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明却看清了,原来刚才那沉闷的撞击声是……
“刚才摔的是你?”他压低声音问。
“没事。”忆芝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镇定地摇摇头,“我自己没站稳,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抽走了所有可以指责、可以怨恨的余地。父亲确实没有恶意,他刚才只是惊慌、失控。他咒骂、推搡她时,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他很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她不能急躁,也没有人可以埋怨,甚至连愤怒都成了奢侈。她只有小心、隐忍,把所有惊惧与疼痛往肚子里咽。
“不是故意的”,恰恰是这件事里最伤人的地方。
老人已经走远,由护士陪着慢慢往餐厅的方向去。最后一缕斜阳从窗子倾进来,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缀在身后仿佛拖拽着千斤重量。
忆芝低头从包里翻出钥匙,轻轻拉了靳明一下,“我们走吧。”
她手还在抖,钥匙叮地一声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盯着那串钥匙,脚微微动了动却又停住,根本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捡。
“回去我开吧。”靳明伸手扶住她,弯腰捡起钥匙。
回去的路上,忆芝陷在副驾驶座位里,一言不发,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风暴里耗尽了,只剩下一片空茫。她没有哭,可那种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安静,比崩溃更令人心慌。
靳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这一次,连他的掌心都是冰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她先轻轻动了下手指,回握住他,“我爸他……平时真的挺温和的。刚才那种情况是‘日落综合征’,很多他这样的病人,到了黄昏都会有些混乱、焦虑,有时候……还会有点暴躁。”她简单地解释着,带着近乎麻木的专业,“他好久没这样了,今天可能是因为聊起太多以前的事,刺激到了关于我哥的记忆。”
“……吓着你了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轻得碎在空气里。
“别这么说。”靳明立刻打断,扣紧她手指。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应该由她来自责。
“他记得四合院里那两棵树。”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这病也许没那么严重。”
“以后我陪你一起来。”
他说得真诚又笃定,本想补一句“等我跟叔叔混熟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人那双茫然的眼睛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她独自一人守着那厚厚一摞“杭州来信”,到底有多孤独。
红灯时,他斟酌着开口,“他现在住的地方……看着还算规范,就是通州太远了,你每次来回跑太辛苦。市区应该也有不错的疗养机构,我们可以把叔叔转过去。”
他思索着,继续规划,“或者,如果你和阿姨觉得在家更好,咱们找一处清静点的别墅,请专业团队24小时看护,费用的事你完全不用考虑。”
“咱家穷得只剩下钱了,你忘啦?”见她始终不出声,他晃了晃她的手,说了句玩笑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忽然又想起什么,“要不,就接到四合院去?那边一直空着,有院子,离你家就两条胡同,阿姨可以随时过去。他还记得不少以前的事,老邻居们都在,多些人陪他说说话,说不定……更好。”
车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从忆芝空洞的视线前滑过。她坐在那里,侧脸沉在车窗边的暗影里,整个人像是被这个下午吞没了,只剩下一抹单薄的影子。
许久,她终于回过神来,缓缓看向他,笑容温吞,
“谢谢啦……”她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这地方,是专门做认知症照护的,已经算很好了。一个月一万多,也还行,我爸退休工资,我和我妈再各贴一点儿,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笑容变得越发无力,“就算真给他换到五星级酒店,他也感受不到了。”
靳明把她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包住她手指。
“之前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怕我介意?”
“没有——”她摇了摇头,拖长了音调安抚他,“你挺忙的,而且……我自己也能应付。”
不知是哪一句,忽然戳中了靳明心中那根不安的弦。她又开始谢他,客气且疏离,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试试看”的关系起点。
一个可怕的念头猝然击中他——她从一开始的若即若离,始终不让他真正靠近,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
“忆芝,你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个,很辛苦吧?”他的声音沉下来,充满了心疼,“每个人都会老,都会生病,这不是什么需要羞于启齿的事。况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们在一起,你得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忆芝没有回答,只是一只手撑着额角,指尖遮住眼睛。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酸涩。
车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将两人包裹在一片寂静而沉重的迷雾里。
靳明在真心实意地、用他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为她提供资源、解决问题。在他的认知和经验里,几乎没有无法解决的难题。直至此刻,他仍以为她把父亲的病情隐瞒了这么久,是出于羞赧,是怕麻烦他,是担心他也会如世人般,将家有这类病人视为负担,视为择偶的禁忌。
如果真相仅仅如此,该有多好。
照顾一位患病的父亲,纵然耗时费力、花费金钱,却终究是能被化解的难题。
而再往前一步,那个她深埋心底、无法与任何人共担的隐忧,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真正的绝境。
绝境面前,没有解法,所有人都只能面对。
车驶进地库,熄了火,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他们谁都没下车,只是沉默地坐着,像在等一场大雨下完。
“靳明。”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得如同呓语,却让他整个人猛的一颤。
“阿尔茨海默症,分两种,一种是散发型,大多七八十岁才会随机出现。”
她的语调平缓得可怕,机械地如同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医学科普。
“而另一种……是早发型的,而且大多是家族性的。”
靳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茫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和他说这些,或者说,他不敢明白。
“我爸,还有我姑姑,都是五十出头开始糊涂的。我姑姑还有其他健康问题,恶化得更快,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们都有一种基因突变,所以他们是典型的……早发型、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病。”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与他对视,落下最终的审判。
“而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从我爸那里遗传到了这个突变。”
“所以你今天看到的,不全是我的父亲。”
“还有我……很大概率上的未来。”
她耸了耸肩,好像那沉重的命运不过是一件可以一笔带过的小事。
无需再多言了。靳明听得懂,她知道,他足够聪明。
终于说出来了。
忆芝忽然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预想中的崩溃或解脱都没有来临,心中只剩下一片被暴雨席卷后的荒芜,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过,我这个人挺认命的,你当时特能杠。”她轻轻笑了笑,手指却缓慢而坚定地从他掌心滑脱。
当他惊觉那微凉的触感正在消失,想要握紧时,手掌却只来得及擦过她指尖。
他握了个空。
“我们不一样。”她的声音带上了虚弱的笑意,“我的赢面……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不太大。”
空荡的地库里,连风都没有,可靳明却觉得耳膜在轰鸣。视野里那些混凝土浇筑的坚实墙壁,仿佛正在他眼前一块块地龟裂、粉碎、轰然崩塌。
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四肢百骸猛地窜起。
她明明还鲜活地坐在他身边,眉心微蹙,努力维持着平静。
可他却看见许多年后,她坐在一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安静房间里,眼神陌生而拘谨,望着他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
“请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这个幻象犹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他胸口,剧痛瞬间炸开,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指节都在泛白,用力到要将她烙进自己的血肉里。
“我们结婚!”
他的语气根本不是在请求。那是一种被巨大恐惧催生出的、蛮横的决定,是他最原始、也是最本能的反应。
“罗忆芝,你听见没有?我们马上结婚!明天……不对,周一,周一民政局一开门我们就去!”
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战栗,
“你不要怕,我不在乎,我这辈子都守着你!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不准你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第55章 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忆芝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她没有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住脸上那片几乎麻木的平静。
结婚。
这两个字裹挟着他混乱的气息,猝然撞进她的耳膜。
那一瞬间,忆芝甚至来不及怔愣,巨大的悲伤便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她预想过他得知真相后的种种反应——震惊、崩溃、茫然,甚至是沉默和疏远。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不顾一切的冲动。
冲动吗?
也许吧。
可她又何尝没有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偷偷描摹过这两个字的形状。
在那些他们扎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最终对着盘子里的不明物体爆笑出声的傍晚。在那些一起穿着情侣睡衣,挤在镜子前各自一嘴牙膏沫子的深夜。在那些她要起床、他还没醒却下意识将她箍回怀里,咕哝着“再躺五分钟”的清晨……
她怎么可能没想过,就和身边的这个人,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完一辈子。
但那只能是幻想。是她在夜深人静时,偶尔纵容自己做的一个短暂而奢侈的梦。她早已为自己的人生写好了剧本:独立,疏离,不与任何人产生长久的羁绊,更遑论婚姻。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冷情冷性,浅尝辄止。
直到靳明出现。
他那么热烈,那么固执,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人生,将她早已封锁的世界硬生生撬出一道缝,让她窥见了另一种温暖的可能。
只是这温暖太明媚、太美好,映得她身后的阴影愈发深重。他每一次关于未来的畅想,都在她耳边敲响一声警钟。
当他被恐惧与慌乱驱使着,说出了她最想听、也最怕听到的话。
警钟终于变成了丧钟。
这场梦,到头了。
地库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将那句石破天惊般的求婚吞噬殆尽。
忆芝静静地望着他,很久,久到他眼底的那份不顾一切,开始在她的目光中微微摇曳、闪烁,显出一丝不确定来。
“小明……”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好像……一直都没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