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扬无意间偷听过两次。谈天内容很跳脱:炫耀新鞋子新发型和美甲,感叹移民法庭的公道裁决,嘚瑟美满生活。极其偶尔的时候,趁四下无人时偷偷抹两滴泪,说很想回家。
可是...她没有家。
“等拿到身份,我妈明明没把柄,却还是战战兢兢留在那人身边。直到...”
周序扬嗤笑出声,语调冷漠,“直到我冲进卧室,扯他从我妈身上下来。揍、他。”
当时他拿着棒球棍,巧妙避开要害部位,学对方拿皮带抽他那般,招招伤及皮肉却不动筋骨。最后跑到这人新买的爱车前,豁出去地砸毁挡风玻璃、车前盖,在车子高频警报声里疯狂逃跑。
说到这,周序扬停顿数秒,额头蹭了蹭许颜的肌肤,“就是那次,我认识了陈家人。”
许颜蜷缩在他的怀抱中,逐渐恢复平静,心依然木到毫无知觉,只晓得在听一个沉重、压抑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是她最爱的人的母亲。
她缓慢抬头,定焦到近在咫尺的面庞,眼眶不禁又热了。面前这张脸熟悉里透着陌生,原来缺席的十三年比想象中浓墨重彩得多,说是将章扬抽筋扒皮也不为过。
所以周序扬到底是谁?是值得托付信任的人生伙伴?还不过是顶着章扬名号,带着献祭心态做补偿的好心人?
当时当下,他音色轻柔如呢喃,字字句句却劈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逼许颜去正视:看,这才是俩人真正的隔阂,还有勇气迈过去吗?
眼泪在面颊干结,紧绷刺辣的疼。大脑总算成功重启,随后卡顿在单一指令上,钻牛角尖地分析对方隐瞒真相的动机。
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泪水冲掉周序扬的颓废,不停幻现章扬傲然臭屁的神情。
这是两个人,他们不一样。
她珍视和前者水乳交融的粘稠,更怀恋和后者知无不言的交心。
周序扬指腹刮蹭掉落的泪珠,前额和她的相抵,“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妈今天做的种种。”
“我不怪她。”
许颜后仰拉开距离,眸底闪着儿时才有的困惑,“为什么瞒我?”
焦灼呼吸暗含问不出口的话:我们难道不是彼此最亲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有困难解决困难,两个人有商有量的不行吗?
除非...你根本没想过要和我一直走下去?
思路跑通的瞬间,泪水止不住地开始流淌。
许颜屏气凝神,从意料之中的沉默里,找到最扎心的正确答案。
“周序扬,说、话!”
对方早已心力交瘁,垂头丧气道:“她病情发展成这样,我实在没办法。”
“所以宁愿瞒着我?打算瞒多久?”
周序扬撇过头,底气不太足地答:“我说过再给我点时间。”
许颜不依不饶:“给你点时间,然后呢?”
“我...”
周序扬根本答不出。贫瘠的人生经验无法应对这类棘手难题,他也找不到参考文献,学习如何在不委屈许颜的情况下,维持母亲的精神正常。
心疼和难过交织,都敌不过此时的恼怒和失望。许颜冷冰冰吐出结论,“根本没准备坦白,对不对?”
“不打算坦白,然后呢?”
“每天在心里做倒计时,计算能陪我多久?到点就撤?像上次那样?”
“周序扬,你是不是玩不告而别上瘾?”
“我能怎么办?!”周序扬抬高音量,盖过她的,“我妈的病治不好,医生再三强调必须远离刺激源,我不想委屈你...”
“这不是关键!这些在我看来都不是问题!”
许颜在意的,根本不是外界困难、现实要素,只介意周序扬的心有没有和她一样,坚定不移。
很多事经历一次就够了。她再不想活在悼念中,更无法接受周序扬再度回归时,仍带着遮遮掩掩的心态,随时准备撤离。
“怎么不是问题?”周序扬膝盖跪得生疼,挪不动沉重麻木的腿,脱口而出心底的顾虑:“她听不得任何和过去有关的消息,更不可能接受你!”
他加重“不可能”三个字的发音,“她是精神病,犯病起来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严重的话还会像今天这样伤害到你。我能怎么办?我们又能怎么办?!”
不不不,这并非问题根源。许颜直指核心:“所以这次打算陪我多久?一年?两年?”她默数到五,耐性耗尽,“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被点名的人摘下眼镜,低头按捏湿漉的眉心,“我说过,等你不再需要为止。”
“我不需要!”许颜嘶喊着,一字一顿:“我不需要有时效性的陪伴!”
“周序扬,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傻逼啊?一次次被你推开,再不要脸地凑到你面前,妄图跟你谈永远!”
“而你呢?总居高临下拿着上帝视角的牌,自以为是地替我安排妥当。”
“凭什么?!”许颜忿忿抹去眼泪,唇瓣颤抖着:“这些天你听我憧憬未来时,是不是暗自嘲笑:这个大傻子幻想跟我到老呢!”
周序扬深呼几口气,尝试捞起她的手,结果屡屡被推开,“我求你,别这么说自己...”
“周序扬,你让我觉得自己蠢透了!”许颜哽咽着,“蠢到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分开!谁要你弥补?谁准你自作主张地补偿我?”
“不是补偿。”周序扬也有些激动,说话间扯拽掉勒脖子的领带,“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红通着眼反问:“告诉你,让你难过伤心?”
“这难道不是伴侣的意义?我们小时候不是说好要同甘共苦?”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你承担这些,对你不公平。”
“瞒着就公平了?施舍我几年的陪伴,就是你所谓的公平?”
有来有往的对答宛如在某个节点错位的俄罗斯方块,无法成功消弭,只能越积越高,最终乱叠成摇摇欲坠的死局。
两人噙着泪,不错目地注视对方,同步幻视火车站前的情景。
那时他们还很小,一个只咄咄逼人讨要归程日期,天真以为只要问到了就不算分开。一个刚开始学会掩藏伤口,学习不在她面前流露半分委屈。
而现在,一个坚持讨要知情权,坚信没有两个人过不去的坎。另一个则在日复一日的黑暗里领悟到:谁都敌不过命运的安排,说出来不过是提前结束美梦罢了。
周序扬彻底哑口无言,瘫坐在地垂耷脑袋,死死缠紧手上的领带。
许颜恨透了他的沉默,大吼出声:
“真以为我没你会死吗?分开十三年,我不好好过来了?”
很可惜,这句质问毫无预想中的力度,反如一把匕首戳进喉咙。许颜越说越喘不上气,双手掩面,摇头呜咽:“阳阳,小时候那点伤没事,顶多疼几天就会结疤。但你不能往旧伤口上狠凿一刀,我受不了…我怕疼....”
周序扬摘下眼镜,手心抹去脸上的泪,鼓足最后一丝勇气抱住她,“我不想伤害你…对不起...”
许颜赫然推开,泪眼婆娑地讨伐:
“隐瞒就是最大的伤害!”
“我要你陪我一辈子,少一分一秒都不行,你做得到吗?!”
“你甚至没打算做到!”
“那你凭什么说自己是章扬?我的章扬唯一心愿就是陪我长大。你已经食言过一次,还不够吗?”
许颜不间断输出,字字砸向一步之遥的人。什么朝朝宝宝,不过是蛊惑人心的障眼法!城堡大门外果然是万丈深渊的噩梦,脚一踩空,人也该醒了。
声带震颤到嘶哑,叠加旧怨和新怒,终愤慨难忍地涌出幼时那句无比狠绝的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周序扬扯起下衣摆,一下下地狠狠擦拭镜片,好半天后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第72章 我对他太失望了...
最近一周,作息严重紊乱。
许颜每天醒了睡,饿了就硬塞豪华外卖,准点开机应付许文悦的查岗。谎称在外地拍片的同时,还得吞吞吐吐交代周聆犯病的实情。
母亲挤牙膏般问,结合那日的荒唐闹剧,大致了解到情况。既心疼女儿受委屈,又感慨周序扬吃了太多苦头,通情达理地劝慰:“大不了不跟疯婆子来往。”她说出“疯婆子”这词顿觉不合适,“可怜人。”
除此之外,她还得焦虑不成器的儿子:不能因为被年轻小姑娘骗,转头去找老女人。
每听到这类论调,许颜总忍不住辩驳:蔺飒才三十二,美得正当年,妥妥的事业型女强人!许文悦听闻更加愤懑:她比小乐大近一轮!二婚!
此话一出,许颜立马噤声。
爸妈们不愧多吃几十年米饭,太懂如何揪住既定事实,升华至核心矛盾,打得小年轻们措手不及。
剩下大把时间她便撸猫、收拾屋子,死抠地板缝隙里的尘埃,连浴室瓷砖都擦得晶亮。
胳膊肘发酸,膝盖跪得生疼,手指皮肤在塑料手套闷裹下变得囔囔的。好不容易铲干净次卧地砖最后一层污垢,许颜终于直起腰,顺势躺小床上休息。
生活简单得像NPC任务表。
仿佛只要每天补充能量、按时完成家政,便能收获足够多的阳光,升级新一天的心情指数。
可从麻木不仁到心灰意冷,有差别吗?
许颜翻了个身,阖上眼皮。
最近她大有回归嗜睡怪人设的趋势,越睡越迷糊。梦境朦胧,常恶作剧般拽着神思飘回那场淅淅沥沥。她当时夺门而出,饿着肚子坐在维多利亚港,吹了很久很久的海风,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死,香喷喷的干炒牛河和烧鹅,就这么浪费了...
凉风裹挟冰雨,直往脖颈钻。许颜终在无声啜泣里认清一个事实:原来过了某个年龄段还相信童话的人,都是傻子。
小情侣们手牵手看海、搂抱亲吻,情感浓烈到眼眶只容得下彼此身影。许颜置身事外地旁观,冷到浑身发抖才想起买末班车票回羊城。
滴,三叉神经突跳几下:再睡会。
许颜抓住被子蒙上脸,没一会嫌腿冷,只好蜷缩侧躺。她死死压紧被子边缘,不漏一点缝隙,在暖烘憋闷的黑暗里总算又有些昏沉。
真好,睡着了就不用想些有的没的。
密码锁清脆一声响。
凌乱脚步闯入客厅,夹杂怒意满满的斥责:“你到底在躲我什么?”
“弟弟,好聚好散呗。”
“我不同意!”
这声低吼震醒了许颜。她下意识想喊家里有人,话到嘴边又觉无力。好累,为什么要谈恋爱?没完没了的吵架,各过各的不好吗?
“你想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