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聆住进疗养院那天,周序扬罔顾舅舅的嘱咐,硬要露面,结果被勒令跪着反思长达一小时之久。
母亲变着法地骂:不孝子、白眼狼、被狐狸精蒙住了心。周序扬默不作声地忍受,最后如小时候那般将头埋进对方愤怒抖动的双膝之间,喊了几声“妈妈”。周聆居然奇迹般镇定下来,轻抚儿子的头,只默默流泪没再恶语相向。
周序扬走在床边单膝跪地,摸到被子里人的手攥紧,“我妈的情况最好也就这样了。你昨晚说不想在我这受到丁点委屈,其实答应得有点草率。严谨来说,我没办法完全做到。”
“如果你愿意考虑我们的未来,请务必囊括这层现实因素。坦白讲,我不确定之后会不会有更棘手的情况,但如果你肯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好好护着你。”
“不着急慢慢想。一辈子很长,我们不差这几天。”
许颜始终没说话,好几次尝试挣脱手心。周序扬刚开始死活不松,又实在拗不过。掌心空落半秒,许颜的指甲尖戳进食指指甲盖,沿着凹痕往下掐一小点,闷声说道:“我还有这么一点点没原谅你。”
“知道了,不着急。”
两人就这么隔着被子说完掏心窝子的话。
许颜掐掐他掌心,“饿了,你去做饭。”
“想吃什么?”
“糖醋小排,八宝辣酱和日式猪扒饭。再蒸条鱼?”
“好,你再躺会。”
油烟机嗡嗡,烘干机呼响。
屋里此起彼伏的还有刀落砧板的节奏,开水沸腾的咕噜和油花遇水的滋啦。
马克思竖起炸毛的尾巴,满屋子跑酷,最后猛地跳上床。许颜艰难地抬腿,颠得小肉团颤颤巍巍,“好重哦你。”
小家伙不为所动,舒舒服服趴在主人双腿间,眯起眼呼噜呼噜。
陈嘉咏:【姐,方便给我地址不?让我爸妈寄点好吃的点心给你。】
许颜捏捏小肚腩,【不必啦,想吃我让周序扬买。】
最近但凡来羊城,他一定会打包几份陈记饼家的糕点。高恺乐有幸尝过两次新鲜出炉的桃子红豆饼,成天傻不愣登地问:究竟哪家外卖啊?
陈嘉咏发来视频请求,“你俩终于和好啦?”小姑娘压低声音,“我小外甥呢?”
“在做饭。”
“我都不敢找你。”陈嘉咏愧疚得不行,“上次的事是我欠考虑,姐姐,对不起,害得你俩吵架。”
“没事。”
“我那天也吓死了。哎,不提这茬了。啥时候来美国找我玩?”
“还真有这个打算,尽快吧。”
“好诶!”她偷瞟一下镜头外,“这次我不想当坏人了,你来说。”
“小许,还睡着呢。”
许颜连忙跳下床整理乱发,引得马克思不满地直哼哼,“周翊,好久不见。”
对方关心问候几句后直入主题,“你快劝劝序扬,婚房的事别拖。”
许颜误以为听错,“买什么婚房?!”
“我小外甥不穷!”陈嘉咏探着脑袋,为自家人正名,“他可会赚钱攒钱了。”
嫌周翊说不到重点,她夺回手机,“安顿好阿姨,周翊主张卖掉旧房子,置换一套当新开始。市面上好房源稀缺,我爸妈有一套,就在金门大桥边,海景一流,超级适合当婚房。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周序扬死脑筋,坚决不肯接受友情价...我爸妈都快气死了。姐,你再劝劝?”
“友情价比市价低很多?”
“害!他们买得早,总归能赚不少。”
“差多少?”
小姑娘支支吾吾报了个数。许颜折算成人民币,琢磨卖掉羊城这套,加上他家的拆迁费,勉强够。婚不婚房的另说,解燃眉之急要紧。
“我和周序扬商量商量,谢谢啦。”
“嘻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嘉咏找你说什么了?”周序扬夹了块鱼肚到她碗里,“她之前吵着找你道歉,被我拦下来了。”
许颜旁敲侧击地问:“去旧金山我住哪?”
周序扬垂头嗦鱼,“学校附近有家酒店还不错。”
“你住哪?”
“跟你住酒店,我妈的房子快卖了。”
“哦...”许颜咬着筷子头,仰头环顾屋顶一圈,“最近房市不好,你说我这套...值多少钱呀...”
周序扬咀嚼停滞,“这事你别管了。”
许颜料到他会是这幅态度,调侃着劝:“我不跟你客气哦,要么打借条算利息,要么房产证加名字。反正我得做这笔生意,稳赚。”
周序扬一锤定音:“这事没得商量。”
他态度坚决,和早上说软话哄人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许颜气他依然有所保留,忿忿放下筷子,冷语嘱咐:“下周你别来,我排满了应酬。”
周序扬听着不情愿的语调,“必须去?应酬谁?”
许颜胡说八道:“我爸选的相亲对象!”
“...”
第82章 我也是外人吗?
许颜说的应酬,无非是陪高勇斌厂某位投资大户的儿子在羊城转转。
老两口暂时不晓得女儿的最新情感动向,担心她钻牛角尖,用心良苦地派活。不忘假模假样施压:厂里下半年度的扩建资金就靠你了。
许颜自然不信二老的夸大其词,倒也没糊弄,认真做了份吃喝玩乐计划。发一份给客户,也留存一份找时间和周序扬挨个打卡。
高恺乐担心有诈,自告奋勇跟着。许颜嫌他碍事,嘴上不停催促:“赶紧去谈恋爱,别吓跑未来金主。”
高恺乐无动于衷,铁了心要当姐夫的眼线。明眼人一看就猜到是爸妈设的圈套。哪家投资大户的儿子?肯定是变相拉郎配。
周序扬:【这两天换季,她过敏加上火,最好吃清淡点。】 ?高恺乐急得直挠头。哥们心真大,不担心老婆跑,成天惦记些有的没的。
“你跟谁发信息呢?”许颜瞧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蔺飒?”
“我哥。”
“你吵他干嘛?人家在上课。”
高恺乐内心敞亮,直言不讳:“替他盯老婆。真服了,知道你单独见男人,居然还稳如泰山。”
“不然?”
“打飞的来跟着。”
“人和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架不住人性的诱惑啊。”
许颜聊不下去,随口指责,“你这样,蔺飒不可能和你结果。”
弟弟一听炸了毛,“凭啥?”
许颜本无意多嘴,架不住他的不依不饶,“安全感不等于限制。成熟男人不会盯着对象的一举一动发散思维,更不会无能狂怒。你以为冲到假想敌面前甩威风很酷?是表达爱的方式?简直蠢透了。我听说你最近每天接送蔺飒上下班?”
高恺乐白挨一顿骂,好半天闷“哼”一声。
许颜刚要说什么。他忿忿转头,语调颇有些委屈:“我接送不是为了控制,她最近得罪人的事没少干,我怕她遇见极端分子。”
“你和我哥好不容易复合,万一再闹误会...”他深呼吸一口气,“我好心当驴肝肺,行了吧!”
“蔺飒怎么了?”
“裁员、毙项目,现在人一个个怨气那么重,真找她撒气怎么办?得亏你辞职了,不然我都护不过来。我哥又不能天天陪着你...”
高恺乐孩子气性上来,越说越激动,“我哥没追过来,不代表他不担心。信任是一回事,安全感是另一回事,你还不准我们男人偶尔小心眼、脆弱啊?居然咒我和蔺飒...你还是亲姐么?”
许颜琢磨几秒后乐了,抬臂捋顺他头顶一撮乱发,莫名有种傻弟弟开智的欣慰。高恺乐别过脸闪躲,“母爱泛滥了?摸我哥头去!”
“许...zhao?chao?”一人冷不丁出声。
姐弟俩齐齐转头。许颜微笑着接话:“zhao。”
对方眯起眼,视线在她面庞逡巡数秒,“咦?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哥们,老掉牙了哈。”高恺乐顾不上生气,护姐心切地上前一步,“见到美女就瞎套近乎?”
对方也不尴尬,斩钉截铁地说:“肯定见过。”
许颜盯着毫无记忆点的脸,抱歉地笑笑。对方一拍脑门,“有天我在面馆门口点单,你突然拍我后背,问是不是外地来的。”
他不止复述情景,还模仿当事人的神情和语调。许颜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你今天穿得太休闲,我都没认出来。”
高恺乐才不管二人有没有真的一面之缘,兀自截断话头,“咱先吃饭?”
小哥纳闷地瞅着他,“你是...?”
高恺乐挺直胸脯,“她弟,亲弟弟。”
三人还算聊得来,吃饱饭便去打卡祠堂等景点。中途高恺乐提前撤退接女朋友下班,小哥和许颜正好顺路散步消食,聊起留学生活时满脸嫌弃,“英国东西难吃气候差,不如西班牙。”
“我还蛮喜欢。”许颜自有一套逻辑:“下雨天窝房间写论文,有种全世界都在淋雨,唯独我有地方挡风遮雨的庆幸。”
“这叫典型的苦难普世化。”
“什么意思?”
“幻想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惨,从中获得病态的幸福感。”
“有道理诶。”许颜掏出手机,随手记录此刻的心得体会。
草稿箱不知不觉存了十余封邮件,都是最近几天的心理活动。她别扭着没即时发,还在为那家伙拒绝帮忙暗自赌气,无奈倾诉欲过于旺盛,只得暂时发泄在单机状态里。
而自那夜长谈后,她慢慢找回小时候和章扬相处的心态。有话直说,有气就撒,真闹别扭也不怕,吵嘴打架呗,反正下次见面肯定会和好。
能如初吗?
肯定能吧。如果那家伙继续降低心防,别再这么固执己见的话。
“业务繁忙啊你。”小哥抓到好几次许颜敲邮件的兢兢业业,“一直在发邮件,有要紧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