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外围,已经有人在悄悄抹泪,有照护者,也有志愿者。
无人机开始进入第三组画面:
一只纤细的手抬起,握住另一只小手,接着是一只老人的手,再然后是一只壮实的手……越来越多的“手”在半空中连成一个圈。
人群中有孩子抬手想要抓住空中的光,也有人轻轻牵起了身边人的手,动作温柔得刚刚好。
“今晚,我们替你们点起这盏灯。”
“希望你能安心地来,轻松地玩。”
“中秋快乐!国庆快乐!”
灯光切换,夜空中升起一轮温润的满月,“星灯”二字在月下缓缓浮现。掌声响起,没有人尖叫哄闹,只有一声声真挚的感谢藏在掌心之间。
江总在人群后面放下对讲机,小声对靳明说,“你家那位讲得可真好。”
靳明没吭声,手插着兜,仰着头看光点从夜空一颗颗降落。只有他知道,她为这段配音练了多少遍,还因为咬字不准,急得哭过一次。
无人机表演一结束,整个游园会便响起了童话般的背景音乐,摊位区的灯串悄然亮起,变幻着温暖的色彩,氛围也切换成另一种节日的热闹。
每个摊位都飘散着不同的香气,糖炒栗子、冰糖葫芦、棉花糖……
美食永远最动人。哪怕不记得自己是谁,也忘不了小时候吃过的奶油冰棍儿。
秦逸赞助的冰淇淋车刚开张,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他穿着围裙,戴着棒球帽站在车头,一脸得意地招呼大家试试“二八酱”口味。
沈阿姨也排在队伍里,小声问旁边推着勇哥的志愿者“能好吃吗?”,被秦逸听见了,一个箭步窜过来,信誓旦旦地保证,“大妈,老北京涮羊肉冰淇淋版,过了这个村儿,您老可就找不着这个店儿了。”
忽悠得沈阿姨一愣一愣的,半信半疑点头,“那是得尝尝。”
秦逸一摸后脑勺,悔不当初,“早知道让他们再研发个炸酱面味的。”
对面就是婉真和秦凯的摊位,人气更旺。他们搭了个游戏棚,有掷沙包,有投篮,门口竖着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重在掺和”。
游戏输赢根本无所谓,坐在轮椅里的人投不中,秦凯就帮忙把皮球往篮筐里塞。认知症患者不懂规则,刚摸摸沙包随便一扔,婉真马上把大号玩偶塞到他们怀里,大声鼓励,“你笑了就是赢了!”
再过去是彩绘摊,蒋呈玉今天也在。红马甲配CELINE最新一季休闲装,完美诠释“贵气义工”。
她把一个小朋友抱在自己膝盖上,一笔一划地画着蜘蛛侠面具。小男孩手上沾了糖浆,扶在她袖子上,印了个小黑手印。
家长连忙道歉,她却一点没在意,一只手把孩子扶稳,目不转睛地继续画着,轻声说了句“没事儿”,眼圈却悄悄红了。
那孩子,只有一条胳膊。
忆芝巡摊经过,两人打了个照面。蒋呈玉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却不再有敌意。
忆芝平静地说了句:“有需要叫我。”
蒋呈玉只轻轻点了点头。她早就注意到了,靳明和罗忆芝手上都戴了戒指。
草坪中央安置了拍照布景,背景是玉兔、月宫与“星灯”logo拼成的灯墙,温暖而明亮。特意准备了两套高度,一高一低,方便轮椅和儿童使用。现场配了摄影师和即时打印设备,确保每个家庭都能带走一张好看的合照。
一位年长女士坐在布景前,替轮椅上的老伴把围巾掖好。他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出门了。
无论听不听得懂,志愿者都大声帮忙喊“茄子”。老者本来一脸茫然,听见这一声,竟也露出短暂笑意,快门恰好按下。
不远处,一个患有认知症的青年正在看魔术表演。魔术师双手不断变换,小花、气球、玩具,变出什么,就送什么。
青年忽然笑出声来,拍手拍得响亮。站在他身旁的母亲一怔,眼圈顿时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为他抻了抻衣服。
旋转木马的围栏外,忆芝陪着一位照护者站了一会儿。年迈的母亲坐在南瓜车里,每转一圈就笑得更开心,不停朝她们招手。
那位女士一边笑一边流泪,“小时候家里没钱,我妈省了好久,才带我去石景山游乐园玩了一次。”
“现在我条件还过得去,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有时候还反过来管我叫妈。玩个这个,你瞧把她乐的,跟个小孩儿似的……”
忆芝递给她一张纸巾,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南瓜车又转了过来,她红着眼眶,一起笑着挥手。
旋转木马在夜色中转动,好像一座缓慢而温柔的时间机器。
哪怕有人已经不记得了,总还有人会永远记得。
夜深了,陶然亭的草坪上灯还亮着,比起两个小时前的热闹,已经安静许多。摊位陆续熄灯,志愿者分组搬运物资、打包垃圾,帮着摄影团队拆卸背景板。
靳明送走了最后一辆摆渡巴士,转身进园子里找人。忆芝正在帮魔术师收器材,站在皮卡车上,一箱箱地把道具码齐、固定。
她转身要下车时,靳明已经等在车旁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将她从车上抱下来。落地那一刻,他故意一松手,害得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他顺势抱紧,结结实实地把人搂住。
一整晚他们都没顾上说话,每次擦身而过也只是匆匆交换一个眼神。现在终于让他抱了个满怀,靳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累不累?”他下巴蹭着她发顶,“这一晚上你得走了几万步。”
忆芝窝在他怀里,身上还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大概是在那个摊位前站得最久。
“累倒是不累,被投喂了不少好吃的倒是真的。”她声音闷闷的问道,“二八酱冰淇淋你吃了没?那味道……怪怪的,不好吃,可也不难吃。”
靳明笑了,“我吃着还成。一股子花生酱味儿。”
忆芝恍然,“哎对,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就说那味道有点熟悉。”
两人相视一笑,在对方唇上快速亲了一下,牵着手往停车场走去。
最后一波志愿者也聚集在那里,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商量去哪吃宵夜,看到靳明还没走,都兴奋地围了上来。
“靳总,我们准备去吃点东西,菜市口那边有家烧烤不错,您和……”说到一半,对方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忆芝身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还没措好词,旁边就有人带头喊,“老板娘好!”
全场马上跟着起哄,“老板娘好——!”
忆芝笑得腰都弯了。靳明也笑,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老板娘可不是白叫的,今晚宵夜你请客。”
没等她反应过来,大家又齐声大喊,“谢谢老板娘请客——!”
第88章 谁出事了?
——新疆?禾木?严冬——
忆芝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雪镜卡在头盔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把滑雪手套挂在脖子上,一脸苦相,两只手插进靳明的雪服口袋,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蹭来蹭去,怎么都舍不得撒开。
“你手怎么总是这么热啊,我都快冻死了。”
她从没滑过雪,也没见识过禾木这样的冬天。要不是靳明一早把她拎起来,替她穿好雪服,她早就窝回酒店睡懒觉去了。
靳明看她睫毛上挂着霜,嘟嘟囔囔的样子,眼里的笑藏也藏不住。
“你确定是怕冷?不是因为不会滑雪才不想出来?”
忆芝马上瞪圆了眼睛,抬脚就想踢他,结果自己先站不稳,连带着靳明一块打了个趔趄。
“你不敢上赛道的时候,我可没笑话你!”她气鼓鼓地反驳。
她想了想,歪着头问,“你不是不喜欢极限运动吗?平时稳如老狗,不蹦极不跳伞,超跑都不玩,怎么会喜欢滑雪的?”
一旁的秦逸正拉着女朋友的手教她换刃,一边“哎……就这样,对——!不错不错!”,一边眼神不停往这边瞄,等不及要叫靳明上高级道。
靳明看着忆芝笨拙地套着滑雪服,胳膊腿都不听使唤似的,忍笑忍得辛苦。他替她把拉链拉好,又调了调头盔的抽绳。
“我不喜欢的是失控。滑雪控制感强,脚下有板,心里有谱,比你过弯不减速那种玩法踏实多了。”
“而且我小时候就学了。”他凑近了些,低下头轻轻用头盔磕了磕她,“是我爸非逼着我学。那时候我也嫌冷,就惦记着滑完吃碗热乎乎的泡面,后来才慢慢喜欢上。在雪地上什么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听见风,很安静。”
不远处几个穿得五彩斑斓的小孩在学滑雪,旁边是家长陪着。忆芝看看他们,又看看靳明,“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来雪场摔屁股墩儿。”
“可不,刚开始学的时候,屁股都摔青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靳明笑得眼睛弯起来,在口袋里帮她暖手,“真舍不得我走?那跟我一起上高级道,我背你下来。”
“滴滴代滑是吧?”忆芝笑着推了他一把,“靳总这招哄小姑娘没少用吧?”
秦逸搂着女朋友凑了过来,“你还真冤枉你们家明总了,他滑雪从不带人。之前我们去Aspen,还有二世古,我们都在酒廊里打牌,就他一个人猛滑,我们的雪票全靠他回本儿了。”
忆芝挑挑眉,“那这趟赖我了,我出国还得打申请走流程,只能委屈靳总和秦总,在国内凑合滑滑。”
靳明低头亲了她一下,“亏了没出国。你要是不在跟前,我上哪儿滑都不踏实。”
秦逸立刻“哎哟哎呦”地叫唤着,捂住眼睛扭头就走。
忆芝笑着躲,结果被靳明一把搂住,又亲了个结实的。
五米外,秦逸一脸恨铁不成钢,扯着脖子嚷嚷,“再不来我可自己走了啊!”
忆芝推了靳明一下,又朝秦逸挥手,“来了来了。”转过头,她冲靳明说,“快去吧,我跟楚楚在初级道玩。婉真和秦凯都上去好一会儿了,你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估计是他们俩在催你。”
靳明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秦逸走了,忍不住总是回头看她。她站在雪地里,抱着板子,鼻尖冻得发红,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雪天里化开的阳光。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雪道一路纵深,对面是三个女孩,一上来就举着手机自拍。秦逸自告奋勇帮忙拍照,一边拍还一边教人家怎么找角度、调滤镜,花里胡哨得不行。
靳明笑着摇头,视线掠过窗外,心说楚楚还在初级道滑雪呢,这人怎么走哪儿都得沾点花惹点草。
秦逸把手机还给人家,扭过头踢了踢靳明雪鞋,“亏得你家罗老板也来了,”他朝靳明脸上努努嘴,“您老总算见着点笑模样。”
说着他解锁手机,翻了翻相册,把屏幕递过来,刚才的嬉笑已收敛起来,
“你那白哥……最近跟九曜系那几家大资本混得可熟,瞧这架势,我都快认不出他是搞运营的了。”
照片上,白屿晨正跟几个投行高管在高尔夫球场谈笑风生,笑得春风满面好像谁家新女婿似的。
靳明淡淡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随口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搞地下情报收集了?我跟谁吃个饭你是不是也盯着?”
“我倒想盯。”秦逸把手机一收,两手对插进袖子,“可你这人现在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下了班就往家跑,周末我叫你都叫不出来。”他凑近了些,笑得一脸不正经,“哎,罗老板就这么好?”
靳明“啧”了一声,嫌他不庄重,“她叫罗忆芝。”他纠正道,“罗老板也是你能叫的?”
“犯贱吧你就。”秦逸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玩笑开过,刚才被打断的正经事还得续上。秦逸收了脸上那点笑意,压低声音,“老于头那边新请了个投行出来的投资经理,听说和白屿晨是MBA同学,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那种。”
他顿了顿,观察着靳明的反应,才继续道,“婉真她妈身体不好,她老爸基本上已经退了。现在于家是她叔叔掌权,身边围着的,可都是白屿晨的人。”
“于二——你知道那人,跟婉真她爸那种慢条斯理的不一样。野心大,脑子活络,你别不当回事。”
秦逸在那叨叨个没完,靳明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缆车下面那片皑皑雪道上,只留了个侧影,表示他在听。他想从密集的滑雪者中辨别出那个熟悉的小点,许是俯瞰的缘故,底下那些快速移动的身影看起来有些重影,他眯了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能找准哪一个是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在心里掂量着秦逸方才的话。
“白屿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在看。”他转头看向秦逸,“秦叔叔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肯定跟着你啊。”秦逸大包大揽,“现在婉真也是我们家人,家庭投票我们四比一。不对……”他摆摆手,重新说,“我爸那一耙耳朵,我妈一句话定胜负,五比零。”
靳明被他们这家庭民主制逗得笑出声来,“你们还真在家里搞表决制啊?”
“那倒没有。”秦逸把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彻底收了,脸色是罕见的认真,“说到底,一致行动人里,我们和于家各百分之五。剩下那些人……”他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靳明一眼,“你也知道,有几个不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