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考上为止。
这七个字,像重锤,敲在应寒栀的心上。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比刚才更加无力,也更加迷茫,“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有必要。”他回答得简单而肯定,“而且我的假期很长,有时间也有精力。”
郁士文见她没反应,挑了挑眉,索性半开玩笑,只是眼神里认真依旧:“怎么,不信我?我这水平,随便去哪个公考机构都得是年薪几百万的金牌讲师。”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像个在推销课程的培训机构老师,偏偏那张脸和周身的气度,又让人无法真的将他与那些口若悬河的销售联系在一起。
应寒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幽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底那点沉重和不知所措,倒是被冲淡了不少。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那……要是考不上呢?”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问题问得,好像她已经答应了他的辅导协议似的。
郁士文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一副认真思考商业条款的模样,只是眼底那抹笑意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考不上啊……”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仔细斟酌,“那问题就严重了。说明我这个讲师水平不够,误人子弟。按照行业规矩,应该包教包会,考不上退费。”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收费的方式比较特殊。前期投入的是我的时间和经验,后期收取的费用是……你带我好好游览琼城,当我的专属导游,包吃包住包玩包讲解,直到我满意为止。如果考不上,那就换我再带你好好玩一玩京北,我来做这个导游。”
应寒栀彻底被他这套说辞绕进去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圈套。他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她产生持续的、长期的联结。
而且,专属导游、包吃包玩包讲解……无论是游琼城,还是逛京北,这听起来,怎么都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绵长的约会邀请。
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热,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她瞪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者玩笑的痕迹,可他除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笑意和期待,神情居然是认真的……他认真地在跟她讨论这个听起来荒诞又别有深意的辅导协议。
“你……”应寒栀张了张嘴,想说他胡闹,想说这根本不公平,可看着他此刻难得一见的、带着点促狭和柔软的模样,那些反驳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不得不承认,他这种迂回的、带着幽默感的进攻方式,比直白的追求宣言,更让她难以招架,也……更让她心动。
“那……辅导协议,什么时候开始生效?”她问,算是默认了这桩交易。
郁士文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宛如春冰化水,漾开一片清晰的暖意。
“现在。”他言简意赅,指了指那份卷子,“就从分析你这次模考的整体问题开始。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两小时,系统梳理图形推理和资料分析的底层逻辑与速解技巧。下午你可以自己练习巩固,晚上我检查错题,针对性讲解。周末可以适当放松,但要有复习和总结。”
他语速平稳,安排清晰,瞬间就从刚才那个讨价还价的幽默男人,变回了那个高效务实的领路人。
应寒栀听着他一条条规划,心里那点别扭和犹豫,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取代。好像漂泊许久,终于有人为她指明了一条虽仍艰难、却清晰可见的航路,并且承诺会在一旁护航。
“好。”她再次点头,这次的声音坚定了许多。
郁士文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快速写下了几行字,字迹挺拔有力:“这是初步计划。回头我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再细化。现在,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堂屋见。不许迟到。”
最后四个字,带着他惯有的、说一不二的威严,却又因为此刻的情境,多了几分亲昵的督促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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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越来越凉了……要是写女主事业线,可能更凉[笑哭]
第106章
第二天清晨, 应寒栀比平时醒得更早些。可能心里装着事,惦记着那个七点之约,睡眠便也轻浅。她洗漱完毕, 难得化了淡妆, 然后将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侧辫垂在胸前, 白色线衫配上和发带颜色相近的半身裙,这一身穿搭俨然一个森系美女,清新又脱俗。
对着镜子端详片刻, 她深吸一口气, 走出房门。
应父今天接了个活, 早早就出了门,应母说有事去镇上处理, 把照顾外婆的任务就交给了应寒栀, 总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前家里面就只剩应寒栀和郁士文,还有个在床上休息, 耳朵不怎么好的老人家。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上炖着的药罐子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应寒栀走到外婆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郁士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床,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休闲服, 不声不响地进了里屋, 他站在应寒栀身侧, 对着外婆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地问好:“外婆早。”
外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应寒栀熟练地先摸了摸外婆床头的茶杯,水是温的, 但有些少了。她拿起茶杯准备去添水,郁士文却先一步接了过去:“我来。”
他转身去了堂屋,很快回来,杯子里添了温度刚好的开水,还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洗干净的桃子,用小刀仔细削去皮,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插上竹签,一起放在外婆手边的小几上。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家里常住的晚辈。
外婆看看那碟切得整齐的桃子,又看看站在一旁、因为他的抢先而有些愣神的应寒栀,用方言笑呵呵地说:“栀栀,你看看你,还没人家会照顾人。”
应寒栀脸上微热,嘟囔了一句:“我平时也不差呀……”
只是没他动作这么快,这么……周全。
郁士文像是没听见她的嘀咕,搬了张竹凳放在外婆床前不远处,对应寒栀示意:“不是要开始今天的辅导协议?就在这里吧,不影响外婆休息,也能有个照应。等你喂完早饭和汤药就开始。”
他的安排总是这么妥帖。应寒栀点点头,认真照做。
约莫半小时后,外婆这边一切妥当,应寒栀才拿来复习资料的和笔记本,进入学习状态。
今天的辅导主题是资料分析。
他讲题时,声音不高,语速平稳,确保不远处的外婆也能有个清净。但每当讲到关键点或易错点时,他会刻意停顿,看向应寒栀,用眼神询问她是否理解。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专注的神情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应寒栀努力集中精神,但偶尔还是会被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或他修长手指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所干扰,心跳漏掉半拍。每当这时,郁士文似乎总能敏锐察觉,他会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或者用笔轻轻敲一下纸面,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题目上。
中途,外婆轻轻咳嗽了几声。应寒栀立刻放下笔想去看,郁士文却已先一步起身,走到床边,熟练地扶起外婆,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又递上温水。等外婆缓过来,他才小心地扶她重新靠好,掖了掖被角。
“外婆,要不要躺下歇会儿?”他低声询问。
“不用。”外婆摆摆手,目光慈爱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郁士文这才坐回位置,对应寒栀说:“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同比和环比增长率的混合应用……”
辅导有条不紊地进行。休息间隙,郁士文会主动去给外婆的茶杯续水,且总能不动声色地留意到老人家的状态。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种静谧而温馨的氛围中流淌。临近中午,应寒栀起身准备去做午饭。郁士文合上笔记本,也站了起来:“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或者陪外婆说说话。”应寒栀连忙摆手,让客人做饭怎么行。
“我不累。”郁士文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语气理所当然,“‘多个人,快一点。”
他说着,已经率先走向了厨房,那架势,仿佛他才是主人。
应寒栀这边刚打算跟上去,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铃声是从郁士文留在堂屋桌上的手机发出的,尖锐而突兀,瞬间划破了午前的宁静。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何秘书。
铃声执拗地响着。
应寒栀的心也跟着那铃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铃声终于停了。但紧接着,又以更急促的频率再次响起。还是何秘书。
郁士文并非听不见,但是他似乎并不急着接这个电话,奈何它一直响。
他不得不缓缓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应寒栀感到一阵寒意。
他拿着手机,没有去院子,而是径直走向了他昨晚留宿的那个房间,并且轻轻关上了门。
门扉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乡下的房门并不十分隔音,加上此刻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些隐约的、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无法阻挡地飘了出来。
起初是沉默,只能听到郁士文偶尔“嗯”、“是”的简单回应,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然后,他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冷硬:
“……所以,这就是最后通牒?用我的前途,换一个听话的态度?”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郁士文只是沉默地听着。那沉默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他顿了顿,呼吸似乎沉重了一瞬,然后,是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宣告:
“那么,告诉家里,这个态度,我给不了。”
“无限期停职我无所谓,不需要家里来插手干预。”
“我郁士文走到今天,不敢说全是自己的本事,但也绝不是靠听话换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自嘲:
“我的工作,我的前途,乃至我的婚姻,从今往后,都不劳家里费心。”
“替我转告父亲,那个对家族唯命是从的接班人,我做不来,也不想做。”
“如果代价是停职,甚至是脱下这身衣服……”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硬,如同磐石:
“我付得起。”
最后三个字,落地有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悲壮。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但郁士文没有再回应。片刻之后,传来手机被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堂屋里,应寒栀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也听懂了那字里行间惊心动魄的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拉开。郁士文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底残留着未褪尽的寒意和一丝疲惫。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与家族决裂般的通话,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走回堂屋,目光首先落在应寒栀苍白的脸上。看到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惊惶,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只是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性质的笑容。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一点家里的分歧,常有的事。”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不惜以职业生涯为代价的宣言,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分歧。
他看向厨房的方向,重新挽了挽袖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笃定:“饭还是要吃的。饿着肚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他对应寒栀说,“今天午饭我来做,你……陪外婆说说话。”
他不再提帮忙,而是直接宣布由他掌勺。那姿态,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一种将自己重新拉回现实、拉回当下这微小而可控的温暖中的方式。
应寒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可看着他那双明明涌现着惊涛骇浪、却故作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她只能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郁士文转身走进了厨房。这一次,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隐隐透出一种孤军奋战的苍凉。
午饭很快做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但色香味俱全,比平时应寒栀做的还要精致几分。郁士文将菜端上桌,神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自然,甚至主动给应寒栀夹菜,讲述着某道菜的做法和火候要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电话从未发生。
可应寒栀食不知味。她看着他谈笑自若的样子,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她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紧绷,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饭后,郁士文依旧主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上午那种温馨平静的节奏。
下午的辅导,郁士文照常进行。他讲解题目时依旧专注清晰,提问和引导也一如既往的耐心。但应寒栀却很难再集中精神。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试图从那平静的表象下,窥见一丝真实的情绪。
郁士文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在一次她明显走神、答非所问后,他放下了笔。
堂屋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吓到你了?”
应寒栀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又轻轻点头:“我……我只是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