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隔着塑料袋噼里啪啦地打在手机屏幕上,她把脸颊贴上去胡乱擦了擦,握着手机却不知道该给老妈说些什么。想了想,把银行卡密码给玲子发了过去。
短信一条条发出,又一条条显示失败。她点开微信,把同样的信息发给玲子,在工作群留言,尝试着所有的办法,希冀着在信号出现的一刹那也许有哪一条会恰好发送出去。
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她和孩子开始轮流呼救,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传出,连一点回声都没有。天色就在这徒劳的呼喊中,一分分暗沉下来。
雨势终于收敛了一些,但水位仍在缓慢而坚定地上涨,已然没过了她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对抗水流的阻力,忆芝体力流失的厉害,攀着树枝的手臂也一次次滑脱。
远处天空忽然传来了和洪水的湍流不一样的轰鸣声,一架直升机穿透灰暗的云层,出现在视野里。探照灯的光柱像巨神的眼睛,在宽阔的水面上来回扫视。忆芝看着它在不远处悬停,她甚至看到有吊篮放下,又缓缓升起。
是村支书和老人吗?他们获救了吗?她在心里默默祈愿。
许是有心软的神听见了她的祷告,直升机收起吊篮后并没有调头,而是朝着他们这边飞了过来!
“这里!我们在这!这边——!”忆芝和二宝奋力腾起身体挥舞手臂,朝着直升机嘶声呐喊,她喉咙里甚至漫起一股血腥味。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地迫近。
直升机轰鸣着靠近,探照灯光柱和旋翼掀起的气流同时劈开昏暗的水面。然而那光柱落下的地方,离她们尚有数百米之遥。它在那个区域来回搜索,一遍,又一遍。
她们声嘶力竭的呼喊,被风雨交加的声音彻底吞没。
那束代表着生还的光,最近的一次将一百米开外的一片树冠照得亮如白昼,最终却没有转向他们这片小小的、逐渐绝望的角落。
她们眼睁睁看着直升机在那个错误的区域盘旋了几圈,最终机头一拨,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飞去。
天上的神明,终究还是与她们失之交臂。
只有水位,悄无声息地,又上涨了一点点。
直升机消失在浓厚的云层中,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墨色的夜幕吞噬。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比汹涌的洪水更令人窒息。
视觉失效后,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水流任何一点异常的涌动,都像有未知的水怪擦身而过。连饿带怕,二宝骑在树杈上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起初是小声啜泣,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阿姨……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害怕……”
“阿姨我好冷……我肚子饿……”
忆芝徒劳地搓着他的背,想帮他取暖,温柔地哄着,“别怕,二宝,你看。”她扣亮手机屏幕,将那束微弱的光举到孩子脸前,“光还在呢,阿姨陪着你。”
她不敢多用,每亮起十几秒就立刻熄屏,像在守护着最后一根火柴。在光亮与黑暗的交替间,她不停地引导孩子说话,问他学校的事,问他最喜欢的动画片,用声音编制出一张脆弱的网,兜住两人摇摇欲坠的勇气。
但她自己的情况远比孩子更糟。
身体的热量被冰凉的河水持续抽走,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喉咙干渴得发痒,她甚至不自觉地抿了几口颈边浑浊的泥水。明明骨头缝里都在冷,却忽然有一股诡异而温暖的困意,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诱惑着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一旦睡去,一旦松手,就全完了。
“二宝,不要睡,跟阿姨说话……”她反复叮嘱,声音越来越微弱。
意识开始涣散,脑袋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点着,她劝自己只是眯一下,千万别睡着,却每一次“眯一下”都比上一次更长一些。脑海逐渐变空白,耳边的水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嗡鸣,仿佛置身于一条隧道。
眼前倏地闪过一帧小时候的画面。
老爸老妈一起来接她放学。老妈接过她的书包,老爸笑眯眯地从背后拿出一根冰糖葫芦,上面裹着的糯米纸在风中轻晃。她接过来舔了一下,舌尖顿时沾满甜香。
然后是玲子,在拳馆一拳接一拳地揍她。她都蹲下求饶了,玲子还笑着踢她屁股,问她服不服。
再然后是哥哥,悄无声息地沉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冰面的裂口锋利如刀,把她的世界也裁掉一个角,再无复原的可能。
这些画面早该模糊了,可它们又全都回来了,一幕接一幕。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个眼里有光,手掌温热,笑着说“罗小姐,你好”的人。
那个站在夜店二楼,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的人。
他和她玩游戏,输了就赖账,捂着脑门不让她弹。
他捧着一束花,逆光而来,在纷乱的人群中,只望着她一个人。
他终于来了。
她努力挽起唇,想给他一个“我很好,别担心”的笑容。她想和他说最后一句话,嘴唇却怎么都张不开,她急得不行,嘴巴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额头忽然一阵灼痛,哪里好像有人在哭,她一走神,眼前的人顿时烟消云散。
“阿姨!阿姨你醒醒!你别睡觉!!”
是二宝在哭着尖叫,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忆芝猛地睁眼,被孩子的哭声从幻境里拽了回来。她回神,握住孩子的小手攥了攥,额头火辣辣地疼,应该是刚才失去意识时在树干上擦破了皮。
她额角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下一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有一句话,她还没来得及对他说。
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悔意。
那天他送她回家,她应该好好亲亲他的。至少……应该用力抱抱他,而不是那样平静的说再见。
她划开手机,点开那个名字,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也许这条信息她不该发,可是她怕,怕真的来不及了。
她快速地打下几个字,按下发送。信息旁的圆圈一直在转,却始终发不出去。雨水细细蒙蒙打在她脸上,冰冷混合着温热,淌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进水面。她的身子抖个不停,也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忽然就觉得好笑。
她做了那么多取舍——物质、感情、还有他,她统统放弃了。以为这样就可以轻装前行,坦然走向那个混沌的终点。现在看来,她很可能连那一天都等不到。
并不是所有的结局都能按部就班。
有些人,会在毫无预兆的一个下午,被意外吞没。这洪水中随便一根树干、巨石,都可能提前兑现她的死亡。
所有她曾经设想的、准备的、构建的……此刻看起来,全都一文不值。
真傻啊。
她为了将来某种死亡的方式,从没允许自己真正活过。为了未来那可能的50%,早早就亲手淹没了所有的阳光。
还有她的爱人,他是她贫瘠的土地上唯一盛开过的玫瑰。她却因为害怕这朵玫瑰终将凋零,就将它连根拔起,扔掉了。
如果今天、这棵浩瀚汪洋中的小树就是她的终点,她想让他知道——在那一刻来临时,她心里想的是他。
如果……
如果明天还会来,那她的人生,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继续。
“二宝,”她点了点手机,仍然没有信号,“阿姨可能……还会睡着。如果叫不醒我,你就扯阿姨的头发,用力打我的脸,知道吗?”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嗯”了一声。
之后的时间里,黑暗如同潮汐,一次次试图将她卷走。她数次失去意识,又在头皮传来的尖锐的刺痛中猛然惊醒。每一次醒来,都感觉身体更沉一分,意识剥离得更远了一些。
在一次短暂的清醒间隙,孩子忽然惊慌地喊,“阿姨!手机呢?!”
忆芝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手机”,却握了个空。她怔了一下,一定是在某一次失去意识时,她的手指松开了。
那点与外界渺茫的牵连,到底还是断掉了。
出乎意料地,她心里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该说的话,她已经对这个世界说过了。此刻手机是沉在水底,或是被冲往远方,似乎都没什么分别了。
那条信息……无论他能否收到,那句话,无论说与不说出口,她相信他会明白的。
“阿姨……”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我妈妈……我想回家……”
忆芝攀着树枝努力向上提了提身体,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开始逗他说话。
“你叫二宝……那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大宝?”
“我没哥哥,”孩子吸了吸鼻子,“我姐姐叫大宝。”
“哦……”她应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强打精神,她用轻得快听不见的声音打趣道,“二宝,你干嘛总叫我阿姨……应该叫姐姐。”
孩子愣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我外婆说过,没结婚的叫姐姐,结了婚的叫阿姨。”他用小手护住她满是伤口的手给她取暖,又添了一句,“我姐姐总欺负我,你和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阿姨你结婚了吗?”
问题来得突然,那个人的眉眼也重新浮现在她眼前。
她凝望着他,唇角慢慢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对着黑暗轻声说,
“嗯。”
“我结婚了。”
第76章 罗忆芝,女, 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五
临近下班时间,知见中心五十二层的研发实验室里,白板前一群算法工程师或坐或站,有人干脆盘腿坐在窗台上。靳明靠着桌沿,手里拿着咖啡和半块没吃完的甜点。
这并不是项目例会,而是每两周一次的Tech workshop。名义上是讨论前沿进展,头脑风暴解决技术难题,实则更像是他的一种坚持——不愿成为只看财报和KPI的管理者。
他还是想知道YOLOv8的anchor是怎么调的,Transformer在第几层开始梯度消散,哪个bug卡在了TensorRT的算子兼容性上。
“那组数据的输入有问题。”他欠了欠身,抬手指了一下大显示屏右下角,“这行,误差成周期性波动,我感觉是在预处理时忘了归一化。”
他已经猜出来了,这肯定又是他们埋的雷,在故意考他。
“挺罕见的失误,哪位大师做的?”他笑着看向几位技术元老。
站在后面的一个做CV算法的实习生小声嘀咕,“靳总太吓人了,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负责模型的工程师“啧”了一声,转头冲其他几个人笑着说,“我就说他肯定能看出来吧?你们还要杠,还打赌我能混过去。”
对面有人举手投降,“行,愿赌服输,下班都别走啊,晚饭我请。”马上又坏笑着补充,“楼下食堂今天菜单我看了,东南亚之夜,咖喱大虾管够。”
靳明喝着咖啡,听到这句话笑了出来。这帮单身汉,每天都在公司食堂吃完饭才回家,这顿饭请来请去,还不是从他账上走的。
他们边笑边继续讨论,屋子里的气氛轻松、专注,带着某种自然流动的默契。
正聊着,好几个人的视线被吸引到玻璃墙另一侧,靳明也跟着转头望过去。外面是开放办公区,墙上挂着几台电视。平时只静音播放新闻频道,一般没人在意,现在却围了不少人,大家都脸色凝重。
实习生找来遥控器,把实验室里的电视也打开了。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报突发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受持续强降雨影响,安徽多地突发特大洪水,引发多处山体滑坡,导致道路桥梁受损,灾情严峻。”
画面切换,是航拍镜头下的山村,全境几乎被洪水吞没。翻倒的树木,漂浮的汽车、家具和杂物。还有被围困的建筑,水面之上只剩零星房顶,有人或坐或站,朝着航拍直升机挥手呼救。
新闻主播神色凝重,语速急促,“受灾严重区域主要集中在回头湾县下游数个村落,目前进村道路中断,通讯不畅。”
“当地已紧急成立抗洪救灾指挥部,目前已派出直升机进行空中救援,同时已调集周边市镇的冲锋舟,将经水路全力搜救被困群众。但由于天气及地形原因,救援进展极为缓慢。”
靳明本来靠坐在桌边,看到这条新闻时,不知不觉已经站了起来。当“回头湾”那三个字出现,脚下的地板仿佛消失了一瞬,他整个人愣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