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寒栀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她看着他,这个从来都像高山远雪、让她仰望又让她气闷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盔甲,露出难得的、甚至是脆弱的真实模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毫无防备。
她拿起应母倒好放在旁边的浓茶,试了试温度,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喝点茶,解解酒。”
郁士文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依旧迷蒙,水汽氤氲,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清明,却多了几分直白的、毫不掩饰的情绪。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红红的眼睛,滑到她沾着泪痕的脸颊,再到她轻抿的嘴唇,最后重新落回她眼中。
他没有接茶,反而伸出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轻轻触上她脸颊未干的泪痕。
应寒栀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轻柔地、近乎珍重地,为她拭去那点湿意。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别哭。”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因酒意而含糊,却异常温柔,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是我不好。”
应寒栀的眼泪,因他这句话和这个动作,差点又夺眶而出。她慌忙低下头,把茶杯塞进他手里:“快喝茶。”
郁士文这次顺从地接了,慢慢喝了几口。热茶入喉,他似乎舒服了一些,眉头稍稍舒展,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或对抗,而是一种微妙而汹涌的、饱含了太多未言之语的沉默。
“郁士文。”应寒栀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却直指核心。
郁士文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应寒栀以为他又要回避,或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
然而,他却缓缓地、极其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意思就是……应寒栀,我发现我错了。”
“错得离谱。”
“我用了很多年,树立起一套评判标准,一套行为准则,以为那就是对的,是成熟的,是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方式。我用它衡量所有人,包括你。”
“一开始我觉得你走捷径,心思不纯,难堪大任。后来我觉得靠近你、或者允许你靠近,会打破我维持了很久的平衡和……自以为是的平静,再后来……我认为你不成熟、不懂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醉意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我发现我那套标准,在你面前,不堪一击。”
“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你比我想象的,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用力,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此刻全部的清醒和勇气:
“我留下来吃饭,喝这三碗酒,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我后悔了。”
“后悔曾经那样对待你,对待我们之间的感情。”
“后悔因为可笑的偏见和固执,轻易就错过了……这么好的你。”
他顿了顿,醉意朦胧的眼底,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应寒栀,我想把过去种种,都留在这三碗酒里。”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不再是什么郁主任对下属,也不是什么恩人对受惠者。”
“只是一个男人,郁士文,想认真认识一个女人,应寒栀。”
“以一个……平等的,纯粹的,或许还迟到了很久的,追求者的身份。”
话音落下,堂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应寒栀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脸,迷离却异常认真的眼,看着他因紧张而再次攥紧茶杯的手……
所有坚固的心防,所有犹疑的猜测,所有过往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都被他这番借着酒意、却又分明清醒无比的剖白,冲击得摇摇欲坠。
月光如练,从窗棂静静洒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许久,应寒栀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真的醉了吗?”
郁士文看着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从未如此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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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文《松间茉莉雨》求预收收藏,可能无缝先开这个,和《寒栀》接档哈。先婚后爱·律师&体制内,文案如下:
苏茉雨一直以为自己和林松结婚是各取所需,他看中她乖巧温柔、宜家宜室,她看中他帅气逼人、旱涝保收。
婚后生活是:他办他的专案,几个月不见人影是常态。她当她的老师,生活平静无波,相敬如宾。
然而某天,苏茉雨终于厌倦了这场温吞的戏码,撕掉温顺乖巧的标签,毅然辞去铁饭碗,一头扎进堪称49年入国军的律师行业。
在成为“苏正义”的大律师路上,吃尽苦头,得罪无数人,但最终都化险为夷,她这才发现自己这个低调的体制内老公,竟然是自己的保命符和大靠山。
【她只需无畏前行。天塌下来,有我。】[狗头叼玫瑰]
第105章
应寒栀的心防在松动, 可自卑与现实的考量却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避开他过分炽热的视线,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声音有些干涩:“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工作还没稳定, 外婆的身体需要人照顾,很多事……我自己都一团乱。对不起。”
她没有明确拒绝,却也没有接受。这像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将那颗刚刚被捂热、又被现实冷风吹得瑟缩的心, 暂时藏了起来。
郁士文似乎早有预料, 又或者,他根本没指望能立刻得到回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下, 那抹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挣扎。
“我明白。”他低声道,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温柔,“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所以……你休息一会等酒醒一醒,我开车送你去镇上酒店还是怎么说?”应寒栀认真地在为他思考和安排住宿问题。
郁士文眸光暗了暗, 似乎醉意又上了头,他扶了扶额头:“有点头晕,不想折腾了,在这里借宿打扰一下是否可以?”
“额……”应寒栀眉头微蹙,心想刚刚某人明明还说自己很清醒。
郁士文见她不表态, 沉默了几秒, 然后, 用一种执拗却又充满孩子气的语气问道:“上次……陆一鸣来,是不是也睡这里?”
应寒栀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愕然地看向他, 心想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外派前来琼城散心。” 她认真解释道,“吃了饭晚上赖着要睡这儿。同事一场……我总不能……赶他走。”
“那你现在也不能赶我走。”郁士文说着,还又往床边靠里的位置挪了挪。
应寒栀:“……”
她被他这近乎耍赖的举动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此刻,他半靠在床头,脸颊的红晕未褪,眼神因为酒意显得有些迷蒙,却固执地、甚至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望着她,哪还有半分平日郁主任的威严冷峻?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这样不合适,想说家里条件差怕他住不惯,可对上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无辜和执着的眼睛,所有理性的推拒都卡在了喉咙里。尤其是他那句陆一鸣也睡这里,又带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醋意和甜蜜,毕竟他在比较,他在介意。
“随你。”最终,她吐出两个字,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等等。”他又叫住她。
应寒栀停在门口,没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郁士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酒后特有的微哑和一丝……理直气壮的任性:“给我个热水袋。”
应寒栀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他:“郁士文!现在这天气……你不至于的吧!”
郁士文似乎被她直呼其名和那气鼓鼓的样子取悦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我很认真的表情:“夜里凉,我发酒寒。陆一鸣上次有的……我也要。”
“……”应寒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跟一个醉鬼计较。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去了灶房。灶膛里还有余温,大铁锅里的热水也还是温的。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橱柜角落一个闲置的、洗刷干净的玻璃盐水瓶上。犹豫了片刻,她走过去,拿起瓶子,用热水里里外外烫了几遍,然后灌上温度适宜的温水,又找了块干净柔软的旧毛巾,仔细地把瓶子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手里这个土气的热水袋,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这个天气还没冷到需要用热水袋,那玩意儿不知道被收拾放在了哪个箱底,一时之间想找还有点困难,所以她只能自制一个简易的。
真是疯了,居然真的……陪着他胡闹。她摇摇头,努力把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下去,就当是……照顾一个喝醉的、难缠的客人吧。
她拿着包裹好的盐水瓶,再次走到东厢房门口。灯还亮着,里面很安静。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迟疑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
郁士文已经和衣躺在了床上,似乎睡着了。他侧躺着,面向墙壁,被子只盖到腰间,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因为酒后的不适,还是梦里有什么烦忧。
应寒栀放轻脚步走进去,将那个温热的盐水瓶轻轻放在杯子里他脚边的位置。做完这些,她正要离开,目光却被他随手放在床边小凳上的一个深蓝色帆布文件袋吸引住了。
那是她的文件袋。下午回来时,她顺手放在了堂屋的椅子上,大概是母亲收拾房间时,连同郁士文的行李一起拿过来了。文件袋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叠打印资料的一角。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她最近在准备的公考复习资料,上面还有她密密麻麻的错题笔记和划的重点。她最隐秘的努力,最不愿被人窥见的、带着些微狼狈的挣扎,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他眼前。
她几乎想立刻冲过去把文件袋藏起来,但脚步却像钉住了一样。她看到郁士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并没有睡得很沉,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只见郁士文慢慢坐起身,动作间还带着醉酒后的些许迟缓,但目光已经锐利地锁定了那个文件袋。他没有询问,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拿了起来。
“别……”应寒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郁士文抬眼看她,手上动作却没停,从容地拉开了文件袋的拉链。里面厚厚一叠资料露了出来,最上面就是她最近一次模拟考的行测卷子,鲜红的分数和密密麻麻的错题标记,刺眼无比。
他抽出那份卷子,展开。昏黄的灯光下,他垂眸审阅,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批阅重要的外交文件,每一道错题旁,都有她用不同颜色笔写下的反思和解题思路,有些地方字迹因为烦躁而显得有些凌乱。
应寒栀站在床边,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那些为了几分之差反复演算到深夜的疲惫,那些看到错误率居高不下时的沮丧和自我怀疑,那些不愿为人知的、笨拙却拼尽全力的挣扎,此刻都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个男人面前。而这个男人,曾经是她仰望又畏惧的权威,是判定她不合格的考官,如今……却又说着要追求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郁士文看得很仔细,不仅看了错题,还看了她旁边标注的笔记。他甚至拿起她夹在里面的草稿纸,上面是她尝试用不同方法推导的一些图形推理和数量关系题,画满了各种图形 和算式。
终于,他放下了卷子,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应寒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评价……或许是委婉的还需努力,或许是客气的方向不对,甚至可能是他惯有的、一针见血的犀利批评。
然而,郁士文开口,说的却是:“图形推理和资料分析,错得比较多。”
“嗯……这两块一直是我的弱项,找不到窍门,做题速度也慢。”
郁士文将卷子平铺在膝盖上,迅速翻到资料分析部分,指着一道关于复合增长率比较的题目。
“这道题,你用了最笨的公式硬算,花了至少三分钟,还容易算错。”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资料分析的核心是估算和比较,不是精确计算。你看这几个选项的差距……”
他快速扫了一眼数据,几乎心算般给出了几个关键比例的近似值,然后通过巧妙的比较和排除,十几秒内就锁定了正确答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就这样,一道题接一道题,快速地点评着,没有一句废话,每个建议都切中要害。他不仅指出错误,更指出她思维方法上的误区和效率低下的根源。那些困扰她许久、让她心生畏惧的模块和题型,在他抽丝剥茧般的分析下,似乎都褪去了神秘和困难的外衣,露出了可以被攻克、被掌握的清晰脉络。
应寒栀从一开始的紧张,到渐渐沉浸,再到后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他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在看,在分析,并且,在以一种极其高效和实用的方式,将他的经验和技巧,“喂”给她。
不知讲了多久,郁士文终于停了下来,将卷子重新折好。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应寒栀。她因为专注倾听而微微前倾的身体,眼中尚未散去的领悟和思索的光芒,以及脸上那抹因为激动而泛起的淡淡红晕,都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又变得粘稠起来。先前的学术氛围散去,某种微妙的情愫重新弥漫。
郁士文清了清有些干的喉咙,将笔轻轻放回文件袋上,开口道:“方法不得要领,投入时间再多,也容易事倍功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我可以帮你系统梳理一下这几个薄弱模块。”
他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眼睛,补充道:“不一对一辅导,制定计划,监督进度,分析错题。直到你考上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