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用电线拉着几个灯泡,摆着塑料凳和折叠圆桌,靳明不喜欢店里油腻,捡了张桌子和她坐在外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斜叼着半截烟,头发被油汗抹得发亮。他认得靳明,含糊说了句“嚟咗”,又看了忆芝一眼,点了点头。
靳明让她先坐,自己到灶台前和老板点了几道菜,又卷起袖子,去靠墙的餐具台烫了两副杯碟过来,还顺手冲了壶茶。
“喝点热的。”他把茶推到她手边。
忆芝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是港式茶餐厅标配的普洱,涩里带焦,和这座城市一样——不甜,但不至于难喝。
抬头看他一眼,眉眼微弯,“要不是你带着来,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地方。”
靳明也喝了口茶,轻轻咳了下,“也不一定多好,等下你尝尝看。之前每次来都是刚加完班,饿得前胸贴后背,吃什么都香。”
忆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可以公务机接送,也会在深夜加班后狼吞虎咽。那一瞬,她看见他不为人知的一部分。
她手指绕着杯口转了一圈,还是问出了那天团建时就想问的问题,
“那天在温泉,碰到白屿晨……”
靳明抬眼,像是早知道她会问。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她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第31章 咱俩刚谈那会儿,没规定每天至少一回吧?
“那天在温泉,碰到白屿晨……”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忆芝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靳明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倒不是他调侃我那些有的没的。”她想了想白屿晨那天说的话,“他当着我的面和你提上市,挺奇怪的。”
“你都看出来了。”靳明低头笑了下,“他那是想让女朋友架着我,内外夹攻,拱着我上市。”
他耸耸肩,“他这人,现在挺没劲的。”
老板来回两趟,端上来四个菜,转身又从灶上提过来一煲老火冬瓜汤,撂下句“慢慢食”,回去接着忙了。
忆芝抢着给靳明盛了碗汤,用不太标准的粤语说,“小心熱。”
他回了句标准的,“唔該”。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靳明喝了口热汤,稍微解了乏,这次顺着刚才的话题接下去,“白屿晨打从我们开张第一天就念叨着上市。只不过那时候,技术都没落地,八字没一撇儿,没人当真。”
忆芝点点头,“但你不想。”那次他带她去旧仓库,她多少猜到了一些。
靳明没急着接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天。两座老旧高楼之间只剩一条蓝黑色的窄缝,仿佛一道推不开的门。
“想与不想,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能说在我看来,这件事利不如弊。”他斟酌着措辞,想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来解释。
“我们的技术壁垒够高,项目落地节奏也算稳定,公司现在并不靠资本活着。”他把筷子放下,“再继续融,说白了就是加速度。但很多时候,加速度不等于增长,它也可能失控。”
“你想让车跑得快,就要牺牲稳定性、砍掉悬挂减震,甚至连引擎都换掉。”他用她喜欢的赛车来打比方,“我不怕慢,只怕到了某一站,这辆车已经面目全非了。”
靳明笑了笑,“有些我想尝试的东西,比如那个共感模型,变现能力不高,但我觉得值得做。可一旦启动上市流程,董事会肯定第一个要砍这类项目。”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种淡淡的固执,“我做的不是为了让董事会夸我,可能就是想让这个世界多一种可能性吧。”
忆芝点点头,“这件事上,你、白屿晨、董事会,立场不同,诉求也不同。”
“投资人想要回报最大化,白屿晨……我猜他更需要上市的……”她犹豫了下措辞,“光环吧?”
“但那些都不是你的诉求。”
她没有胡乱站边,也没有替他指责谁。这件事本身就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可恰巧,靳明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自从旧仓库起,他想做的,从没变过。
靳明看着忆芝,许久没说话。
在所有人争着讲道理、算收益、抢方向的时候,只有她,不动声色地和他一起守着那点坚持。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轻轻点了下她手指,“我要是真想卷啊,早该去你那赛道。”
“我?”忆芝微微蹙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体制内?”
靳明点头。
忆芝当然知道,他说的体制内,可不是街道办这种小打小闹。他当初要入体制,起点和方向都低不了。
靳明也有些倦了,打了个哈欠,“但那种地方掣肘更多,每分钟每秒,自己说了都不算,我还不如去上市呢。”说着笑了笑,自嘲似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一动。白天那个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人,这一刻却像是个在屋檐下拉线修灯的少年。
靳明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担忧,握了握她的手指,给她一个无声的回应,又顺手帮她布了些菜。
看她吃了些,才问,“所以,这地方你吃着怎么样?”
忆芝嘴里嚼着牛肉,声音含糊,“好吃,牛肉炒得入味还嫩,你也吃呀。”
她吃得香,靳明心情也放松下来。她吃饭从不扭捏,他之前注意到她是口味清淡的肉食动物,所以特意点的都是肉菜。
“要不要给你请个拳击教练?”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牛肉,笑着问她。
忆芝飞快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连连摆手,“千万别。”
前几天他刚提过赛车教练,现在又打算把她往综合格斗方向培养。
她喝了口茶,笑着解释,“我去打拳,一开始纯粹是给玲子兼职那拳馆凑人头。”
“后来发现,有氧里面拳击最好减肥,又不像跑步那么无聊,就没撂下。”
靳明喝着汤,头没抬,翘着嘴角幽幽地说了句,“看来我也得多去几趟健身房,总不能体力还不如你。”
忆芝笑着瞪了他一眼,脸颊却有些热——昨晚他体力就好得很,抱着她没完没了,荤话一句接着一句——赶紧摸了下头发,佯装镇定。
又闲聊了几句,碗里的汤也见了底,夜风裹着潮气拂过,忆芝轻轻搓了搓手臂。
靳明见状抬手示意结账,“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忆芝点点头,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拉过他的手腕看了眼表。
“呀,这么晚了!”她微微蹙眉,“回澳门的船这个时间还有吗?”
靳明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不远处,一辆黑色礼宾车静悄悄地停在街角,司机制服笔挺站在车前,见他们看过来,微微点头致意。
“放心,”他牵起她的手,笑道,“总不能真让您游回去。”
忆芝也笑着回敬,“刚才吃这么饱,游回去也不是不行。”
话没说完,同时想起上次靳明游个泳,两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上了车,忆芝靠进宽大的座椅里,轻轻勾着靳明的手指,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缓缓向后移动。
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了好几下,这个时间了……
信息是简平涛发来的。
【杜大娘今天凌晨走了,很平静。】
【杜大爷傍晚的时候,也跟着去了。】
【现场法医勘验过,是寿终正寝,人已经送殡仪馆了。】
笑意瞬间凝固在忆芝脸上。她盯着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掠过她的侧脸,明明灭灭,却照不亮她骤然黯下来的眼睛。
车内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滞了。
靳明立刻察觉到了,低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忆芝根本没听见,好几秒后才猛然回神,视线虚浮地扫过他,喃喃了句“稍等”。她低头在手机上回拨了简平涛的电话,连指尖都是颤的。
“喂,简警官。信息我收到了,具体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可靳明看见她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衣角。
忆芝听着电话那头的叙述,偶尔低声应一句,“嗯”、“我不在北京,需不需要……”、“那就好”、“谢谢,辛苦了”。
通话很短。挂断后,她久久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睫毛垂落一片阴影。
靳明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没有打断这片寂静。
终于,忆芝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俏皮和轻松,取而代之的,有疲惫、有无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是我负责片区的一户困难家庭,一对老夫妻,”她按了按他的手,声音飘忽,“今天先后去世了。”
“一天之内?”靳明一怔。
忆芝点点头,“那个阿姨得帕金森很多年了,他们没有子女,全靠杜大爷一个人照顾,挺不容易的。今早阿姨走了,傍晚的时候杜大爷忙完丧事,说是累了想眯一会儿,就没再醒来。”
“需要提前回去吗?”他马上问,“我们明天一早就能走。”
忆芝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老人的侄子在处理后事,居委会的人也去过了。”沉默片刻,她补了一句,“已经没什么我们能做的了。”
靳明伸手揽住她肩膀,她身体僵硬地靠过来,犹如一截失去生气的木头。
“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他轻轻揉了揉她冰凉的手指。
生老病死他并非不懂,但比起她日常要面对的苦难具象,他的认知究竟隔了一层。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只能给予最朴素的陪伴。
“嗯,”忆芝深深叹了口气,额头贴在他颈侧,“我们这种工作,‘尽力’很多时候并改变不了结果,只是让自己心里好过点。”
靳明沉默了片刻,手臂依然环着她。他懂得这种无力感,商场上他见过太多倾尽所有满盘皆输的案例。只是他的战场允许复盘重来,而她的战场,每说一次“尽力了”,都很可能意味着一段无法逆转的人生。
车窗外,港珠澳大桥的灯火如流萤般划过,他更紧地搂了搂她,下颌轻蹭她发顶,
“累了就闭会儿眼,到了我叫你。”
回到酒店房间,忆芝洗过热水澡,裹着浴袍坐在床边发呆。靳明关了灯,揽着她躺下。
“还在想那对老夫妻的事呢?”他帮她把微湿的发丝拢到耳后,“要我说,能同生共死,也是一种福气。”
忆芝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杜大娘最后这几年,除了身体不行了,还会不认人,胡言乱语,甚至和杜大爷动手。”她顿了顿,“‘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听起来是浪漫,可对杜大爷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