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
困意、疲惫、还有麻药过后隐隐泛起的胀痛交织在一起,温映星眼皮开始打架,按着冰袋的手不知不觉就松了劲儿,滑落下来。
冷不丁,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拿着冰袋的手。
带着她的手,重新将冰袋稳稳地压回她肿痛的脸颊上。
“认真冰敷,” 纪瞻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内,显得有些严厉,“不然明天脸会肿得更厉害,更疼。”
温映星“唔”了一声,勉强打起精神,重新扶好冰袋。
可没过几分钟,困意和手酸再次袭来,冰袋又歪了。
这次,不等它掉下去,那只手直接伸过来,接替了她,将冰袋稳稳地按在了正确的位置。
温映星愣了一下,想要自己来,却听纪瞻淡淡道:“别动,睡你的。”
他的手指修长,隔着薄薄的棉柔巾握着冰袋,力道均匀适中。
冰袋的凉意丝丝缕缕渗透皮肤,缓解着不适。
温映星偷眼“瞥”了他一下,男人侧脸朝着窗外,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轮廓。
她实在太累太困了,又闭上了眼睛,陷入了迷迷糊糊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宁岚园到了。
温映星被纪瞻轻声唤醒,懵懵懂懂地下车,脚下还有些发软。
纪瞻扶了她一下。
“小温,稍等。” 纪瞻叫住正要往屋里走的她。
温映星疑惑地“望”向他。
只见纪瞻从自己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医用塑封袋。
借着门廊的灯光,她注意到袋子里隐约有个小小的、带着血丝的白色物体。
好像是她的智齿。
李医生问过她要不要留作纪念,她当时晕乎乎的说不要,没想到被纪瞻收起来了。
纪瞻手臂扬起,用力朝着主屋的斜顶方向一抛。
那小小的塑封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轻响,落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纪叔叔?” 温映星疑惑,“你在做什么?”
纪瞻淡道:“把你刚拔下的牙齿扔到房顶。”
“啊?为什么扔到房顶上?” 温映星更懵了。
纪瞻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缓:“我小时候换牙,我的父亲……就会这样,把牙齿扔到家里最高的屋顶上。这样做,能保佑你的牙齿越来越坚固。”
夜风吹过庭院里的树木,发出沙沙的轻响。
温映星怔怔地“望”着屋顶的方向,她没想到,纪瞻这样一个人,会记得这种事,还会去做。
如果她不是生活在福利院的话,小时候,她的父亲是不是也会帮她把换下的牙,扔到房顶?
纪瞻牵起温映星的手,“走了,进屋。把药吃了,早点休息。”
有些唠叨的叮嘱,温暖干燥的宽大掌心,让她心里有点微酸的胀满感。
*
次日,温映星醒来,已艳阳高照。
她正疑惑,今天容霜怎么没有叫她起床上课。
房门被轻轻推开。
容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散去的南瓜粥,还有一小碟煮烂了的嫩菜心。
“温小姐,我估摸着您也快醒了。” 容霜语调温和,“正好,粥晾得差不多了。”
温映星揉了揉还有些发木的半边脸,含糊地问:“容姨,几点了?今天……怎么没叫我?”
“快十点了。” 容霜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昨晚纪总带您去看牙医了吧?都怪我,没察觉到您不舒服,让您忍了那么久。”
“不怪容姨,是我自己贪嘴,吃多了凉的和甜的。” 温映星有点不好意思。
“纪总早上特意交代,” 容霜一边说,一边将小桌板架到床上,方便她用餐,“说您昨晚折腾得晚,牙又疼,今天课程暂停,允许温小姐休息一天,养养精神。还嘱咐厨房准备些清淡软烂的吃食。”
温映星愣了一下。
没想到那个不通人情的冷硬老男人,居然有了点人性了,还能想到给她放一天假。
温映星在女佣的帮助下,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脸和手,顺口问:“那纪叔叔今天上班了吗?他昨晚被我连累,估计也两三点才睡。”
容霜正在帮她摆弄粥碗和小勺,闻言笑了笑,语气平常:“纪总一早就出门了,他每天六点准时起床晨练,几十年雷打不动,这点小事不影响。”
“六点……” 温映星小声嘀咕,“……他是机器人吗?”
昨晚那么晚睡,今天还能六点起?对比自己睡到日上三竿还浑身乏力,她心里生出些微弱的愧疚感。
女佣端来温水让她简单漱口,医嘱24小时内不能刷牙。
温映星觉得嘴里不舒服,又用了些医用漱口水。
洗漱完毕。
容霜小心地将晾好的南瓜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粥熬得极烂,南瓜的香甜完全化开,入口即化,顺着食道滑下去,温暖了空了一夜的胃。
菜心也炒得极嫩,几乎不用咀嚼。
“温小姐喝了粥,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休息好了,伤口也好得快。” 容霜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温声劝道。
温映星乖巧点头。
吃完早饭,又乖乖吃了消炎药。
麻药劲完全过了,拔牙的地方开始泛起一跳一跳的钝痛,虽然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地折磨着神经。
或许真是没睡够,也或许是药物作用,困意很快又袭来。
温映星缩回被子里,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房间里光线更明亮。
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容霜像是算好了时间,再次端着托盘进来,这次是一碗牛奶煮得极软烂的谷物粥,撒了点细细的肉松,香气扑鼻。
拔完智齿的第二天,是真的难熬。
半边脸还肿着,吞咽动作都牵扯着痛处。
食物只能局限于各种不用嚼的流质或半流质。
精神也因为疼痛而有些萎靡。
下午,温映星百无聊赖地听了会儿有声小说,又“看”了一部节奏舒缓的电影。
时间在疼痛和困倦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傍晚,女佣送来晚餐。
一碗炖得糜烂的海参小米粥,鲜美是鲜美,但喝下去,肚子依旧感觉空落落的。
一天三顿粥,嘴里简直能淡出鸟来。
在房间里闷了一整天,温映星觉得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
她决定下楼走走,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除了粥以外,能让她有点食欲的东西。
扶着墙壁,慢慢摸索到一楼。
餐厅里亮着灯。
容霜正在收拾碗筷,见到她下来,连忙擦手走过来:“温小姐,怎么下来了?是有什么需要吗?”
温映星表情有点可怜巴巴:“容姨,我还有点饿……嘴里没味儿,厨房还有什么吃的吗?”
“还有给纪总炖的龙虾仔冬瓜汤,不过您现在只能吃软烂的食物。”容霜想了想,“我让厨师给您蒸一份虾泥炖蛋吧?滑嫩好入口,放凉些就能吃。”
温映星眼睛微微一亮,“好,谢谢容姨。”
顿了一下,她又问:
“纪叔叔……他还没回来吗?”
“纪总已经回来了,在楼上书房。” 容霜答道,“我正准备过会儿把汤给他送上去呢。”
“我来送吧。”温映星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就提议道。
或许是这几天纪瞻对她家人般的照顾,让她的心里莫名产生了些亲近感。
或许是她现在拔牙的伤口处,还有些疼,正需要个人帮她看看,给她一些关心和安慰。
她想要那种,被长辈照顾的感觉。
“您来送?” 容霜担忧道,“温小姐,您眼睛不便……”
“没关系的。” 温映星语气坚持,“就一碗汤,我端得稳。”
容霜看着她执拗的小脸,点头:“那好吧。您千万小心,汤盅有点烫,我给您垫上厚布,有任何需要就喊我。”
“嗯,我知道。” 温映星应着,小心翼翼地接过汤盅。
*
三楼书房。
纪瞻已经洗过了澡,换下了白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因为热水冲刷而微微泛红的结实胸膛。
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几缕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少了平日用发胶梳理出的严谨,柔和了些许他眉眼间惯常的冷峻。
他正坐在黑檀木书桌后的张高背椅上,面前的电脑里,打开着最新的医学期刊。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和图表上,却罕见地有些涣散,无法像往常那样迅速抓取并理解有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