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沈荞,看着温顺安静,却对世界充满好奇,眼睛永远发亮,像藏着一整片星光。
而现在,她整个人都像被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敏感、胆怯,恨不得把自己彻底缩在龟壳里,不被人看见。
陈延低头,视线落在那只紧紧攥着自己小臂、指尖都已经用力到发白的小手上,再缓缓抬眼,哑声开口,只一个字:“好。”
一个轻飘飘的“好”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沈荞瞬间松了紧绷了许久的心神。
可陈延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再次绷紧。
“你姐姐很想你。”
“这一年,她一直在找你。”
沈荞怔怔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一直在找我吗?”
原来,不只是她拼了命地想找到姐姐,姐姐也在找她。
她失神的刹那,一直隐在暗处的许莫言已经大步跨了出来。
他无视落在自己身上那道锐利又带着警告的目光,径直走到沈荞面前,将还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她眼前。
“沈小姐,老板的电话。”
沈荞此时根本不想接任何电话。
可许莫言就那样稳稳举着手机,神情恭敬却坚持。
沈荞缓缓松开攥着陈延手臂的手,接过手机,轻轻贴在耳边。
“喂。”
她声音还有点哑。
“许莫言说,你遇到熟人了?”
“嗯。”
沈荞低声应。
“时间不早了,太阳越来越大,外面热,早点回去,别中暑。”
“嗯。”
“我明天一早就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沈荞依旧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通话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两个男人,视线早已在空中无声交锋了好几个来回。
直到电话那头挂断,沈荞才缓缓回过神。
她将手机递还给许莫言,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她面前的陈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住在这。”
沈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是她那一栋,是她那栋的隔壁。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陈延已经先一步开口。
“太阳越来越大了,要不去我那坐坐?”
这句话一出,一侧的许莫言脸色明显一沉。
陈延却像完全没有看见他的反应,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荞身上,安静等待她的回答。
许莫言僵硬绷着脖子,将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沈荞身上。他在心里祈祷,沈荞不要答应。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沈荞轻轻点了点头。
“好。”
点完头,沈荞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的何婶,轻声道:“何婶,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何婶这大半天都云里雾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听见沈荞的话,也只是顺从点了点头,许莫言上前半步,刚要开口劝阻,沈荞已经看向陈延,轻声说:
“走吧。”
同一个小区,隔壁楼栋,大厅装修、电梯格局,都大同小异。
沈荞跟着陈延走进电梯,下电梯,再进门,一路沉默。而一路跟随的跟随的许莫言,被拦在了门外。
站在紧闭的门外,许莫言心底翻江倒海,只想砸门。
而沈荞,在踏进不大的房子之后,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她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
房子面积不算大,比她现在住的那套小了不少,楼层低,窗外的景致也很一
般,没有开阔的视野,也没有精致的装修。
但整个屋子,都很干净。
一瞬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在闻城的那半年。为了方便照看她,陈延退了原本租的房子,特意搬到她附近。
比起赌场老板给她安排的宽敞华丽的房子,她更多的时间,都是赖在陈延小小的出租屋里。
他的房子,永远干净整洁,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反倒是她,总是毛手毛脚,时不时给他制造一地混乱。
零食袋子、喝过的水杯、随手丢的抱枕……
可他从来不会生气,更不会责备她,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那时候的他,身形高大,像一座沉稳的山。
每当看见如山一般的他,弯着腰安安静静做家务时,沈荞总是忍不住在偷笑,觉得他像一只笨拙的大熊。
可现在,他变成了什么样?
沈荞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他端着水杯放到她面前的手上。
那是一双清晰见骨、瘦得吓人的手。
手背上、手腕上,满是伤疤。
有的颜色深,像是旧伤。
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显然是刚刚愈合不久。
沈荞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刚轻轻碰到那道还带着粉色的新伤疤,大掌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回去。
她抬眼。
陈延却像没事人一样,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神情平静,仿佛那些伤疤根本不存在,刚刚也没有猛然抽回手。
沈荞:“发生了什么?”
这一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瘦成这样?
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么多伤?
而这个问题,同样也是陈延最想问她的话。
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可他不能问。
一个字都不能问。
因为他知道,她病了。
陈延扯了扯嘴角,先是笑笑,再摇了摇头。
“没事。”
“都是小伤,早就好了。”
不算宽敞的客厅里,随后陷入一片寂静。
让人窒息的寂静。
明明一年前,他们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各自玩手机、看书、发呆,都觉得舒服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可现在,面对面坐着,却只剩下沉默和疏离。
沈荞垂下眼,攥紧了自己的手。
而对面的陈延,也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没过几分钟,一阵轻微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陈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荞,没有立刻接起。而是站起身,拿着手机,走进卧室,轻轻关上房门,才将电话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带着担忧的女声:
“针灸的时间到了,你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陈延站在紧闭的门后,声音压得极低:
“曹……沈荞看到我了。”
“她现在,就在我家。”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只剩下呼吸声,在听筒里一起一伏。过了很久很久,那头才重新传来声音,带着哽咽。
“我……我能见她吗?”
陈延闭了闭眼,:“她现在……似乎还不想见到你。”
电话那头一顿,明显一声啜泣声后。
“她好不好?”
陈延再次睁开眼。
“挺好的。比起在闻城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好多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