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寒栀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至于郁士文……”应母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就承认自己喜欢。这没什么丢人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应母打断她,“喜欢一个人,是你自己的事。至于能不能在一起,那是两个人的事。妈看得出来,你害怕,所以想逃跑。”
是啊。
她害怕那些差距,害怕那些议论,害怕影响他,害怕以后他会变心,害怕……害怕许多东西,包括发生或者未发生的。
所以她逃了,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逃回了老家。
可是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辈子吗?
“妈。如果我想留下来,想转正,想往上爬,我是不是必须得舍弃一些东西。比如我的骄傲,比如我的原则,比如……对感情的纯粹期待。”
应母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也有释然。
“栀栀,你知道吗?”她说,“你比我强。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有你这么清醒。我那时候只知道,我要离开那个小地方,我要过更好的生活。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要舍弃什么,我根本没想过。”
“后来呢?”应寒栀问。
“后来我明白了,人生就是一场交换。”应母说,“有人用健康和青春换金钱,有人用尊严和骄傲换机会,有人用美色和感情换安稳。每个人都在交换,只是交换的东西不一样。”
“值得吗?”应寒栀问,“用这么多年做保姆,换来我在京北读书的机会?”
“值得。”应母摇摇头,“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换来的,不仅仅是你在京北读书的机会,还有我的……自由。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顿了顿:“现在我不做保姆了,回老家照顾你外婆。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我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白忙活一场。但我不这么想。因为我见过那个世界了,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现在我选择回来,不是因为我失败了,而是因为我看清了,那个世界再好,也不属于我。而这里,才是我的根。”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应寒栀听出了背后的千山万水。
母亲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走了一个圈。
从琼城到京北,再从京北回琼城。
看似回到原点,但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点了。
因为她带着在京北看到的世界,带着那些见识和眼界,带着那份经历 过、选择过、释然过的从容,回来了。
“妈。”应寒栀轻声说,“我以为这次你会说我幼稚,会说我不懂人情世故。”
应母轻声说:“人都有幼稚的时候,如果二十五岁就懂了五十岁才懂的道理,那这人过得也挺没意思的。”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在京北,你觉得自己是浮萍,是过客,在琼城,你是女儿,是外孙女,是这个家的支柱。你要在这里找工作,照顾家人,建立自己的生活,无可厚非。但是栀栀,人生的路很长,不是非此即彼的。你今天回琼城,不代表你一辈子都会待在这里。”
应寒栀的心微微一震。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应母的声音很温和,却字字敲在女儿心上,“你今天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逃了。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当你站稳了自己的脚跟,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底气,你还会这么想吗?”
“我……”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马上回去找他。”应母握住女儿的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一时的决定,当成一辈子的定局。人生是流动的,人是会成长的。今天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永远做不到。今天觉得过不去的坎,几年后再看,也许只是一个小土坡。”
“从妈妈的角度来看,郁士文这样的对象可遇而不可求,高嫁如吞针,可是平嫁和低嫁又如何,冷延这样的青梅竹马,不也同样靠不住?”
应寒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命运洞穿、又被命运托住的复杂感受。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真的……好迷茫。我二十五岁了,我以为从京北回来,就能找到答案。可是当真正要回来,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我在京北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要留下来,要转正,要买房,要安家。可是现在呢?我要什么?在琼城找一份月薪三四千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相亲结婚,然后像所有人一样过完这一生?”
应母静静地看着女儿,没有打断她的宣泄。
“我不甘心。”应寒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倔强的骄傲,“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是看不起琼城,也不是看不起平凡的生活。我只是……只是觉得,我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了。我在京北拼了那么些年,不是为了回到原点,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应母轻声问。
“我不知道。”应寒栀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就是我最痛苦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想要将就的工作,不想要凑合的婚姻,不想要因为该结婚了、该生孩子了就去做那些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羡慕那些什么都不想的人。他们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的生活对不对。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但是我更害怕我从京北回来,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那些我看不上的相亲对象,他们其实也根本看不上我……”
应母伸出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那些不想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比你幸福,而是因为他们没有你的敏感和清醒。你痛苦,是因为你在思考,在质疑,在不甘。想过更好的生活,和有野心,都不是错。”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母亲。
“二十五岁,正是迷茫的年纪。”应母继续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从老家来京北,做保姆没多久,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我也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后来呢?”应寒栀问。
“后来我明白了,”应母笑了笑,“迷茫不是坏事,它说明你在寻找。痛苦也不是坏事,它说明你还活着,还有感觉,还有期待。”
她握住女儿的手:“有时候不必急着找到答案。二十五岁,你有的是时间。你可以在琼城找工作,可以照顾外婆,可以慢慢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许三年后,你会在这里闯出一片天,也许五年后,你会选择去另一个城市,也许……你会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去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可是……”应寒栀咬着嘴唇,“我现在真的好乱。”
“那就允许自己乱。”应母说,“二十五岁,你有权利迷茫,有权利骄傲,有权利不甘心。妈妈也许以前经常会逼你做一些事情,但是现在不会了,咱们等把在京北的房子卖了,这笔钱留着,够吃够用,找不到工作就先歇着,不想谈恋爱就先单着。谁敢说你闲话,你妈也不是吃素的,看我不喷他们。”
应寒栀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不再克制,而是靠在母亲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把在京北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迷茫,所有骄傲,都哭了出来。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妈。”应寒栀吸了吸鼻子,“我会好好想想的。给我一点时间。”
“好。”应母说,“我们回家,外婆和姨妈都等着我们呢。家里好多事等着你忙呢。”
“嗯。”
-----------------------
作者有话说:上学的时候,以为高考考砸了,人生就失败了,工作的时候,如果遇上了裁员,也可能觉得人生就此跌入低谷,再后来,你会发现,除了生死,这些都是擦伤,时常觉得大家都太累太卷了,不容许人喘息、思考、gap,其实有时候不需要宏大叙事、人生意义,吃喝玩乐,感受四季,也挺好,生命漫长又短暂,希望大家都能松弛些,开心些[狗头叼玫瑰]低谷蛰伏后,也许每一步都是走上坡!不死,就还有机会!至于感情这东西,谁说得清楚呢,分不了什么对与错。
第97章
应寒栀见到外婆之后, 才明白为什么母亲这次能下定决心从京北回琼城。
外婆今年八十八岁,有三高基础病,每天都要注射胰岛素, 直肠开过一次刀, 脑出血过一次, 但总算都挺了过来,这些年生活一直能自理。
但是衰老是断崖式的,姨妈说, 今年天冷之后, 状况就不太好, 各项指标都在恶化。
确实,去年春节, 应寒栀见到的外婆气色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差。
人老了, 都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但是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家里商量了下,决定不再折腾老人去医院。
“妈现在还能吃还能睡, 只是容易跌跟头,刚吃东西容易吐,大小便偶尔会失禁。”姨妈说,“去医院没意义,说不定去了, 各种检查、仪器一上, 人走得更快。”
“嗯。”应母的声音响起, 虽然哽咽,但很坚定,“妈辛苦了一辈子, 最后的日子,该在家里,在亲人身边,我和栀栀刚回来,我俩暂时没什么事情,轮流陪护,你也稍微轻松些。”
“好。”
一个关于生死的重要决定,就这样,平静地做出了。
没有争吵,没有纠结,只有两个嫡亲子女对一位老人最后的爱与尊重。
照顾外婆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她们把老人接回了农村老宅,应寒栀和母亲也先在那边住下。
早上五点,测血糖、注射胰岛素、喂药。七点准备半流食或流食早饭,八点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缩和血栓。
上午,外婆精神好的时候,要扶她在老家的院子里慢慢走几步。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中午又是一轮喂饭、喂药。下午要给外婆擦洗身体,防止长期卧床长褥疮。
晚上是最难熬的时候。外婆的生物钟已经紊乱,经常整夜睡不着,有时还会大小便失禁,需要及时更换尿布。
外婆耳朵不好,但只要醒着,她就喜欢拉着应寒栀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话。
虽然应寒栀说了什么,她也听不太清。
“你妈……小时候……最皮……”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外婆精神也好了一些,“过年还把炮仗扔进……灶台里……锅都炸飞了……”
应寒栀握着外婆的手,静静地听着。
“现在……她也老了……”外婆转过头,看着窗外,“时间……太快了……”
“外婆,你会好起来的。”应寒栀轻声说。
外婆笑了笑,没说话,不知道听没听清。
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
一个寻常的午后。
应寒栀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老式的搓衣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水井旁堆着一摞待洗的床单和衣物,外婆昨夜又失禁了,床单和裤子上浸染着难以洗净的污渍。
“栀丫头!有人找!”隔壁的婶子站在院墙外喊,“开着小轿车来的,停在村口呢!”
应寒栀擦了擦手,心头涌起疑惑。她在琼城没什么朋友,什么人能到外婆老家农村来找她,而且母亲和姨妈也都去镇上买东西了,会是谁?
走到村口,她愣住了。
陆一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穿着与农村格格不入的米色风衣,眉头紧锁地看着手机。看到她过来,他抬起头,脸上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你……怎么会来?”应寒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而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还好意思问?”陆一鸣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埋怨,“电话号码换了,微信不回,我去你琼城家里问的邻居,人家也不清楚具体门牌,只知道大概,我绕了三个村子,问了七八个人,找了好几个村委会干部才找到这儿。”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应寒栀,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你?”
应寒栀低下头。她确实换了号码,微信也设置了免打扰,照顾外婆的日子让她无暇应付外界的联系,更重要的是,她想暂时切断与京北的一切关联。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算了。”陆一鸣叹了口气,“你外婆怎么样了?”
“不太好。”应寒栀说,“在床上躺着,离不了人。”
陆一鸣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一个大袋子:“我带了点东西,不知道用不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