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书禾被问得抿唇不语,瞟了一眼前头纪舒朗的背影。心想她哥根本说不过温少禹,担心他简直多此一举。
可这话不能说,温少禹不顺心回来铁定是要找她麻烦的。
温少禹也把纪书禾垂眸心虚的样子看在眼里,没等到回答,倒是自己先开了口:“你哥没事找事,别搭理他。”
纪书禾小小“哦”了一声。
那既然如此,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温少禹没打算挂电话,纪书禾也没别的可说,两人隔着屏幕不语,成了他俩沉默地面对面。
视频的镜头实在太近了,近到视线避无可避,而温少禹的眼神在专注时透出种勾人,纪书禾不自在的劲儿上来,环视四周愣是不敢看他。
视线余光扫过,他所处的空旷环境和白到刺目的墙,她猜某人不挂电话根本是想找个说话的人。
可她也没什么说的啊。
面面相觑太过诡异,纪书禾只能没话找话:“那个,你吃过饭了吗?”
“早呢。”温少禹面色缓和几分,“这家里有人把自己当皇帝,饭都吃不上口热乎的。”
说的应该是他父亲,纪书禾不便评价,转而问起别的:“那你是在自己房间吗?怎么没看到郑阿婆?”
“我住客房,阿婆在隔壁休息。”
客房啊……
温少禹答得随意,纪书禾却敏感地从客房这两个字里琢磨出很多。
回到自己的家,像客人一样住进客房,因为后妈和弟妹的存在所有行为都被父亲告诫归束……
纪书禾心口坠着什么往下沉,难再开口。
其实那个的人吊儿郎当的样子很少会让人生出怜惜,可纪书禾却跟他同病相怜,即便温少禹什么都不说,他的窘迫与无力就好像通感般传递到纪书禾身上。
很辛苦吧,很心累吧,可他们现在就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所以温少禹不挂,纪书禾就陪着。
她对温少禹宽容说不清是何原因,可能是邻居的相熟,又或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他们虽然吵吵闹闹,但有很多话已经无须言语言明。
“走神想什么?”温少禹很敏锐,纪书禾眼神刚飘远就被逮了回来。
纪书禾搪塞:“在想…要不我现在给郑阿婆拜个早年?”
“小苗苗,不想和我聊天也想个好点的借口,这算什么?”温少禹像是被气笑了,显然没真气,但笑的挺真的。
算我有礼貌,纪书禾腹诽。
“挂了。”
“等等!”
纪书禾脱口而出挽留,不想温少禹误会,又说不清楚挽留的理由,眨巴眼睛嗫嚅半晌还是迂回:“现在拜年不算太早吧?”
电话那头的温少禹想,要是自己在纪书禾身边,一定会忍不住手痒去掐小苗苗的绿叶子,给掐疼了掐着急了就能说实话了。
现在隔着屏幕,想逗都不着,身边还一堆无关人员闲杂人等。
温少禹啧了声,想要回到永安里的想法更迫切了,反正这里也没人欢迎他,明年干脆不来好了。
而现下他被纪书禾打探的视线盯得心软,语气不觉放缓:“年还没过呢,拜早年像什么样子,等明天打给你再拜。”
纪书禾出神,这是明天还要打视频的意思嘛?
“喂,纪书禾?听到了没?”
温少禹的语速比平时快,看似如常,耳根却蔓延上薄薄一层绯红。
纪书禾没留意,按住扬声器,视线扫过纪舒朗才回到温少禹身上,轻声回:“那你别忘了,拜不到年我会跟郑阿婆告状的。”
温少禹歪歪头,嘴角上扬:“我又不是你哥。”
新海的年其实挺无趣的,相比于忙着工作忙着学习的平时,节假日在家吃吃喝喝,从复制收到的祝福再转发给别人,放缓下节奏却让人觉得恍惚。
像世界突然停摆似的,虚度自己的时间都觉得不适应。
混过初一,初二那天大伯他们要去楚悦娘家拜年,得晚上才回来。他们是想带上纪书禾一起的,可纪书禾怕见陌生人尴尬,强烈要求跟爷爷奶奶在家看家。
纪向江今年不知因为什么没回新海,爷爷奶奶念叨了两天,初二一早接到纪向江电话时,纪书禾正坐在一楼搂着栗子发呆。
合着电视里重播春晚的背景音,纪向江先和爷爷奶奶拜了年,说过缘由转了过年费,这才想起来和纪书禾说两句。
一如往年转来的压岁钱很丰厚,听过的场面上成套的安抚也很俗套。
纪书禾挂了电话怔怔望向窗外。
第一次失望的时候会觉得天都要塌了,可失望的次数多了竟成了习惯,不再因失望而失落继而根本不会期待。
她不难过,只是淡淡的,淡淡地生出些说不清的惆怅。
屋里开着暖空调,内冷外热,室内外温差下玻璃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纪书禾手痒去戳,抹掉水雾露出玻璃下清晰的透彻的窗户外的世界。她眯起一只眼睛向外看去,可惜视线受阻,便伸手又覆上玻璃。
凌乱的线条一如纪书禾的心绪,交错、分离最后积蓄成水珠,蜿蜒下滑坠进窗框……
“咚咚。”
敲击玻璃的声音响起,水汽褪净的那一片突然冒出个脑袋,极其霸道地占据了纪书禾的所有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怦然 少年如玉,怦然心动。
纪书禾没反应过来, 盯着窗外那人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呆呆伸手把整扇玻璃上的水雾都给抹干净。
一窗之隔,温少禹眉眼带笑正俯身凑近。
纪书禾回过神, 猛得站起身, 仓促下倒了凳子。
“温少禹!”
“你怎么回来了?”
比纪书禾反应更快的是趴在门口的栗子,这会儿已经兴奋地冲出门, 跳起身拿前爪扒拉着温少禹, 低低吠了好几声。
温少禹搓搓狗头哄住狗子,带着一身的寒风凉意进了屋。
他站在房间门口, 冻得发红的手晃了晃, 同屋里的两位老人打招呼:“纪爷爷纪奶奶新年好啊。”
说完又转向纪书禾,扬了扬眉:“纪书禾新年好。”
“好…”纪书禾张嘴,下意识的反应比比吐槽更快。
她想这人又在装模作样,明明昨天凌晨,他们已经不那么官方地道过了新年祝福。
“好, 新年好。”纪奶奶的声音盖住纪书禾的,她向屋外张望, “你阿婆呢?没一起回来吗?”
温少禹笑笑:“她明天回,我待不住就先回来了。”
纪奶奶年纪在这儿,又是听多了隔壁那家的爱恨情仇的, 怎么会不清楚温少禹的意思。
纪奶奶想叹气,又念着正是新年伊始实在不宜开个忧心忡忡的坏头, 还是咽了回去。
眼前的少年和自己家孩子一般大, 父亲不爱又没有母亲疼,大过年跑回空空荡荡的老房子,无非是在那边过不下去了。
“那过会儿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吧,记得和你阿婆说一声, 她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别让她着急担心。”
两家住在一起,你蹭一顿我蹭的事不少,温少禹就没客气:“那打扰纪奶奶了,我先上去换身衣服,收拾好就下来帮忙。”
温少禹刺头归刺头,想好好说话的时候礼节俱全嘴甜得很,在纪家人眼里是从没感觉到弄堂里对他的恶评。
“不用,小菜都是过年前准备好的,我们几个随便吃点快得很,小禹你上去休息。”
纪奶奶扭头就见还呆愣愣站着的纪书禾,起身把桌上的糖果盒抱上递给她,推着出门:“小书也去,带点吃的上去,你们小朋友在一起有话可说。”
纪书禾出了门都没反应过来,温少禹接过她手里的果盒,栗子一狗当先跑在前头,两人变成慢吞吞跟在他后头。
走到楼梯口,温少禹忽然问:“纪舒朗呢,出去拜年了?”
纪书禾点头:“嗯,我哥去他舅舅家拜年了。”
“那你怎么没去?”
纪书禾脚下一顿,觉得温少禹这问题简直奇怪。
面前阴影如山,温少禹停下脚步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正低头垂眸看她。背光而立又是回眸打量的模样,恍恍惚惚重叠上几个月前。
那时觉得他不懂,可现在,纪书禾不信温少禹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那你怎么回来了?”
温少禹也坦率:“待不下去,只能回家了。”
意料之中,她本不想揭他伤疤的。
纪书禾轻轻呼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谁,却如同交易好般以一换一,回答了温少禹先前的问题:“这时候去别人家拜年像是去讨红包的,我不想。”
栗子已经上了二楼,见两人都杵在楼梯上不动,分外不解地歪歪脑袋,又“汪”了一声催促。
温少禹回头指了指栗子,小狗立马闭嘴坐下,咧开嘴吐出舌头讨好地看向几天未见的主人。
…之一。
温少禹抬腿继续上楼,话是说给纪书禾的,又更像在说服自己:“不去正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去哪儿都比不上自己家好。”
纪书禾想反驳,永安里不能算她的家。她来自远京,哪怕家中父母不睦,哪怕那个家即将分崩离析,可标准定义里的家始终属于那儿。
即便…她对回远京已经不如之前那么迫切,所感受到家人无条件庇佑也仅来自于永安里,来自于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和呆呆的堂哥纪舒朗。
可,她本质依旧是暂时借住的客人。
小小的阁楼也成为不了家。
温少禹已经上到二楼,纪书禾舔舔干燥的唇,停下胡思乱想又跟上。
温少禹房间里住着栗子白天只是掩着没上锁,纪书禾还怕有味,每天都把走廊靠温少禹房间那边的窗打开通风。
房间里小狗的味道不重,物品却凌乱地躺倒床上地上,和温少禹平时的摆放不同,显然是有肇事狗等待被捕。
纪书禾给了栗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见温少禹什么都没说,俯身捡起拍拍浮灰又放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