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出差的地方,好像就在那个叫做回头湾的地方。
他慌忙掏出手机,点进她朋友圈,大约两周前她发过一条文字动态:
【对口支援下乡任务进行中,安徽回头湾县。】
这条动态他看过,当时还顺手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名。看着那片崇山峻岭,他心里还掠过一丝宽慰:地名听着就有山有水,景色也许不错,她能离开北京换个环境散散心,也好。
婉真的订婚仪式之后他们就完全断了联系。虽然谁都没有拉黑对方,但那晚他对她做出那种出格的事,说出那样自私无耻的话伤她的心,如今他连给她朋友圈点个赞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打声招呼,随便说点什么。
他觉得自己压根儿不配了。
他拨她的电话。
不通。
微信上再拨。
还是不通。
他给她发信息:
【你在哪?】
【还好吗?有空报个平安。】
【有信号吗?随便给我发点什么都行,让我知道你安全就好。】
没有回复。
他再打电话。始终不通。
他重新点开她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两天前的合照。背景是乡村民居,身边的几个人看起来应该是村干部。
他脑子里快炸了。
她在哪?
她有没有危险?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灾区,现在只是在忙。
难道她……
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电梯上来得有些慢,他一路跑楼梯冲回高管楼层,直接去了刘助理办公室。
门都忘了敲,刘助理刚从电脑前抬头,他已经开口,“忆芝在安徽,有可能被洪水困住了,我现在联系不到她。”
刘助理神色一滞,马上问,“要怎么找人,你说。”
“联系她单位,就说是基金会对接人,问清楚她这次出差所有行程。交通、住宿、接洽单位、联系方式,全要。和他们说基金会这边会协助救援,按公事走。”
他思路还算清晰,声音还算稳,太阳穴却一直在突突地跳。靳明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稳住,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先找到她。
“好,我马上办。”刘助理动作迅速,已经开始查街道办的电话。
“还有,帮我叫基金会的林敏一上来。”他出门前补了一句。
刘助理举着电话,冲他点了点头。
靳明转身回自己办公室,边走边在联系人里翻找,拨通一个在南方做无人机项目的朋友的电话。
“老江,我靳明。安徽水灾的空投和航拍,你们有团队在那边吗?”
他很少说话这么直接,没头没尾的。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严肃起来,“我们没有安徽的合同,但我能帮你问问同行。能做这类应急任务的就那几家,打几个电话就问出来了。你是要……?”对方暂时还没明白他的意图。
“找人。”
对方一下懂了,“你把要找的人的照片发给我,清晰正面照最好,我发给他们做人脸识别。只要航拍拍到了,几分钟就能找到。”
靳明一秒没耽搁,立刻把忆芝的几张照片发了过去。电话那头什么都没问,又和他交谈了几句,答应会亲自跟进便迅速挂断。
他又试着拨她的电话,依旧不通。
他握着手机,后背已经是一层冷汗。使劲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闭眼、深呼吸,反复提醒自己别慌,再想想还能做什么。
林敏一很快上来了。两人认识近十年,他进门一句废话没有,“捐款?还是物资也派?”
“都捐,你们看着办。”靳明答得干脆,然后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敏一,灾区找人怎么找?”
刘助理已经在电话里隐晦地提过了靳明要在灾区找人。
林敏一想了一下,“捐款咱们是通过壹基金,他们在当地肯定有救助点,会统计人员信息。我和他们北京这边的负责人认识,我打声招呼,然后让专人去跟进。”
“物资咱们可以派人过去,有自己的人在现场终归要好一点。”
“我还能试试国家应急系统那边,所有信息肯定会被汇总过去,但就是慢。”
靳明当机立断,“把所有渠道都试一遍,找到就通知我。”
林敏一没含糊,“行,你把基本信息给我,越详细越好,我马上办。”
“罗忆芝,女,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五,北京口音,长头发。”靳明顿了一下,后半句说得有点艰难,“右小腿外侧有一条伤疤,大约两寸长,缝了八针,是去年的新伤。”
他当然不希望她最后是靠疤痕特征被人找到,那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林敏一明显愣了一下,空气短暂地停滞了两秒。
“小罗老师?她现在在安徽?”他眼神微微动了动,很快调整好表情。
能把靳明急成这样,下这么大功夫找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但他没想到,这个人自己也认识,更没想到这个人和靳明的关系不简单。
靳明也意识到,他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没办法再掩饰他们的关系。没时间解释,他点点头,“她在安徽出差,下乡任务。”
林敏一没再多问,只安慰他别太着急,马上就去安排联络。
办公室的门关上,靳明靠进椅背,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剩下电视新闻里的洪水画面一帧帧在眼前翻滚。
他又打开她的对话框,还是没有回复。
他安慰自己,也许她正在回程飞机上,也许是她手机没电了。别多想,别多想……也许等会儿她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可脑子里的杂音根本按不住。
他开始反复刷新闻、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搜索所有与“回头湾”、“洪水”、“安徽灾情”相关的信息。每一条都在证明:那片区域通讯中断,几条主路被冲毁。整个回头湾,就像一块石头沉入水里,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放大她朋友圈那张合影,看她穿的什么衣服、鞋子,防不防水,够不够保暖。他知道这没有意义。但他控制不住。
他怕她现在一个人站在雨里,怕她以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安徽。
怕她撑不下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他从来不信命,更不信神佛。
可此刻他攥着手机,在心里向着所有他叫不出名字的神明,发出最卑微的祈求。
让她活着。
求求你们,让她活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刘助理那边很快有了反馈。忆芝单位已确认,她与另一位同事此时确实在回头湾下游的某村庄,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江总也回了电话,说已经联系上负责航拍的兄弟公司,照片也发过去了,一有识别结果会立刻通知。
电话再没响起。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无尽的等待中,渐渐化作一片漆黑。
办公室没有开主灯,他像一尊雕塑,手撑着额头坐在一片寂静中。手机握在手里捂得发热,每次屏幕亮起,他都马上抬眼,却都只是些寻常的app提示。
忽然有一条绿色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你收到了一条微信信息】
他一激灵,直觉让他觉得,这就是她。连忙划开手机,她的名字前真的有新信息提示。
不知为什么他心口一阵滞涩,手指发抖,连戳了好几下屏幕才点开。
只有一句话:
【靳明 我爱你 忆芝都爱】
信息应该是慌乱中发的。她把“一直”打成了自己的名字,都没来得及改。
他盯着那行字,周遭的一切被猛地抽空。
没有呼救,没有任何位置和状况。
她在告别。
她在向他告别。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把利刃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毫不犹疑地刺穿他的身体,将他牢牢钉死在座位上。
他一点都动不了。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前瞬间就模糊了。
一声闷雷在胸口炸开,把他五脏六腑全震碎了。
第77章 阿姨,你不给你老公打电话吗?
忆芝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特别沉,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倒是没再觉得那刺骨的湿冷,身体被一种干燥蓬松的暖意包裹着,舒服得让她不愿意思考,只想沉沉睡去。
“二宝——!”
一个激灵,她猛地睁开眼睛。
洪水!小树!孩子!直升机……手机……脑子里仿佛有短路的电线在滋滋作响,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方向感、重力感全乱了。身上这沉重的东西是缠住她的水草,还是砸中她的碎石?她以为自己还在水里,正被一股力量拖着往水底沉,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重负,手背却传来一阵刺痛。
“醒了醒了!”
“别动!小妹,别乱动!手上还吊着水呢!”
几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眼前晃动着不同的人脸,她看不清,只听见她们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小妹别怕,你安全了。”
有人帮她把脸前的乱发拨开,“别着急,慢慢回神。你好好看看,没事了,有人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了。”
她全身乏力,费劲地喘息着,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