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老师的建议相当出乎许颜的意料。对方压根没打算从木拱廊桥着手,而是邀请她拍摄南城老街巧克力雕塑的制作过程。
“前后试了二十多天,作废几十斤巧克力。”毛老师指着身后的黑色垃圾桶,“每天两桶,心疼死我了。”
用巧克力恢复旧貌绝非一时兴起。近十年来,毛老师复原了国内不少古建:飞云楼,南城古桥,晋城大阳汤帝庙等。
“小时候想学建筑,爸妈不同意,说女孩子跑工地像什么样。”毛老师无奈地笑笑,“但架不住体内住着建筑魂。”
不羁的灵魂岂能被轻易束缚?机缘巧合下她置办这间厂房,得空便来精炼技术,利用寒暑假飞往世界各地找素材。
“做古建的难点在于没有建筑图,得去当地考察。老街的话,我勉强找到解放初期和八十年代初的城建图。可清末版本很难找,比例也不好掌控。”
毛老师边说边放大手机里的图片,“你看这口井,现在落在墙角。可看清代照片,那会明明是在路中央。”
“毛老师...”话音未落,周序扬的脑袋轻轻倚上肩膀。对方呼吸均匀,似是察觉到舒适,无意识蹭了蹭许颜脖颈。
他发质偏硬,根根分明地覆上肌肤,毛糙里带着无法拒绝的痒。这一刻,他的重量有了更为具象的实感,一点点沉在心尖,试图将心重新定型。
许颜略微调整坐姿,“全部完成大概需要多久?”
“快得话半个月。慢的话...两个月。”
许颜的眸光由亮转暗,“两个月可能不太行。”
“不可控因素太多,我没法打包票,只能说尽快。”
机会难得,许颜索性抛下无谓的顾虑,“毛老师,我这两天先做提纲。初步打算拍不同年代老街的搭建过程,由你口述引出城建变迁史。”
毛老师抬手打断,“别拍我,拍我外公。”
“啊?”
“老爷子自出生便住在老街,平时就爱来我这来倒腾,我手工活都是他教的。前些日子听说拆迁,郁闷好几天,念叨要完整保存老街不同时期的样貌。我吧,就负责收集材料,购买原料。他可是参与过老街城建规划的人哦。”
“看来我功课做得不到家,居然没挖到他老人家。”
“老爷子低调,绝对是不二人选。”毛老师指着周序扬,“快喊他起来吧,咱玩玩巧克力?可好玩了。”
“我不会诶。”
“玩玩咯。小周真可以,大白天睡什么觉。”
碾转眼皮的阳光凉了几度,鼻尖萦绕的发香也不知何时变成馥郁苦味。
周序扬赫然睁开眼,扑空眼神的一瞬,有种茫然无措的慌乱。他连忙坐直,猛搓搓脸醒神,紧接被视野中心的人影安稳住心绪。
几缕发丝滑落许颜前额,半遮半掩住眉眼。周序扬定定地看了会,不疾不徐走到她身侧,“在做什么?”
“玫瑰花。”许颜弄得满手都是巧克力,“睡好啦?好难,我连温度都掌控不好。”
“帮你做花瓣?”
“你行不行?”
周序扬不满语调透出的质疑,决定拿成果说话。他快速挑选称手的工具,先用裱花袋在烤纸上挤出圆形,通过抖动自然形成花瓣。没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成功制作好多片。
“小周可以啊。”毛老师来回观摩俩学生,竖起大拇指,“学过?”
“学过。”
“蓝带?”
“嗯。”
“哇塞,真是技多不压身。”
周序扬熟稔地粘牢底座,“生活所迫,混口饭吃。”
许颜屡败屡战,彻底宣告放弃,索性看他动作。眸光太明晃,周序扬屏气定心,紧盯底座的枝干,不敢偏移。
“你学过厨师?怪不得那次大家都喊你周厨。”
周序扬只记得在她面前做过一次中餐,倒记不清具体菜式,“最喜欢哪道菜?”
“糖醋小排,有我最喜欢的梅子酱味道。”
“之前认识的师傅是江南人。”
“难怪,我外婆也爱这么做。”
周序扬会心一笑,“还喜欢什么?”
“日式猪排饭也很香,可惜猪排是预制的。”
“下次我现炸。”
许颜说着说着有些饿,“周大厨,你还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辣肉面?不过你好像不吃辣?”
“可以做。”周序扬自然而然地问:“后天研究所团建,在食堂比厨艺,你要不要来认识人?”
“当然好。”许颜脱口而出,“以什么身份呢?”
她本想问到时候该称纪录片导演还是他朋友?结果音节染上空气里的甜,添了层耐人寻味。
咔,镊子夹着的花瓣碎成两半。
周序扬夹起另一片,数秒没作声。许颜赶忙撤回,“还是不去了,我得写样片提纲。”
“哦。”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共同见证面前那朵花徐徐绽放。粘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周序扬让出空间,头一歪,“试试?”
“弄坏怎么办?”
“坏了就坏了。”
许颜忐忑地接过镊子,在对方指导下找好角度。周序扬不由自主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抖。”
蜻蜓点水的触碰,短暂中和彼此体温,也顺便从她那沾了点巧克力酱。周序扬不断揉搓指腹,连抽几张湿巾擦拭,仍擦不净指尖的巧克力香。
这份黏腻见缝插针渗入指纹,延展成独一无二的印章。可惜盖章人对此一无所知,正鼓起腮帮子为最后那片花瓣发愁,迟迟不敢动作。
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许颜手太脏,觑见来电人的名字,“帮我按一下。”
周序扬听话地照办,举着手机贴到她耳畔。接下来的分秒,手臂肌肉紧绷出“认清现实”的弧度,所有的“不能”汹涌而出,冲刷着脑内因缺觉而疯狂滋生的臆想。
电话那头杂音很大,许颜实在听不清,“你等等。周序扬,帮我拿耳机。”
这声漫不经心的唤名,一字不落抵达二人耳膜。游丛睿停顿好几秒:“你和序扬在一起呢?”
被点名的那位,神思略有恍惚,转身时胳膊肘不小心拐到底座。
啪,还未来得及上色,花碎了满桌。
第44章 周序扬,你打人了?!
许颜拍片子有个习惯:手机飞行模式,任天塌下来都别干扰工作。
最近一周她白天架着设备跟拍毛老爷子,以便让他尽快适应机器。晚上奋战分集大纲,同时和蔺飒汇报工作。
午夜十二点,信号从无到满,短信邮件蜂拥而至。
石溪的告别邮件率先映入眼帘,短短几行字难掩小姑娘对未来的期望。许颜扫见满屏群发的祝福,也真诚地跟帖。
石溪:【姐,会不会怪我瞒你呀?大家貌似都不看好我的爱情...】
许颜手落在键盘上五分钟有余,不愿仗着年纪大洒金句装逼,干脆说些实际的:【酒席在哪办?记得给我发请柬哦。】
石溪回了长串安排,说暂时没做通爸妈的思想工作,老家那场待定。许颜设下「发红包」提醒,陪她多聊了几句,唯独没回答密麻信息中夹杂的问题:
【朝姐什么时候办喜事?务必要通知我啊!】
很奇怪,原不过是朋友间互相帮忙的谎言,这些天莫名其妙扰乱心绪。怎么回复游丛睿的消息,什么时候回,竟成为许颜不得不琢磨的事情。
这种微妙的分寸感实在太难拿捏,好几次她斟酌好措辞,正准备聊结束合作,又被对方的七扯八拉所带偏,只好暂时搁置。
而对话框列表里,周序扬头像不知不觉跌落至最下端。自那日厂房分别,他忙得不见踪影,仅偶尔询问进展。许颜多半到深夜才有空回,对方估摸已睡着,总在次日中午才发来寥寥数语。
毫无征兆的,刚养出来的习惯就这么断了。许颜没空深想,每当辗转反侧时,总忍不住瞧几眼毛老师分享的老照片。
四年前的周序扬,眉宇稍显青涩,体型不如现在健壮,皮肤倒是一如既往得黝黑。雷打不动的黑衬衣西裤,套在他身上莫名违和,很像小朋友偷穿大人衣服。张张大合照里,他总居于最边角,面无表情混在一众笑脸中,显眼得很欠揍。傲娇鬼。
这个词无端钻进脑海。许颜鲤鱼打挺地跳下床,翻墙登录领英,鬼使神差地搜Xuyang Chow的履历。学历、职业经历和志愿者经验,和已知信息大差不差,可...好像缺了些什么。
她不死心地查谷歌词条,翻阅他的博士毕业论文。几百页的文档,满屏晦涩难懂的专业词汇,许颜随意点击,目光款款落在致谢词上。
感谢导师,感谢陈爷爷和奶奶,更感谢XY.Z.
XY.Z,许颜琢磨数秒,笑了。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致谢词里千呼万唤自己,挺臭屁。
叮。
周序扬发来一张领英访客截屏,颇有当场抓包视奸犯的气势,【还没睡?】
许颜唇角不自觉扬起,盘腿坐在老板椅上转悠:【失眠。你呢?】
周序扬:【刚和美国那边开完会。】
许颜:【你这几天很忙?】
对方正在输入好一会,【嗯。】
许颜敲敲删删,退出对话框刚要锁屏。周序扬:【什么时候结束拍摄?】
许颜:【顺利的话下周吧。】
周序扬:【我临时来上海有事,明天回南城。】
许颜:【哦。】
周序扬:【你几点拍完?一起吃晚饭?】
许颜想了想:【要喊毛老师吗?】
周序扬:【随你。】
周序扬选定的馆子位于市中心的居民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