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的未来……
春节依着老例,靳明要陪父母回老家拜年。
母亲的老家在官厅水库附近的一个小镇,城改推进了好几年,老房子早拆了,盖起了整齐的回迁楼。但过年的仪式仍保留了下来:送节礼、发红包、客气寒暄、全家聚餐。
小地方没什么娱乐项目,每年午饭过后,一大家子都会出门走百病,顺便去镇外那个不知名的小庙拜一拜。
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他家没人信这个,可也从不唱反调,权当是年俗应个景——一年就见这么一回,长辈盛情,图个热闹。况且他公司越做越大,宁可信其有,每年也跟着进去拜拜。
可今年,靳明站在庙门口,突然就不想进去了。
小庙节前刚经过一番修整,如今红墙鲜艳,绿瓦夺目,连捐香火的功德榜都换成了循环播放的LED屏。佛像穿金戴银,宝相庄严之下,是排着长队、拖家带口的人群。也没多正式,不愿上香就双手合十,听僧人念几句吉祥话。
“靳明。”父亲压低声音唤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拿架子。
母亲也朝他看过来,招了招手,“来都来了,就当求个平安。”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中香火缭绕,电子诵经声夹杂着人间喧闹断断续续传来。小孩子牵着大人的手,举着风车,眼睛却粘在庙门外画糖人的摊子上。这地方俗气得要命,却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温情。
一种难以名状的钝痛从心口蓦然拱上来。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坐拥万千香火,却眼睁睁看着她被命运吞噬——
那便不是神。
不过是一尊披着金漆、见死不救的黄泥。
“表哥!快进来啊!”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弟弟蹦着高朝他挥手。
这是个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靳明站在石阶下,却只觉得彻骨的冷。一阵风从庙门卷出来,携着香灰扑了他一脸。他眼睫微颤,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
“我不拜了。”
他朝门内不知道谁丢下这么一句,转身靠在了门口冰凉的功德碑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庙门外,人潮熙攘,庙门内,香烛摇曳。
他什么愿也不想许。
节后第一周就是情人节,那天的行程不出意料的空旷。高层春节返岗还没完全到位,不到五点,实验室的人早跑光了,连开放办公区都空空荡荡。
靳明没急着走,在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了会眼,耳边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噪。
他想做点什么。打开电脑,点开了《Death Stranding》,游戏启动音一响,他又觉得聒噪。
“情人节送快递……”他低声骂了一句。
以前他骂得更狠,在客厅沙发上边玩边骂,嘴里全是“不如我写的跑图系统”、"UI弱智、世界构造胡来"。那会忆芝就靠在他腿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回一句,“有本事你别玩。”
他不服气,“没技术含量。”
她一巴掌呼他肚子上,“那你打半宿干嘛?”
后来他打得更勤了,打完还给她念剧情。她懒得听,找了个外国脱口秀,让他同声传译。
现在他连快递都懒得送了,关掉游戏,从抽屉里摸出好久不碰的Switch,屏幕上只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图标——《动物森友会》。
他一愣。那是他很久前为了她才注册的账号。
忆芝曾经说过,“这游戏不氪金就得肝得像狗一样。”
他笑她沉迷小学生模拟经营,她不服,骂他成天装科技大佬。
结果一转头,大佬默默氪成了该游戏的忠实人民币玩家。
那会她刚入坑,用最基础的账号,到处找攻略登扶贫岛,这也搬那也搬,岛炸了还要嚎几声。自己搭的房子歪歪斜斜,连张像样的小床都没攒够。
他嫌她穷玩,就自己偷偷注册了一个岛,氪了几轮礼包,还写了个程序模拟布局。原本打算等岛建得漂漂亮亮再送给她,就想看她一惊一乍,又开心又骂他“跟你们有钱人拼了”的样子。
现在,岛还在,人没了。
眼前是游戏里的情人节特别场景。天是粉色的,NPC戴着红围巾在送花,笑得一脸不值钱。他站在岛的入口,看着那栋为她建到一半的房子——白色的围栏只围了一半,地上杂乱堆着建材包。
他忽然很想给她写一封信,动森里可以写信寄礼物。他点进去,节日限定款粉红信纸弹出来,光标在输入框里安静的闪烁,一下又一下。
写不出来。
问“你还好吗”太轻太客套。说“我想你了”又太重了,他没资格。
祝她“情人节快乐”?……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写,沉默着关掉了界面。游戏里的小人独自坐在海边的长椅,天色渐暗,轻柔的海风吹起,海水一波一波涌向沙滩。
粉色的天空、气泡音的背景音乐、小动物们来回奔跑嬉闹……全都热热闹闹。
可他心里只剩下几个字——“他们已经分手了”。
靳明开始马不停蹄地出差,整整一个月,几乎没落地。
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他下机前吩咐二助,“让机组原地待命,我开完会就回来,直接去下一站。”
他其实不太记得下一站是哪。哪都行,他一分钟也不想在香港多停。
二助一愣,“现在申请航线怕是来不及了。酒店已经订了,在香港住一晚,明天再走吧。”
其实加急也能批,只是老板刚下飞机,眼睛熬得通红,整整十二个小时飞行,只靠着合了一会儿眼,二助琢磨着是不是该缓一下。
靳明上车,看着停机坪上的工程车连成串跑过,“那就订民航。我现在觉少,去酒店也是看一宿电视。”
二助只好马上开始查票。
那对婚戒,还有那枚订婚钻戒,就是他年前从纽约带回来的。二助本来竖着耳朵等着老板什么时候宣布喜讯,结果等来的不是好消息,而是老板开始以自虐的频率疯狂出差,有些事明明不需要他出面,他却坚持亲自去一趟。
老板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从前的靳总虽也不是外放的性格,但眼里始终有光。哪怕在飞机上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也会抽时间订花,一落地就赶去接人吃饭,捧着花站在人家门口笑。
现在呢?衣着一丝不苟,每句话都挑不出错,但整个人像蒙上了层锈,之前那个鲜活的人,确确实实不在了。
二助心里有点数,却也不敢问。
一个月后,靳明终于飞不动了。
他又开始从早到晚泡在办公室。有会必到,有事必应,行程踩得分毫不差,效率高得像精密时钟。日程一旦清空,他就立刻下楼扎进实验室,哪块算法误判率还没达标,他亲自上手,硬生生调出能通过校验的参数。
好几次,凌晨两点的提交记录里,最后一个注释是他的名字,格式比技术文档还要规范。
他从不发脾气,也绝不半夜拉群点名。
没人挨骂,但整个团队的气氛反而更紧绷了。
以前他一天忙完,会在办公室独处半个小时,听听歌,或者打会儿游戏,那是他沉淀和放松的方式。如今哪怕刚结束一个深夜的越洋会议,他也会立刻切屏,把当天实验室的进度重新review一遍。
他必须拼命找事情填满每一秒。否则,某种声音就会从心底钻出来,太近,也太真。
听着那声音,他已经不知道今天这个会究竟开了多久。
白屿晨先讲,然后是CTO,接着是CFO。
靳明坐在长桌一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眼前的画面却牢牢定格在那天地库——她下车,关门,走向电梯,一帧一帧,无限循环。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回过神,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他发言。
“会议纪要整理好发我,没什么特别的事今天就到这。”他撂下句话,率先起身离席,剩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找眼镜,一个东西“叮”地一声滚出来,亮了一下。
是那枚戒指。
年前二助从纽约带回来的,黑色无logo的盒子,只一枚金色搭扣。打开,钻石幽蓝清澈,即使没有聚光灯也依旧晃眼。
他原本计划春节和她去马尔代夫,包下一座小岛,叫上秦家兄弟、于婉真他们做见证。求婚、见家长、准备婚礼……每一步他都规划过。
他甚至考虑了不同的方案和节奏,天气、航班、怎么瞒着她。风险控制本就是他最擅长的。
却有一种“风险”,他永远无法建模。
后来在无数个深夜,他拿出这枚戒指,顶在指尖缓缓转动。多面切割折射出冰冷的光,在墙上投下一片华丽而空洞的碎影。
每次拿出来看,那颗石头似乎都比上一次黯淡了一分。后来他懒得再装回盒子,随手扔回抽屉里。
他没来得及正式说出口的“我们结婚吧”,终究被她那句“我们分手吧”彻底截停。
他想与她共度每一个未来。而她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拒绝任何人靠近。
她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法务总监的分机号,“汤律,您受累来我办公室一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电话说不方便,我等您。”
等汤律师上来的工夫,刘助理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靳总,你的个人物品我又搬了一些到三十六层的酒店。我亲自去的,没让底下人经手。”
靳明的视线还焊在电脑屏幕上,只微微点了点头。
刘助理没立刻走,犹豫了下,索性走了进来。
“要不……休息一段时间?”
他是陈院士带过的学生,比靳明年长几岁,和他认识的时间最久。分手的事,他略知一二。
“犹他州现在雪况还不错。你要是懒得动,要不找个海岛躺几天?换换心情。”
靳明眼睛没抬,仿佛根本没听见。
“靳明,你这样连轴转快三个月了。从国外回来也不休息,大事小事都亲自盯着,新来的实习生都没你每天在办公室时间长。”刘助理的语气沉沉的,听起来不像是他的助理,倒像是个老大哥、老朋友。
“再这样熬下去,身体真会垮的。前两天陈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起你最近是不是……”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没说完。
靳明终于出声了,“我跟汤律聊完就走。”
刘助理看了他一瞬,点点头出去了。
和汤律谈了快一个小时,该交代的细节全部交代完了,汤律并未立刻起身。他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其实是在斟酌着措辞。
“靳总,从法律层面讲,您说的完全正确。这是您的个人资产,您拥有全部的处置权。”
“但到了董事会层面……您这个决定,恐怕还是会引发一些质疑。甚至您本人,也可能面临一些不必要的言论。”
“我的建议是,是否再考虑一下其他方式。”
靳明却已经打开了核心项目的最新进度,视线落回电脑屏幕,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就按我说的办吧。”
汤律离开后,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手撑在鼻梁下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无论她的未来走向何方,他的未来里,必须有她的位置。
那是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她不要他陪,也不让他选,她替他收场、帮他止损,给了所有人一个她认为最体面的解脱。
可他偏不要这解脱。
他偏要用自己的方式,护她余生这一路。
在公司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刷工牌,转身回了楼下的酒店房间。
顶楼公寓他很少回去了。那里还有她的东西。她没说要,他也没主动还。
她的羽绒服还挂在衣帽间,就夹在他的大衣中间。牙刷、洗面奶、卸妆棉,都散在盥洗台上。他曾试着想归拢到一起,可收到一半,又一件件放回原位。
万一哪天她想上来坐坐呢?东西都收了,她会不会觉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抹掉她存在过的证明。
他随手从酒店衣柜里拿出一件睡衣,灰色的,她第一次来他家时穿过。
衣服拿在手里,他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又默默扔了回去。
和着水吃了两粒助眠的处方药,按灭了灯。他趴在床上,用枕头把脑袋盖住,试图隔绝一切光线与声响。她的面容却在彻底的黑暗里浮现出来,异常清晰。
那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