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忆芝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她没有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住脸上那片几乎麻木的平静。
结婚。
这两个字裹挟着他混乱的气息,猝然撞进她的耳膜。
那一瞬间,忆芝甚至来不及怔愣,巨大的悲伤便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她预想过他得知真相后的种种反应——震惊、崩溃、茫然,甚至是沉默和疏远。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不顾一切的冲动。
冲动吗?
也许吧。
可她又何尝没有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偷偷描摹过这两个字的形状。
在那些他们扎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最终对着盘子里的不明物体爆笑出声的傍晚。在那些一起穿着情侣睡衣,挤在镜子前各自一嘴牙膏沫子的深夜。在那些她要起床、他还没醒却下意识将她箍回怀里,咕哝着“再躺五分钟”的清晨……
她怎么可能没想过,就和身边的这个人,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完一辈子。
但那只能是幻想。是她在夜深人静时,偶尔纵容自己做的一个短暂而奢侈的梦。她早已为自己的人生写好了剧本:独立,疏离,不与任何人产生长久的羁绊,更遑论婚姻。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冷情冷性,浅尝辄止。
直到靳明出现。
他那么热烈,那么固执,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人生,将她早已封锁的世界硬生生撬出一道缝,让她窥见了另一种温暖的可能。
只是这温暖太明媚、太美好,映得她身后的阴影愈发深重。他每一次关于未来的畅想,都在她耳边敲响一声警钟。
当他被恐惧与慌乱驱使着,说出了她最想听、也最怕听到的话。
警钟终于变成了丧钟。
这场梦,到头了。
地库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将那句石破天惊般的求婚吞噬殆尽。
忆芝静静地望着他,很久,久到他眼底的那份不顾一切,开始在她的目光中微微摇曳、闪烁,显出一丝不确定来。
“小明……”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好像……一直都没明白。”
“我说我认命了,不是开玩笑。”她的语调平缓而决绝,“我从很早就知道,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这个‘任何人’里,从始至终,都包括你。”
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去,靳明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轻轻掰开他已经有些松懈的手指,手腕上一圈红痕显露出来,她小心地揉了揉。
“你说你不在乎……我相信你是认真的。”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在乎。”
“没遇见你之前,我一个人守着这件事,反而没什么怕的,包袱背久了,也就习惯了。”
“可是和你在一起之后,”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苦涩,“我真的很开心,但每一天,我也都在害怕。怕无论是你先发现,还是我自己坦白,我们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之前没告诉你,是觉得……我们走不了多远。”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地面上的车位编号,那些白漆喷涂的字母与数字,一格一格延伸,看不见尽头。
“后来,我也认真了,想着……要不就好好跟你走一段。”
大约是想起了从前那些快乐的片段,忆芝的眼神柔软了一瞬,唇角也微微翘起。但那笑意很快便消散了,如水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但也只是一段而已。”
那把一直悬着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澄澈温和,没有一丝犹豫。
“拖了这么久,是我不对,是我太自私了。但是见家长、结婚……”她摇了摇头,“不可能。”
就连我爸都说,你家是很讲礼数的家庭,我不能把你的家人也牵扯进来。”
她垂下视线,声音很轻、很低,
“再说我也不想……让我自己比现在更难堪。”
然后她又努力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柔软得像是在哄他,让他别犹豫,别担心,别挽留。
“靳明,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放在仪表盘上,同他交代最后的事项。
“备用钥匙在岛台左手边第一个抽屉,保险和行驶证都在手套箱里。”
靳明的目光茫然地盯在那串钥匙上,几秒之后,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辆Q5的行驶证上,车主姓名是他,靳明。
当初买这辆车时,忆芝坚持落他的名字。他那时只当她是不想占他便宜,姿态好看。
所有曾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倒带回来。当全部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整件事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真相原来一直就摆在他面前,只因为少了这最后一块拼图,他始终无法看透。
——从相亲开始,她就带着那种淡漠和无所谓,对他连好奇都不好奇。
——她对物质完全没有兴趣。从不旁敲侧击问他有多少钱,不关心他名下有多少产业。豪车、公务机,百望山的房子,在她眼里和路边石子并无区别,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所谓的上流社会,她既不向往,也不反感,根本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曾经以为那是清高,是对他有所防备,他甚至想过她是不是在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全错了。
全都错了。
从头到尾,她都是在完成一场早有预谋的告别。
“你……从那时候就计划好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中是完完全全的崩塌,“连买车写我名字,都是为了……方便今天这样,一拍两散?”
忆芝没有回避他震惊而痛苦的目光,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
尘埃落地,他终于全明白了。
“如果真的算起来,也可以说是从和你相亲那天开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许,比那还要早。”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不知是怜悯他,还是怜悯自己。
她确实是早就已经决定了,不管对方是谁,好还是不好,一段关系,充其量只能是一段关系。
“无论如何,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她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刻意染上一种没心没肺的调子,好像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沉重一笔勾销。
然后他听见她说,“靳总保重。”
靳明缓缓抬起头,看她的眼神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她现在的神情犹如他们第一次在二十几楼的咖啡厅见面——她叫他“靳总”,油腔滑调,眼神跳脱着,随时准备开溜。
他悚然惊觉,他当初被吸引的那个自由而肆意的姿态,那个在他的财富和家世面前都能不卑不亢,甚至懒得敷衍的气度……
那根本不是什么有趣的灵魂。
那是早已对命运举手投降后的荒芜。
然后她打开车门,下了车。靳明下意识伸手去拉她,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甩开了。
忆芝没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从一开始就划清了界限。她不靠近,是因为她不敢靠近。她早就对未来死了心,压根不相信自己配得上什么完整的人生。越早准备,越少牵扯,分开的时候,才能足够体面。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这种体面的代价,是一个人撑到骨头发酸。
她高估了自己的洒脱。她曾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要怎样笑嘻嘻地和他说再见,要说“咱们好聚好散”,说“长痛不如短痛”,说“你是干大事的人,别婆婆妈妈”。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所有的台词都忘光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卑微的祈求——求他千万不要下车,千万不要追过来。她怕靳明哪怕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她就会停下,怕她一停下,就再也走不了了。
走向电梯时,她的手指冰凉、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体内仿佛有两个自己在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回去!转身回去!告诉他你不分手了!你要和他结婚!你要他永远守着你!豁出去,赌一把,硬币都有两面,赌场里每天都有人一夜暴富,凭什么你们就一定是最坏的那种可能?万一呢?万一你运气好呢?万一你能逃过去呢?就算你逃不过去,自私一点又怎么样?混蛋一点又怎么样?哪怕你明天就开始遗忘,在你彻底疯掉傻掉、失去所有记忆之前,你也想要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这念头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烧断她所有的理智。
而另一个声音,冰冷得如同枷锁,牢牢地钉住她的脚步,按着她的脖颈不准她回头:赌?你拿什么赌?你的筹码是他的一辈子!你拉他上赌桌,看着他未来每一天都活在开盅揭牌的恐惧里,看着他从满心希望到彻底绝望,你的心可真他妈狠啊!放他走。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正确的事。你已经伤害到他了,现在的痛不过是一时的,他总会好起来。别用你虚无缥缈的“万一”,去赌他实实在在的一生。那才是最大的残忍和不负责任!
忆芝站在电梯门前,鞋跟神经质地不停敲击着地面,她从来没觉得这部电梯开门和关门是那么的慢。终于,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辆黑色Q5彻底隔绝在外。她最后朝那边望了一眼,它停在一排豪车的最后,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瑟缩。
车玻璃反射着冷光,她看不清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