他。许颜大咧咧拍他后背,“你不是说忙到连吃饭都没空?”
游丛睿嘚瑟地挑眉:“没空吃饭,就是为了挤几天时间来找你们玩啊。”
“切,明明是你贪玩,反倒推我们身上。”
游丛睿目光轻柔丈量她变化,眼眶盛满笑意,“是我贪玩,想死内蒙了。刚一路看到牛羊,真想冲上去抱着啃。”
许颜被逗笑,心情略微轻盈。周序扬原本贴在她身侧站定,忽觉有些不自在,不漏声色挪开了距离。
第24章 因为她爱吃桃
小镇面积不大,介于锡林浩特和雅沐罕家之间。
牧民们隔三岔五便来这赶集。放眼望去人潮拥挤,有着和大草原截然不同的热闹喧嚷。
民宿位于镇中心,几座黑瓦平房围成A字型,正门挂上大红灯笼和手写牌匾,喜庆又复古。
老板守着自家祖产,不愁生意,今日难得碰上三位年轻住客,立马开启社牛模式。先跟游丛睿互加微信、合影,安利镇里好吃好玩的。再给许颜安排靠内的房间,新装的立柜空调、清静,最后逮着周序扬疯狂练口语。
周序扬耐心回应,婉拒留联系方式的请求,终找到时机插嘴:“麻烦也给我安排间安静的房间。”
他睡眠浅还认床,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之后再难入眠。在雅沐罕家这几日,他几乎没睡过整觉,精神正紧绷在亢奋和歇菜两端,急需休息。
“没问题。”老板答应得无比爽快,立马重新制作房卡,“这间保证绝对安静,空调也是新的。”
“谢谢。”
周序扬取好房卡,告别热情的老板,走回前厅通知游丛睿,“我不吃午饭了,你们吃。”
“老板说今天有新鲜的涮羊肉。就坐院子里吃,不去别的地儿。”
“你俩吃吧。我不饿。”
他说话时全然看着游丛睿,有意识减少和许颜的视线接触。从今晨到现在,思路因缺觉愈发混沌,难以自控地开始逐帧播放前晚的拥抱和倾谈。而那些似是而非的线索更如纷飞柳絮,引起强烈的过敏反应。
“行吧,给你留点?”
“不用了。”
房间坐南朝北,光线昏昧。
周序扬拉严窗帘,率先走进浴室。
淋浴水流很小,打在身上有种隔靴搔痒的无力。
香皂泡沫缓慢滑落,怎么都搓不干净,反弄得全身滑滑腻腻。一如多年缠心的癔症,每当他自觉有所好转,现实总会当头棒喝:没用的,认命吧。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心理医生的场景,是在母亲的愤怒逼迫下去的。起因是他从中餐馆追随一名八岁小女孩到停车场,只为了送两颗新鲜白桃。对方欣然接受,不料她母亲警铃大作,板着脸追问原因。
周序扬如实相告:过去两个月,小女孩每周四都来店里吃饭,点一杯当日限定的蜜桃乌龙奶茶,不要珍珠、多加果肉。
那年他14岁,不懂边界感,不晓得此举可被称作骚扰,更没想到小女孩母亲如临大敌,误会他另有所图,差点报警。
当时心理医生问他:“记得清其他常客们的用餐喜好吗?”
周序扬呆愣地摇头:记那干嘛?他只负责擦桌子洗碗。
医生接着问:“为什么唯独留意她?”
周序扬不知道怎么说,沉默半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因为她爱吃桃。”
“怎么发现的?”
“就这么发现的。”
“额外关注了?”
“没。”
“就算她真的爱吃桃,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序扬又陷入沉思,心理医生干脆跳过此题,“所以送她桃?”
“嗯。”
“想和她做朋友?”
“不想。”
心理医生自知再问不出什么,“从对方角度看,你的举动有些不合适。”
她望着少年困惑委屈的眼神,解释道:“青少年成长过程中很容易产生自我认同混乱,外加你换了新环境,潜意识更会抓牢和自身连接最紧密的部分,和世界建立联系,以便确认你还是你。”
“你执意寻找的是什么?这份连接还有没有可能存续?潜意识干涉下的很多行为在你看来是无心之举,在对方眼里却是冒犯、甚至骚扰,得有意识纠正。能听明白吗?”
周序扬猛搓搓脸,叫停回溯,随意擦干身体后直接躺倒。
床垫很软,翻身时弹簧咿呀作响。枕头很硬,枕得后脖颈发酸。两片窗帘间的缝隙有些大,漏了缕光晃眼睛。
周序扬接连调整好几个姿势,只好将多余的被子和枕头摞在身侧挡光,利用478呼吸法酝酿睡意。
嗡嗡嗡,手机得了失心疯,震到失频。
抛开对话框界面莫名冒出来的三人群,屏幕下方的「添加好友请求」最为显眼:方方正正的汉字,许朝。
许、朝...他后知后觉琢磨起这个名字,好奇心驱使大拇指立马按下同意键。许颜秒发送一朵俗气绽放的玫瑰花。周序扬忍不住扯唇,回发默认微笑表情,点进她的陡峭山岩头像。
不出意外,朋友圈如本人般闹腾:工作室新闻、公众号热帖、纪录片上线通知、拍摄随笔,冒泡率惊人。
周序扬坚持不懈地划到底,第一条发布于五年前: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双马尾蟑螂,配文:【年会要求每个人分享家乡特产,我灵机一动带了这家伙,惊艳全场!】
家乡特产...呵,果然又是他在脑补些有的没的。
游丛睿:【@Yang,羊肉很香,吃不吃?】
发件人盯着屏幕,大快朵颐,顺手换公筷夹了几大片羊肉到许颜碗里。他刚屁颠颠拉群分享几十张照片:火山喷发、鲸鱼、海龟、海豚和奇景。苦等不到回复,撇撇嘴:“看样子真不来,我们吃。”
许颜心不在焉地进食,仍担心十几公里外的小姑娘。一觉醒来的雅沐罕冷静自若,面带微笑地接客,属实太反常。
“还在想你那朋友的事?”游丛睿察言观色,替她斟了杯咸奶茶,“我看序扬精神头也不太好。发群里那么多照片,一张都没回。诶,他同意你的添加请求没?”
“嗯。”
周序扬的头像是一张风景图:云半遮半掩着太阳,分不清是朝阳还是落日。许颜顺手点进他朋友圈,空空如也,“还以为他不用微信。”
“用啊,不过用得不多。他这人不定期玩消失,碰上搞科研、田野调查常十天半个月没动静。我一般有急事找他都发邮件。他能好几天不看手机,但每天铁定查邮件。”
“这么有意思?”
“有次暑假,同学找不到他,说发信息打电话都不回,急得要报警。后来我灵机一动,发了封邮件。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也没回!”游丛睿一拍大腿,“幸好有自动回复。说露营去了,十天后才回来。”
“哈哈哈,你俩认识很久了?”
“读本科租房认识的。”
“我记得你说过他家之前开中餐厅的?”
游丛睿嚼着肉,“应该是吧。我们很少聊家里的事。”
“哦。”
“怎么了?”
许颜莞尔一笑,“随便问问。”
半顿饭的时间,话题在周序扬身上绕了无数个圈。
游丛睿不知不觉吐露大半,突然心生一丝纳闷:许颜什么时候对这家伙感兴趣了?
“这几天你俩都一起玩的?玩什么了?”他漫不经心地点评,“感觉你俩熟了不少,之前在夏威夷都不怎么说话。”
“有么?”许颜防御性反问,“我跟他不算熟吧,顶多吃了几顿饭。”
“他没教你骑马?”游丛睿玩笑道:“他马术很好,之前兼职过教练,时薪超贵。”
“真的?”
游丛睿笑呵呵:“他可是专业级别哦。”
许颜这下倒对周序扬蒙生出新的好奇:萨克斯、马术、中餐厅、人类学,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要素集中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拨动了纪录片导演的神经。
以后如果实在没活干,找他救场拍片得了。改天得抓人好好问问,他的研究方向和接下来的田野调查计划。
“下午带你散散心?”
游丛睿早晨得知消息,第一时间找民宿老板定好附近牧民家的剪羊毛活动。他想不出更好的安慰法子,吃喝玩乐治标不治本,要么干体力活吧,累到回房倒头就睡,没空烦恼。
他这人实际上活得很细腻,不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安慰方式。可每和许颜打交道时,难免瞻前顾后,生怕多一分柔情露馅,少半分暖心。
刚觑见许颜的面庞,他也更加坚定心意:数月未见,时间空间变换,感觉丝毫没淡。天知道他多努力才控制住拥抱力度,没让分分秒秒的思念溢出掌心。
至于其他,等解决好现实问题再找时机吧。
许颜知道他大老远赶来,不便博人好意,“这时候还能剪?可以啊。”
每年的春末夏初,才是剪羊毛的繁忙时节:趁炎热气候来临前减轻羊的负担,避免各种疾病。
游丛睿找的这家是民宿老板的老邻居。老两口老眼昏花,照看不动牲畜。老板灵机一动,见缝插针跟客人们宣传镇上的免费牧民生活体验,包括但不限于:剪羊毛、驱马虫、扫羊圈。不分时节,随时欢迎。
接下来整个下午,许颜拢共剪了十几只绵羊的毛。她摸着绵羊软乎乎的毛发,冷酷地咔嚓咔嚓,相当解压。唯一讨厌漫天飞舞的绒毛,连累她刚出羊圈便打了十几个喷嚏。
“有药吗?我看你脖子上起红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