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梦魇
沈荞在餐厅坐着, 没过多久,李程就带着医生来了。医生给她递过止疼药,李程则俯身凑到对面宋柏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沈荞就水吞药时,宋柏起了身, 什么都没说带着李程就走出了餐厅。直到何婶端来一碗热面, 她安安静静吃完, 都不见他再回来。
擦了嘴, 沈荞缓步踱回二楼, 抬眼便看到他书房门口守着人。而她的卧室门口,那个先前挨了她一拳的保镖小九, 正笔挺地立在那里。见她上来,小九立刻迎上前两步。
“沈小姐, 老板临时有要事处理,出发的时间可能要延后, 您要不要再回房休息一会儿?”
应下莉亚的邀约,本就是沈荞宿醉未醒、头脑昏沉时的决定。此刻喝了醒酒汤,又服了止疼药, 身体的钝痛感渐渐褪去, 铺天盖地的疲惫就涌了上来。比起赴约,她其实也更想睡觉。
回到卧室, 沈荞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拉过被子裹住身子, 阖上了双眼。宿醉的疲惫加上药效,让她阖眼瞬间就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再次睁眼时, 入目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看着眼前的场景,她怔了怔,她此时所处的空间正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别墅。那个被傅英称作“我们的家”的地方。平日里冷清得近乎空旷的别墅, 此刻挂满了彩带和气球,餐桌上摆着一个硕大的蛋糕,蛋糕已经被切去了一半,旁边立着一支燃了半截的数字蜡烛。
她下意识低头,左手食指上那枚硕大的粉钻映入眼帘。沈荞霎时回过神来,她是在做梦,梦回她十八岁生日的那一晚。
她下意识想挣脱梦境,想睁开眼回到现实,可无论她如何用力,意识都像是被牢牢钉在了原地。她眼睁睁看着,看着另一个穿着白裙的自己,在别墅里慌慌张张地穿梭、奔跑,像是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最后,她在花园角落的树下,找到了想找的人。
她记忆里向来克制自持的人,此时正却盘腿坐在树下,手里捏着一杯酒,衬衫领口松开大半,露出泛着潮红、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下颚则紧绷着,像是在隐忍什么。
“十八岁了,我们薇薇也是大姑娘了。”
“哥哥想你了,你有想哥哥吗?还是……还在怪哥哥呢?”
“你那么乖,那么懂事,肯定不怪哥哥了,对吗?”
“可是……哥哥怪自己。”
“你在那边,要和妈妈好好生活。想哥哥了,就到梦里来见见哥哥好不好?哥哥也想看看,我们薇薇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
“哥哥……真的想你了。”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冷静的人,此刻正一下下摩挲着粗糙的树干,喃喃自语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痛楚和哽咽。沈荞站在几米开外,借着花园里昏黄的灯光,清晰看到,他垂眸的刹那,一滴滚烫的泪,直直砸下。
都说哭泣的男人惹人心疼,可这一瞬间,沈荞只心疼自己。
笑话……
这八年都成了笑话。
看着几步之外那个落寞的背影,沈荞心底的戾气陡然翻腾,她跨步上前,几步就冲到了他身后。伸手,搭上他低垂着的肩膀。
男人下意识转身,就在男人转身那一瞬间,沈荞毫不犹豫抬手,死死掐上了他的脖颈。指尖用力的同时,掌下那张脸的轮廓也渐渐清晰。
锋利凌厉的脸上,剑眉轻挑,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戏谑的笑意。
不是傅英。
是宋柏。
沈荞心头一震,下意识松开手。
可手腕被攥住。后脑也被一股力道狠狠按住。
他拉着她,压着她,逼着她,一寸寸向她靠近。
那双满是戏谑的眼眸越放越大,渗着血的殷红唇瓣也越来越近。沈荞的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她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她整个人正不断向黑洞坠去。
她回头,黑洞的尽头,正映着傅英的脸。再抬头向上望,洞口上方,是宋柏噙着笑意的脸。
“薇薇,不要离开我。”
“薇薇,你是我的,你不能离开我。”
失重感越来越强烈,身体坠得越来越深。她离傅英的脸越来越近,耳畔也清晰传来傅英的低语。沈荞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上方伸出手。
“宋柏!”
“沈荞,沈荞……”
低唤声从上方传来,下坠的势头骤然停止,周身的黑暗也随之散开。黑暗褪去,是刺目的光明。
宋柏的脸悬在她上方,眼底的戏谑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沉。
“做噩梦了?”
下坠失重的悸动感还萦绕在心头,沈荞的心跳得飞快。她看着眼前那双深邃的眼,眨了眨眼,随后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她在卡塔赫纳、在宋柏的别墅里,在宋柏的主卧里。
她醒了,不是在那个令人窒息的梦境里。
沈荞缓了缓急促的心跳,还没完全定神,一滴温热的湿润便从她眼角滑落。她还没反应过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人,已经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我就去打个电话,怎么还做噩梦把自己吓哭了?”
沈荞没做噩梦,她也没被吓哭。
她也不知道眼角那滴湿润是怎么回事。
视线掠过他,沈荞看向床头的时钟。
上床前她瞥过一眼,算下来,不过才过去十几分钟。
短短的时间,短短的梦境。
吃了止疼药刚缓解一点的头疼,此时又涌了上来。
“头疼。”
沈荞开口,只吐出这么两个字。
俯在她上方的男人直起身子,收起搭在她眼角的手。
“带你出去透透气。”
沈荞以为他说的透气,是去莉亚家。她没有朋友,从小到大也没怎么和同性相处过,昨天第一眼见到莉亚时,不知怎么莫名就生出几分亲近。
睡是睡不着了,沈荞点点头起床。
她去衣帽间换衣服,宋柏出了门,等她换好裙子下来时,才发觉宋柏也换了一身衣服正在一楼等着她。车队也备好了,沈荞瞥了一眼,随行的车似乎比昨夜更多了。
昨夜是她第一次和宋柏正儿八经出门,她也不清楚他平时出行的阵仗,所以她也没有多问,跟着他就上
了车。
车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阴郁的天色,让人的心也跟着莫名发沉。沈荞靠着车窗发呆,身侧的男人则拿着平板,划动着,似乎在处理着公事。
车窗外的景致飞速掠过,先是蜿蜒的海岸线,再是斑驳的古老城墙,最后渐渐驶入一片人烟稀少的区域。
沈荞原本以为是莉亚家住得偏僻,直到看见头顶有飞机呼啸而过,车窗外出现一片开阔的停机坪,坪上停着一架锃亮的私人飞机。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男人:“不是去莉亚家吗?”
身旁的人收起平板,抬眸淡淡回视她:“是去莉亚家,只不过,她家不在这儿。”
沈荞拧眉:“那在哪?”
宋柏薄唇轻启:“西西里岛,意大利。”
沈荞怔住了,不过是出门透透气,怎么就要去意大利了?
“不想去,不想去我们就回去。”
沈荞摇摇头。
哥伦比亚也好,意大利也罢,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下车,风裹着雨吹来,吹得只穿着单薄裙子的沈荞缩瑟一下。下一秒,肩头一沉,她侧眸,是一件黑色西装盖在她的肩头。随着西装而来的,还有他贴在她腰后的有力手掌。
顺着他的力,沈荞一步步上了飞机。
上一次坐飞机,是来哥伦比亚的时候,那时她被打了安定,全程浑浑噩噩,没什么记忆。此刻再看,眼前的飞机和电视里见过的民航客机不同,舱内空间宽敞,位置不多,甚至还有一间卧室。
“去西西里大概十个小时,我让李程把你的书带上来了。看电影、看书都行。累了就在卧室睡会。我有些工作要处理,要忙一会。有什么需要就找空姐或者小九。”
他说完,沈荞才发现,卧室后方居然还有一间办公室。
沈荞没有去卧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而说着要处理工作的男人,也跟着在她身边落座。他陪着她,看着飞机从雨幕直冲云霄,窗外的景致从淅淅沥沥的阴雨变成连绵起伏的晴朗云海,他才起身,走向那间办公室。
飞机平稳飞行,机舱里也恢复了安静,沈荞望着窗外翻涌的云层发呆,机舱后方的办公室里,气氛则正压抑。
身形修长的男人倚在沙发上,神色淡漠,对面的显示屏上,则映着成辉略显焦灼的脸。
“我四下打听了,目前还没查到是谁动的手。”
“我也问过岑怀了,他并不知道傅英去找您的事,对于傅英在卡塔赫纳,他也是惊讶的。他这会在往卡塔赫纳赶的路上,他也在查,到底是谁动的手。”
成辉组织着语言,觑着视频那头男人毫无波澜的脸,犹豫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岑怀还问我,是不是老板您派人动的手。”
沙发上的男人闻言掀了掀眼皮,眸光凉淡,没有半分情绪。而这淡淡的一眼,也让视频里的成辉讪讪一笑,
“我回了,说肯定不是您,老板您要是想动手,人昨晚就死透了,哪里还能安然离开。”
毫无情绪的视线收回,成辉长吁一口气。
“卡塔赫纳是巴雷拉家族的地盘,不管是谁动的手,在他们的地盘能这么毫无顾忌,就算和他们没关系也肯定是跟他们通过气的。我已经在联系了,有准确消息,第一时间跟您汇报。”
说着。成辉的语气沉了几分:“不过,就算查到是谁做的,可里头不是利益纠葛就是陈年旧怨,只怕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傅……不,沈小姐现在还在您身边。不管会不会牵扯到沈小姐或者您,为了安全起见,短时间内,您和沈小姐还是别再入境哥伦比亚了。能回国,其实是最好的。”
成辉语气沉重,坐在沙发的男人神色依旧平淡。
“半个月。”
成辉:“啊?”
“给你半个月时间,查清楚到底是谁做的。”
不等视频那头的成辉反应过来,通话便被直接挂断。屏幕骤然变黑,一直静立在一侧的李程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平板递了过去。
“我们的人动手前,拍到的视频。”
和成辉想得不同,宋柏确实派人动手了。
他早上说的话,是真的,敢拿枪抵着他的头,这让他很不高兴。至于他为什么让人活着,甚至全须全尾离开……
他只不过是不想闹出动静,惊醒沉睡着的人罢了。
本就精神不好,再被刺激一下,又得跳海。
虽然他水性不差,但他也没有天天下海捞人的爱好。
而且,他也不是什么恶人。
拿枪抵着他,那就废了拿枪的手就好了,他还不至于要人命。
结果,有人先下了手。
拍摄的视频里,枪林弹雨密集。
动手的人,是真的想要傅英的命,不仅手段狠戾,行事更是嚣张。虽然选在远离人烟的海边公路,可到底是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用这样的武力。再看视频里傅英的车队,都是防弹车,随行保镖的反应也快得惊人,手里的武器更是精良。
虽然这些武器原来可能是准备用来从他这抢人的,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派上了用场。
视频里的画面堪比枪战大片,拿着平板的宋柏只扫了几眼,便随手丢在了一边。
“医院那边怎么说?”
李程:“失血量过大,还在抢救。”
“那就是,还有可能活?”
李程颔首:“应该是岑怀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做了安排。不仅加派了人手守在医院外围,还接了几个专家医生到医院介入了手术。”
“他倒是上心。”
宋柏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李程没应这句,只是沉默了几瞬后,看了看机舱的方向。
“那沈小姐那……”
“闭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