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聿皱着眉,随手点开了车载屏幕上的新闻直播。镁光灯闪成一片,无数话筒和镜头对准了发布台后纤瘦的身影。
他瞳孔一缩。
第108章
CUHK大门前,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祝福,没有宴会,没有香槟。
只有暴雨。只有一排排长枪短炮林立,闪光灯刺得眼睛生疼。
蒋妤没有眨眼。
其实这两天她根本没有看任何娱乐新闻和热搜。手机被她扔在抽屉最深处,连同纷扰一起隔绝。她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画室,试图用高强度的创作麻痹神经。
直到两小时前,杨骁托助理将一份简报递到她面前。白纸黑字全是家族企业面临的股价震荡,董事会的联名施压。黑手、反咬,全数压在蒋聿一个人肩上。
很奇怪,她从来不是嗜酒成瘾的人,却总会在喝多的时候想起蒋聿。想起小时候他抱她起来,想起他为路边淋湿的流浪猫垂下的睫毛。想起他替她出头,在后巷拦住一个总是欺负她的男生摁在地上揍。想起他们挤在沙发上,她把吃剩的薯片碎屑撒在他身上,他笑着把她拉过去,然后一起从沙发上滚下来。
亲缘鉴定毁掉了前十八年的蒋妤。她真实地想过要不要离开。
离开,去哪里?她没地方去。
那要怎么办?她不知道。
没方向感的兔子,跑进蛛网里的蝴蝶,掉进迷宫里的猫。
她将要摔死在这只蛛网上,被困死在这个迷宫里,她的身体将遭受痛苦,她的精神将备受折磨。
她想,他说得对,她是个自私的人,自顾自快活,把烂摊子推给别人,还以此为乐,从不反思。
她是个烂人,她承认。
然而就在她在这片混乱里心神俱疲,快要闭上眼,蒋聿的手伸了过来,将她从这乱七八糟的一团里提了出来。
她记得蒋聿所有的不好,他的坏脾气,他的控制欲,他的混账的、伤人的话。但也记得他的好。又例如他不笑时略微蹙起的眉,例如他眯起眼眸时泄露出的温柔眼神。
她知道他喜欢的车队的名字,知道他最喜欢哪款游戏,就像她知道蒋聿一定知道她最爱的电影,知道她总光顾的那家糖水店,知道她每次失眠的时候要在枕头下放一颗彩色玻璃纸糖。
她一直在一意孤行地往前走。只是在那么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
那个她一直以为不存在的软肋,其实早就出现了。
他在她心里从来都有一席之地。
她当即借了杨骁的资源,给全港所有主流媒体发了邀请函。
由她而起的风波,应该由她亲手画上句号。
“蒋小姐,请问您如何回应网上关于您和蒋公子私生活的传闻?”
没有黑夜的遮蔽,没有酒精的麻痹。耳边传来记者大声提问的声音。
“您并不否认网上流传的那些照片和说法,对吗?”
“林佳慧女士指控蒋家霸凌,是否属实?”
“您在亚青展的推优名额是否如传言那般是蒋公子花钱买来的?”
“您是否愿意承认错误?”
蒋妤想,这
种雨天该手牵手去温室里浇浇花,去躺椅上等雨停、看看月亮,谈论经济学还是红酒鉴赏都随便,只要不把彼此的脑袋夹在腋下拼命掐就行。
这种雨天就该去做个难得的好梦。而不是整个人都浸泡在“无路可退”的四个大字里。
*
一场雨浇散了行人,车流寥寥。蒋聿一路将车速飙上了一百码。
屏幕在蒋妤脸上聚焦,她冷静地一一作答。
关于身份:
“关于我的身世,很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
“蒋家从未亏待过我,我在蒋家长大,享受了最好的教育和生活。他们给予我的远比血缘更重要。”
关于林佳慧:
“我的生母林佳慧女士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她说的话不能代表我的真实想法。”
“这些都与蒋家无关,更不存在所谓的‘逼迫卖身’。蒋先生至今为止仍承担着我生母全部的医疗费用。”
“我理解她的痛苦,但我不会利用她的痛苦来要挟任何人。”
关于郁家:
“我尽到了法律义务,但不代表我必须接受无休止的道德绑架和贪得无厌的勒索。”
“郁家人试图利用舆论进行敲诈,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切交由法律裁决。”
“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也不需要你们的‘正义’。”
关于亚青展:
“至于亚青展的名额,的确是我个人能力不足,辜负了导师的期望。”
“我已经主动放弃工作室的推优资格,将通过独立通道提交作品。我愿意接受任何来自专业领域的评审和质疑,感谢大家的监督,也请各位媒体朋友将关注点放回艺术本身。”
终于轮到众人最关注的问题,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部分举动可能超越了普通兄妹的界限,从而引发了大家的猜测,我深表歉意。”
“所谓‘童养媳’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我与蒋聿先生,现在、过去、未来,都只是家人的关系。”
“希望大家不要再捕风捉影。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和思考。”
“我尊重所有真心爱我、关心我的人,并对此心怀感激。”
普通兄妹?家人?
蒋聿盯着直播,眼里染上浓重的阴鸷。
车载屏幕上的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医药费都系蒋生俾?!」(医疗费都是蒋聿出的?!)
「屌,咁大反差」(卧槽这反转)
「自己嚟,够姜。之前话人哋靠关系嘅人而家面红未」(独立通道提交作品,硬气。之前骂她靠关系的脸疼不)
「就凭呢个态度,我转粉」(就冲这态度我路转粉)
最多的还是质疑家人卡的。
「我咁大粒糖就咁冇咗???」(我那么大一口糖就这么没了???)
「家人???你话呢啲叫家人???」(家人???你管这叫家人???)
「豪门兄妹,真系嗑唔落」(豪门兄妹,真是嗑不动了)
「切割啦,今次真系切割啦,家人卡比好人卡更甘」(切割了,这是真的切割了,家人卡比好人卡还狠)
采访还在继续。
她开始叙述起蒋家这些年来在慈善和公益方面的贡献,从助学金到扶贫项目,从孤儿院到救济灾区,一一道来。
有记者抓住了她先前话里的漏洞,穷追不舍。
“蒋小姐,您刚刚说和蒋公子只是家人关系,那请问他为您一掷千金,甚至单膝下跪,也只是出于‘兄妹情深’吗?”
“据我们所知,前几天蒋公子的公司公然发表声明,宣称‘单膝下跪为喜欢的人穿鞋天经地义’。这难道不矛盾吗?”
“请问您一边强调家人关系,一边又与蒋公子举止亲昵,这是否构成了对公众的欺骗?”
记者们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疯狂推搡着保安和工作人员,眼睛像狼一样闪烁着饥饿的绿光。
“蒋小姐!请问您现在是在单方面宣布分手吗!”
“请问您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才发声?”
“是不是因为您也一直在利用蒋公子的感情来炒作,甚至诈骗钱财?”
“蒋公子知道您今天的发言吗?”
“蒋小姐,请问您是如何看待蒋公子的?”
“您愿意跟蒋公子一直走下去吗?”
“蒋小姐,请您回答我们的问题!”
四面八方仿佛涌来巨大的水压。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回应。蒋妤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她准备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唯独绕开了蒋聿那份嚣张至极的声明。
说他们早就撕破脸皮?还是说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见不得光的钱色关系,现在已经结束了?
“蒋先生的‘喜欢’,和大家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那是一种......”蒋妤白着一张脸,试图辩解。
“一种什么样的喜欢?”男记者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亲情,还是爱情?蒋小姐可否明确回应?”
“不是!”她陡然高声。
空气好像突然被扼住,疯狂涌动的人潮也跟着安静下来。蒋妤拽紧拳头,感觉背脊上湿漉漉的冷汗一阵地往下淌。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
“我们从没有在一......”
“轰——”
话被打断,跑车引擎声震耳欲聋,嚣张地在耳边响起。一个急刹甩尾,帕加尼精准地停在记者群后方。车门向上掀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蒋聿来了”,无数镜头瞬间纷纷转向,对准大步走来的男人。
“谁他妈准你一个人跑出来开记者会的?”
蒋聿没看那些镜头,没看那些话筒,没看任何东西。他只是盯着背对着他的人,看着她僵硬的肩膀,看着她慢慢转过来的脸。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