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郁士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很有节奏。
“私人行程,理论上我无权干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作为你的直接领导,我需要提醒你,现在是敏感时期。你爷爷刚走,陆家的情况复杂。你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关注和利用。另外就是,琼城的距离……你怕是无法保证随叫随到吧。”
郁士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另外,应寒栀刚离开部里,那些关于她的谣言还没完全平息。你现在去找她,如果被人知道,只会让那些谣言传得更凶,对她对你都不好。”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陆一鸣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郁士文在阻止他去琼城找应寒栀。
“郁主任。”陆一鸣试探性地问,“您和应寒栀……”
“她是我的下属,曾经是。”郁士文打断他,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话题,“我对她的关心,仅限于对任何一位同事的关心。现在她离职了,就只是普通公民。”
话说得很绝,但陆一鸣注意到,郁士文说这话时,手指的敲击停止了。
“郁主任。”陆一鸣的声音很轻,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您真的只是把她当普通同事吗?哦,不,现在同事都不是了,只是普通公民?”
他学着郁士文冷若冰霜的语气,认真观察着郁士文的微表情。
郁士文抬起头,眼神如冰:“陆一鸣,这好像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陆一鸣不退反进,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我直接一点,您和应寒栀至少现在没有任何男女关系了,对吧?”
郁士文皱眉,钢笔啪地一声被他摔在桌上。
“应寒栀现在回琼城了,离职了,单身了。”陆一鸣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现在可以去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和议论,因为现在的她,和外交部、和您,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郁士文的反应:“我跟您说要去琼城,一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二也是想确认一件事,就是您和她,到底有没有可能?如果您说有,那我退出,不掺和。如果您说没有,或者您不表态,那我就当您默认了没有。”
郁士文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说话,就是一种表态。
陆一鸣懂了。
“好。”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郁士文却忽然开口:
“等等。”
陆一鸣停住脚步,回头。
郁士文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那支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现在依旧还是外交部的人,在正式外派前,你的所有言行都要符合纪律要求。尤其是感情问题,理论上,确定关系后需要向组织报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不过确实也无可指摘,因为对于外交部这样的敏感部门,确实各方面审查都有严格要求。
但陆一鸣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郁士文在用纪律和规定来压他。
“那我现在就向您报备。”
这话说出来有些挑衅。
郁士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陆一鸣,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振作起来了,要去战乱地区工作了,就很了不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告诉你,外交部不缺你一个。卡雷国那个岗位,愿意去的人有的是。如果你觉得可以用外派来挑战我,那你现在就可以收回申请,继续回你的陆家当你的少爷。”
这话戳到了陆一鸣的痛处。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应寒栀现在是单身,我有权利追求她。而您,作为她的前领导,没有立场阻止。请您做到公私分明。”
“我没有阻止,也不会公私不分。”郁士文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提醒你,注意纪律。如果你执意要去,那就按规定,每天下午五点前,发日报汇报行踪和接触的人。邮件直接发到我私人邮箱,不得外泄。”
“日报?”陆一鸣皱眉,这理由找得够冠冕堂皇的。
这是一种变相的监视,也是一种隐忍的嫉妒吧。
陆一鸣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却要用这种幼稚迂回的方式监视她。
何其矛盾,何其可悲。
“好。”陆一鸣答应得很干脆,“我发日报。每天下午五点前,准时发到您邮箱,保证详细,保证准确。”
郁士文沉着脸,嗯了一声。
“那我可以走了吗?”陆一鸣问。
“可以。”郁士文头也不抬,“记住,今天谈话的内容,不得外传。”
“明白,我不会告诉应寒栀的。”陆一鸣眉毛一挑,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郁士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到无尽的疲惫。
手机震动,显示是何秘书的来电。
郁士文大致能猜到这通电话的来意,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士文,叶老的意思呢,是既然你已经开口了,家里也帮了忙,那这件事就得有个结果。”何秘书的语气依旧温和,“你爷爷让我问你,那个小姑娘的转正,还需要继续推进吗?还是说……你已经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
郁士文苦笑。
他确实改变主意了。
但不是因为不想帮她,而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争取,所有的低头和妥协,都因为她的辞职,而变得毫无意义。
就像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主角却临时说不来了。
空荡荡的会场,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那些已经准备好的鲜花和美酒,不知所措。
“不用了。”郁士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已经辞职了,转正的事,到此为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何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也好。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谨慎。既然她自己选择了离开,那也省了不少麻烦。”
省了不少麻烦。
是啊,对所有人来说,这都省了不少麻烦。
对爷爷来说,不用再欠人情。
对父亲来说,不用再担心影响。
对母亲来说,不用再各种拆散。
对部里来说,不用再为破格转正的事争论不休。
对自己来说……不用再为她担心,不用再为她铺路,不用再为她跟家里低头,不用再为这段情感如何见光而纠结。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空?
“士文。”何秘书的声音又响起,“叶老让我转告你,感情的事,要慎重。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别为了些不该执着的人,耽误了自己。况且,这点压力都扛不住的女人,也不配进叶家的门。”
“我知道了。”郁士文说。
电话挂断了。
郁士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良久,他从抽屉里拿出应寒栀的辞职申请,拿起笔,在文件下方审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同意两个字力透纸背,像在刻下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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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情这种事,很矛盾的。[笑哭]
第96章
时隔多年, 应寒栀和母亲再次坐火车回老家琼城,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像逢年过节那样短暂停留。
母女俩坐在靠窗的位置, 难得有这样闲适的心境聊天和欣赏窗外的风景, 应母不需要再24小时待命服侍郁女士, 应寒栀也丢了工作,算是一身轻。
“困了吗?”应母轻声问,“还有三个小时才到, 困了就睡一会儿。”
应寒栀摇摇头, 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睡不着。”
“在想什么?”应母拧开保温杯, 递给她,“喝点热水。”
应寒栀接过杯子, 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让她冰冷的指尖有了一丝暖意。
“妈。”她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应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这么说?”
“你看, 我在京北待了这么些年,读书,工作,拼尽全力想要留下来。”应寒栀的声音低低的,“可是最后, 我还是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 两手空空, 什么也没留下。”
“谁说你两手空空?”应母握住女儿的手,“你有学历,有见识, 有这些年来学到的东西。”
应寒栀低下头,嘴角泛着苦笑,这些安慰的话乍一听似乎能麻痹自己,但是这个社会终究是世俗的,人是社会中的人,在这样的年纪,很难逃过一些世俗的评价。
应寒栀一直以为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会是衣锦还乡的场面。
应母看向窗外:“我跟你爸是包办婚姻。那时候我二十岁,他二十三,见面三次就结婚了。我到现在都记得,结婚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里,看着那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人,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他不坏,老实,肯吃苦。但他没钱,没势,没能力,甚至……没什么文化。我想要的生活,他给不了。我想要的世界,他不懂。”
应寒栀静静地听着。这是母亲第一次跟她讲这些。
“所以在你六岁那年,我走了。”应母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去了京北,做了保姆。最开始只是想着赚点钱,改善生活。但后来,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郁女士家里那些精致的家具,漂亮的衣服,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书,那些来来往往、谈吐不凡的客人……”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有钱人的生活是这样。”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所以我拼了命也要把你接到京北。不是因为京北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想让你看到,人生不止一种可能。我想让你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像我一样,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
应寒栀一直都明白,母亲把她接到京北,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教育,有更好的前途。
“可是妈……”应寒栀哽咽着,不知道如何去表达接下来的话。
应母的笑容里有种释然:“栀栀,我从来不后悔去京北,也不后悔做保姆。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即使后来我发现,那个有钱人的世界并不属于我,即使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真正融入那些阶层,我也不后悔。”
“为什么?”应寒栀问。
“因为至少我试过了。”应母说,“至少我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至少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会一辈子活在后悔和怨恨里。”
她握住女儿的手:“你现在选择回来,我支持你。不是因为回来是对的,去京北是错的。而是因为这是你的选择。只要你认真想过,只要你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