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明低头喝了口咖啡,肩膀微微一抖,忍着笑没吭声。
她撒起谎来一本正经的样子,竟然也挺有天分。
刘太太也没放过他,“靳总呢?今儿心情怎么样?”
他偏头瞥了忆芝一眼,她正一边帮娟娟剥水煮蛋,一边认真听小姑娘说话,耳朵却红了半截。
他捧着咖啡杯,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还行,昨晚睡得挺踏实。”
桌上都是过来人,大家对视一眼,笑而不语,但空气里那点默契,谁都懂了。
忆芝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苦,皱了下眉。靳明顺手就把她的杯子接过去,加了点奶,又用勺子轻轻搅了两圈,推回她面前。
她手指搭在杯柄上,下意识抬头看他,晨光在她眼底折射出一小簇藏不住的光晕。
靳明低头吃面,嘴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仿佛这一碗面下肚,整个世界都叫人心满意足。
桌上的几个孩子都嚷嚷着要吃水果,忆芝便自告奋勇去帮大家拿。在自助餐台前刚选了几样,旁边飘来一阵香风,她侧头,是昨晚那个外包代表。
今天她换了身高尔夫运动装,利落精致,金色墨镜挂在领口,一副轻松惬意的派头,正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见她伸手去夹剥成一瓣瓣的西柚,忆芝的热心肠没忍住,脱口而出,“哎,别拿那个,特别酸。”
项琳闻声转过头。忆芝指了指自己盘子,“我刚才尝了一瓣,酸得直冲天灵盖,拿了又不好退回去。”
“谢谢提醒。”项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手拿了几片橙子,笑着搭话,“你是……哪个部门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忆芝正忙着挑孩子们要的几样水果,生怕忘了谁的,答得心不在焉,“我啊……算家属吧。”至于是谁的家属,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交代。
“家属?”项琳笑着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年纪不大,穿得也不讲究,手指空荡荡,盘子里的水果都堆成小山了还在夹……她心里迅速做出个判断:大概是某个中层以下员工的女朋友,来蹭吃蹭喝的。
项琳笑意未减,眼神却已经收回了探究,只客气地说了句,“玩得开心。”随即便端着餐盘转身离开了。
没有结交的必要。
走到餐厅中央,她略站了站,视线很快便锁定了靳明和几个高管家庭那桌——他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着咖啡和人闲聊。
昨晚的事,是私下里的不堪,仁义不成便不成了,可买卖不能耽误。她需要一个公开的、体面的场合,用最职业的态度,把那一页揭过去。
“靳总、吕工、刘助理,大家早啊!”人未至,声先到,清脆热情,精准地切入了餐桌上的气氛。
众人纷纷抬头,笑着同她打招呼。靳明也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淡漠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他旁边的位子明明空着,见项琳出现,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臂,搭在那把空着的椅背上——这个位置,她不能坐。
项琳的笑容微僵,又马上调整好表情,端着一杯果汁笑吟吟地看向诸位。
“靳总,昨天玩得太尽兴,都没来得及跟您多聊几句。刚才过来时还在想,得以这杯果汁代酒,好好敬您和各位一杯。”她说着,目光扫过全桌,将所有人都囊括了进来,以免显得刻意。
“感谢知见组织的这次活动,让我们这些合作伙伴也能有机会深入感受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大家庭了呢。”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马屁,又把昨晚的逾矩轻巧地解释为“不见外”。
她举着杯,笑容明媚,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在赌,赌靳明作为一个成熟的企业家,绝不会在这么多下属和家属面前,把私怨带到台面上。
只是她这一套一套的,让本来在闲聊家常的一桌人都有点尴尬。一大清早,没人想被硬塞一段公关。目光齐刷刷落在靳明身上,等他随便说点什么,赶紧把这位神仙送走。
靳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停顿了大约一秒。
这一秒,对项琳来说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商务化的弧度。
“项经理客气了。”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合作愉快。”
说完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
——够了。
项琳心里那块巨石轰然落地。虽然冷淡,但这句合作愉快就是她最想要的赦令。昨晚那一篇,算是揭过去了。
她忙不迭也举杯喝了口果汁,趁热打铁,“愉快!必须愉快!”
说完,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一个身影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边走边笑着说,“西瓜草莓猕猴桃来啦!”
是刚才那位不起眼的……“家属”。
项琳看着她把那盘五颜六色的水果推到桌子中央,然后非常自然地在靳明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她一坐下,靳明就顺手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侧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姿态亲昵,那女孩一下笑弯了眼。
然后,更让项琳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女孩欠身从盘子里拿起那块她之前说“酸得要命”的西柚,递给靳明,
“这个,酸到姥姥家了,你帮帮忙吧,要不然浪费了。”
项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第27章 我在我那一亩三分地,尽量没丢人
项琳眼睁睁地看着靳明低头,就着那女孩的手咬了一口西柚,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得一脸不值钱,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酸果,而是蜜糖。
原来是她……靳明这次是带着家属来的。
项琳昨晚只觉得靳明傲气,不接受她的“那个意思”。现在她才看明白,之前她何止是冒犯,简直是在他的底线上跳了一场踢踏舞。
项琳猛地收回目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再也维持不住任何风度,仓促地挤出一个笑,
“那……不打扰各位用餐了,我先过去了。”
她没等任何人回应,端起自己的餐盘,转身就走,脚步逃得飞快。
一桌人说笑的说笑,逗孩子的逗孩子,没人再往她那边看。
吃完早饭,忆芝和靳明各拎了一瓶水,慢悠悠地往酒店正门的摆渡车集合点走去。
团建的第二天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带孩子的家庭留在了酒店泡温泉,水上活动中心的滑梯和人造海浪池成了孩子们的天下。
搭摆渡车可以直达附近的旅游风景区,来爬山的人不算多,他们磨磨蹭蹭的,居然还成了第一波上山的队伍。
四周没什么熟人,两个人索性牵起手,顺着石板栈道往上走。
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从山上下来,带着汗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们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谁也不怎么说话,就一个劲儿闷头往上爬,不知不觉,竟有点像比赛。
没多久,忆芝就气喘吁吁,落下半步。她平时健身,体能不差,可怎么也架不住他早晨才……咳,折腾过这么一通。
又不想先叫停,只能咬着牙和他犟。
终于忍无可忍,她停下脚步,甩开他的手,叉着腰大口喘气,“不是,你早上是不是在面里给我下药了?”
说着一屁股坐到步道旁的大石头上,拧开水瓶,咕嘟咕嘟喝了半瓶。
靳明看着她笑,自己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表面上还活蹦乱跳的,其实腿都快抽筋了。转过身,假装在看风景,实际龇牙咧嘴地忍着小腿传来的酸痛。
他坐到她旁边,一边喝水一边侧头打量她,“你行不行啊?”
忆芝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声,“没你行,你最行了。”
靳明噗地笑出来,一勾她手指,“走小道吧。”
“啊?”忆芝四下张望,找他说的“小道”。
顺着他指的方向,灌木丛里有一个豁口,还立着块简陋的指示牌,通往一条林间小路。
他拍拍她膝盖,“这边凉快点,还能抄近路。”
忆芝半信半疑看着他,“你确定?”
靳明啧了一声,一脸被伤害的表情,“我手底下好歹也管着几百号人呢,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他朝她伸出手,“给我个面子呗。”
她哼了一声,还是把手递给了他。
他轻轻一握,笑着把她拉起来,趁机十指相扣,带着她往那条安静的小路走去。
林间的小路不宽,脚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两边是错落的灌木和松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面斑驳一片。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着,风拂在手背,倒也舒服。
走了一段,忆芝忽然偏头瞅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把我拐这儿来的?”
靳明抿嘴笑,“不然呢?”
她脚下一顿,不走了,“你又想干嘛?”
“我什么能耐你还不知道?”他回身,一步步朝她走近,“把你拐上山,没人管,没人看,我才好……”他越说越慢,压迫感却一点点逼近。
忆芝被他逼得退了半步,回头看了眼那条荒野小径,准备随时拔腿跑。
“我才好——跟你说点正经话。”他看着她全身都绷紧了的样子,憋不住笑了,手指点了点她鼻尖。
她挑眉看他,“你会说正经话?”
“我现在就说。”
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他抬手拨了拨光影,手的影子落在她肩上。
“我们集团名下有两个慈善基金会,”他语气平缓而小心,“你要不……”
忆芝立刻听懂了。昨晚她睡前的那点顾虑,他记在了心里。
他是想让她心安。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笑,“嗯,慈善基金会,然后呢?”语气温和,不带嘲讽。
“我过去那边,每天给你吹吹枕头风,然后你就给我刷卡?”
她笑得温温的,却把每一个层次都拆得明明白白。
“基金会也是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吧。我要是真去了,你还得给我配几个助理。一个人吹笛子,八个人摁眼儿,何必呢?”
她说得俏皮,靳明也跟着笑出来。确实是她说的那么回事。
他没吭声,只轻轻捏了捏她指尖。
她表面上吊儿郎当,实际上骨子里骄傲得很。她怕哪天真坐上那张,她以为是他施舍出来的位置,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行,那不去。”靳明点点头,没有再强求。
忆芝愣了愣,没想到他放得那么快,眼里带着点探究。
“我不是想给你安排个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