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呈玉,你好,又见面了。
蒋呈玉出现在这次商务会晤中,顶着的是赋海集团项目特别顾问的头衔。
赋海集团,一个由蒋呈玉的太爷爷创立、历经三代传承的家族帝国,早已在全球物流与航运领域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如今,赋海正是知见科技在智能仓储机器人视觉训练项目上,那个手握订单、定义规则的战略级合作伙伴。
简而言之——蒋呈玉所代表的,是靳明必须以礼相待、慎重周全的大号甲方。
而蒋呈玉本人,也绝非依靠家世混日子的泛泛之辈。她身上有着新一代继承者的典型特质——善于将天生的资源,转化为强有力的个人实力。
她手握哈佛大学的学士学位,之后更在耶鲁大学管理学院斩获MBA。在进入赋海集团之前,已在波士顿咨询公司有着亮眼的履历,参与过数个体量庞大的跨国企业重组项目。
如今她以“特别顾问”的身份介入与知见的合作,于公,是赋海集团对此次战略升级投注的巨大重视,于私,也是家族对她能力的一次重要历练与考核。
她美丽、聪明、且目标明确,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势,也精通如何运用这些优势。因此在她的认知里,以蒋家三代积累、枝繁叶茂的财富与能量,联姻对象至少应是同等量级的世交。像靳明这样的,若非他个人能力实在出众,单论家世,甚至可算得上是在高攀蒋家了。
靳明的家世在这个圈子里并非秘密。祖辈的荣光固然值得敬重,但那已是过去式。靳家从父辈起便转向学术界,虽然成就斐然,赢得了不少清誉,却终究远离了权力的核心圈层。在蒋呈玉看来,靳家就如同一座曾经辉煌、如今却缺少了实权人物的古老门第,门楣依旧高大,但门内难免有些冷清了。
她之所以还对靳明青眼有加,已是摒弃了纯粹的门第之见,算是对他个人能力与魅力的极大认可。她理所当然的以为,这已经是自己放下身段了,靳明合该受宠若惊地接住这份恩赐才对。
可他偏偏不解风情。更让蒋呈玉如鲠在喉的是,他无视了她这轮皎月,一转身,却将所有的光和热都倾注在罗忆芝那片……贫瘠又上不得台面的泥土之上。
这种选择,不仅仅是感情上的挫败,更是对她自身价值乃至整个蒋家地位的一种彻底的否定。
自从平安夜慈善晚宴一遇,自从摸清了罗忆芝的背景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市井小民”,蒋呈玉便再也端不住那套新型上流人士引以为傲的高贵的谦和了。
那本是她熟悉的姿态:面对不属于这个圈子的人,保持礼貌的微笑,施以恰到好处的冷淡,用无形的边界让对方讪讪退开。如同高端论坛上各路大佬客气接过无名小卒双手敬上的名片,顺手便遗忘在某个角落——温和,却带着彻底的俯视。
但罗忆芝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扎破了她高度伪装出来的谦和气度。他们的稳定关系,尤其是靳明那份如获至宝般的珍重,无异于在公然嘲讽她所信奉的阶级壁垒。
那份精心维持的,不见血却伤人的姿态,只要一沾上罗忆芝,蒋呈玉连一秒都懒得维持。哪怕是在今天这种本应一笑而过的工作场合,又或许是因为此刻和靳明之间多了层合作关系——今天她不是谁的女儿、谁家的大小姐,她是手握合约、能与靳明平起平坐,甚至需要他陪着客气与小心的甲方——她下意识地就选择了最粗暴直接的方式——主动进攻。
眼见着靳明团队礼貌的谈笑凝固了,赋海的同僚们也纷纷流露出探究的神色,而所有目光的终点,都聚焦在远处那个看起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上。目的达到,蒋呈玉低头假意整理头发,嘴角却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一下子成了全场焦点,忆芝还没反应过来,苏畅先慌了神。她强自镇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罗老师,那边……是在叫您吗?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忆芝当然也看见了众星捧月的蒋呈玉,对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亲切笑容,仿佛真是他乡遇故知,却三言两语就把她捏造成了让靳明公私不分的“祸水”。
走是肯定走不掉了。
她今天还就不想走了。
蒋呈玉那点心思,忆芝压根没在乎过,出了这个大门,谁还认识谁啊?
但把靳明也拖下水,让他不明不白地被人扣上昏聩恋爱脑的大帽子——不行。
她快速地瞥了靳明一眼,他虽仍维持着镇定,笑容却略显僵硬,望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懊恼,还有一丝丝……求助的意味。
连他都如临大敌……忆芝属实没想到,心底反倒觉得有趣起来。她本就对这种场合毫无负担,一身轻松地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甚至对身旁紧张的苏畅也弯了弯唇,轻快道,“确实是熟人,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说罢便带着苏畅走向人群,不再看靳明,目光只平静地、径直地迎上那位始作俑者。
“呈玉,你好,又见面了。”
人群自然地分开两拨,忆芝和苏畅站在知见这一方的边缘,甚至没有紧挨着靳明,中间还隔着刘助理。刘栋林也丝毫没有让位的意思——这是公务场合,忆芝来知见同样是为了公事,没必要搞成携眷出席的架势。
就连白屿晨,都不动声色地带着助理踱步到忆芝身侧,将她和苏畅护在团队中心。内斗归内斗,该一致对外、给旁人立规矩的时候,能混到这个位置的,谁又会分不清主次呢?更何况蒋呈玉刚才那句话,了解靳明为人的知见高管们听着都快膈应死了。
靳明也早已恢复了从容,视线扫过对面神情微妙的赋海团队,微笑着开口,“介绍一下,这位是罗忆芝,东城区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也是知见慈善基金会今年重点公益项目‘星灯计划’的政府协调员。她今天过来,是来参加星灯项目的筹备启动会。”
说完他又看向忆芝,补了一句,“哦,我们确实是男女朋友。只不过她今天行程排得比我还满……”他目光倏地一软,带着点自嘲,“根本没空搭理我。”
所有人适时地发出会心的轻笑。
刚才为了方便赋海团队的几位外籍人士,大家都在用英文交谈。但正式介绍忆芝,靳明说的是标准普通话,由二助徐方宁翻译。
没等蒋呈玉再度发难,赋海负责仓储管理的外籍总监Andrea率先开口,“星灯计划,具体是关于什么的?”这人四十多岁,美籍中意混血,深棕色头发浓密,长着一张偏向亚洲人却更加棱角分明的面孔。
靳明望向忆芝,她也自然地接了上去,“星灯计划是由知见慈善基金会发起并全额资助,由基层街道办配合落地,针对认知症,尤其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及其家庭照护人的个案帮扶类公益项目。”
她的英文算不得流利,也无心在这么多关云长面前耍大刀。身边的苏畅接到徐方宁递过来的眼色,马上配合的天衣无缝,英文翻译水准比徐方宁还要更高一筹。
“哇哦……”Andrea赞叹着点头,脸上是外国人略带夸张又不失真诚的表情,“这真的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我高中时每周末都会和家人一起去食物救济站做义工。如果你们的项目需要志愿者,我和我太太第一个报名。”
他始终说着母语级的英文,忽然生硬地切换到中文频道,带着浓重的口音蹦出一句,“就是不知道我这半吊子中文,他们能不能听得懂。”大约是血液里的意大利基因作祟,他说话时双手比划个没完,高大的中年男人却透出几分可爱和滑稽,大家纷纷笑着搭话,气氛也跟着松快了许多。
蒋呈玉的脸上也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烦躁得不行——局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成了给罗忆芝搭台子立威了?她稳住神,很快端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向靳明团队发出邀请,“聊得这么投缘,不如我代表赋海做东,请大家共进晚餐?”
生怕忆芝推脱,她赶紧堵上一句,“罗小姐也要一起来哦,我们都好久没聚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聊聊。”言罢,又环视众人,面露难色娇嗔道,“再说了,在场女孩子好少,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俨然一副姐妹情深,忆芝不救场就是不讲义气的样子。
她甚至还十分慷慨地把苏畅都邀请上了,把女孩子之间的惺惺相惜,互相提拔演绎得淋漓尽致。
没等忆芝回答,白屿晨先客气了一句,“要请客,也得是我们知见宴请诸位,哪有让甲方破费的道理?”
这本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却终于被蒋呈玉抓到了话柄。她眉眼一挑,轻飘飘地甩出一句,“白总连我们去哪儿都不知道,就敢夸这种海口?”
她上下打量着白屿晨,一脸似笑非笑,“那地方是会员制,连你们靳总都不是会员。白总打算怎么请客呢?总不能饭后私下给我转账吧?”
一句话噎得白屿晨脸上红白交错。堂堂知见二把手,即使稍有失察也是出于好意,何至于被当众奚落。忆芝当然知道蒋呈玉是在指桑骂槐,略带歉意地看了白屿晨一眼。注意到靳明投来不安的目光,她微微冲他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蒋呈玉,笑得舒展明朗,“成,那我就跟着去蹭顿饭,长长见识。”
她回头看向徐方宁,轻车熟路地吩咐,“徐助理,麻烦你去靳总办公室拿瓶酒,就拿上次他从摩纳哥拍回来的那瓶,我们总不好空着手去吃饭。”
小徐微微一怔,又迅速管理好表情——靳总办公室?摩纳哥的酒?他办公室的格局小徐门儿清,哪有酒啊?
和忆芝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并没有向他递任何眼色,只是如常微笑着。小徐却瞬间就明白了,朗声应道,“没问题,诸位先请,我随后就到,一定把酒带到。”
一众人前呼后拥着往出口走去,徐方宁独自进了电梯,随手按了个五楼。电梯还未抵达,忆芝的信息就先进来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在电梯里噗地一声笑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