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窗开空调,糖果盒被放在书桌上,温少禹又把椅子拉到纪书禾跟前,见她穿着单薄找了法兰绒的毛毯要给她。
“阁楼冷,我开了空调一会儿就暖和了。你就待在这儿和栗子玩,等我收拾完一起下去帮忙。”
纪书禾确实怕冷,阁楼空间问题装不了空调,有人愿意腾给她一处暖和的地方,她没理由拒绝。
栗子已经找到个自己常待的位置趴下,好巧不巧挡住温少禹收拾东西的必经之路。
温少禹从他身边跨过,栗子毛茸茸的大尾巴就从左边甩到右边,以为是故意在跟他玩似的。
其实温少禹没什么东西收拾,出门就带了一个双肩包,回来自然也是那一个包两身衣服。
纪书禾撑着下巴看他默不作声地把那两件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自然看得出他也心情不佳。
“你心情不好?”
温少禹闻言一愣,继而失笑,放下衣服坐上床沿和纪书禾面对面:“说我呢,你不也是。”
是有点五十步笑百步。
纪书禾还以为自己没表现出来呢。
“有一点吧。”纪书禾抬手比划了一下,试图让温少禹相信她症状轻微。
温少禹抬抬下巴:“说说?”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纪书禾想了想,试图言简意赅:“今天早上接到我爸的电话,他说有事脱不开身,过年就不来新海了。”
她说着,从糖果盒里挑了个新海老牌的奶糖攥在手里,也不吃只是来来回回地翻转。一时恍惚,只觉得包装上白底蓝边的兔子像在动似的。
小时候纪书禾很喜欢这个牌子糖。小孩都喜欢吃糖,尤其是奶味醇厚的软糖。她的父亲来自于新海,对于家乡特产会有莫名的偏爱,于是每年的糖果盒里总少不了它。
后来有了蛀牙,夏纯看得紧不让她吃糖,她竟也真的许多年都不敢碰。直到今年,无人管束,纪书禾一时好奇重新尝了。
糯米纸化开后是刺激舌尖的甜,她全程蹙眉。
太甜了,甚至甜到隐隐发苦。
而长大了的她已经不习惯这种甜了。
纪书禾深深吸了口气,再一点点吐干净,以为自己是释然:“算是意料之中,我没有很难过。而且即便和他见面,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不如各忙各的。”
“我已经不期待,更不会失望了。”
“小苗苗,违心的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会相信那些假话。”
温少
禹静静听着,听纪书禾说完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可他同样敏锐,毫不留情地戳破纪书禾粉饰出来的平和,而她像硬撑的皮球一点点被放光了气。
“那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在改了。”纪书禾的委屈劲儿又上来了,把糖死死攥进手里。
温少禹不语,把拳头伸到纪书禾垂下脑袋的正下方,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两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
“跟你手里的换,说是进口牌子,应该不会难吃。”
纪书禾疑惑抬眸:“巧克力?”
“嗯,给你挑的抹茶味的。”
写巧克力大概是被温少禹从那个家一路捂回来的,摸上去有些发软。
纪书禾拿了一块,拆开包装先递给温少禹:“那公平点,一人一块。”
温少禹不语接下,却递回到她嘴边:“你吃吧,我要你手里那个。”
他不喜欢带苦味的东西。只是他们指着玻璃茶几上的礼盒,说起这是哪国的进口货抹茶口味出名,而他又想到了纪书禾,这才顺手抄进口袋。
东西是摆在桌子上的,也是他们催促着让他尝的。
可谁知道,这大过年的日子他就是因为两块巧克力才被亲爹扫地出门,像一条养得不顺心就随便抛弃的狗一样。
巧克力的香气袭来,纪书禾抬眸,见他神色晦暗若有所思,竟张嘴叼住巧克力,再把手里的奶糖放进温少禹的掌心。
“那可好,我占便宜了。”
温少禹哼出个气声的笑,修长的手指剥开包装塞进嘴里,没有再说话。
糖依旧是甜的,和他小时候乳牙摇摇欲坠却那跟妈妈闹着吃糖,最后牙被奶糖粘掉的时候一样甜。
可现在的甜发散到最后,成了咽不下去的苦。
温少禹不合时宜地又想到那个“家”,同父异母的弟弟将那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视为自己所有,所以连一块巧克力也不许他拿。
再加上偏心的,教训他必须谦让的父亲,他要是还能继续在那儿待下去才是见鬼了。
他忽然开口,含着糖的声音含糊:“小苗苗你要对自己更好一点。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值得你托付期待。”
纪书禾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向他,直勾勾的,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温少禹一时分辨不清。
他从不认输,于是迎着望回去。
只是心却变得随着她眨眼的频率跳动,最后像是终年不化的雪遇见了盛夏的太阳一般,接受命运融化成一滩柔和的雪水。
纪书禾穿着一身珊瑚绒的居家服,长发扎成低马尾,发顶毛茸茸的,碎发张牙舞爪。
他很想伸手摸摸连她自己都看不见的蔫哒哒的小叶子,只是手刚靠近纪书禾额前,指尖蹭过白皙细腻的皮肤,忽然响起“啪”的一声。
纪书禾疼得立马捂住脑门:“温少禹你干嘛呀!”
冬天又是温暖干燥的环境里,静电避无可避。
温少禹笑着摊开手以示无辜:“是静电,我又没办法。”
纪书禾不听:“那你抬手凑过来干嘛,是不是要敲我脑袋!”
温少禹听纪书禾这么说才是真没招了,这小苗苗长大铁定是棵实心的榆树,枝丫砍下来能雕成她的模样,简直现成的榆木脑袋。
“行,我给你电回来行了吧。”温少禹放弃挣扎。
纪书禾拒绝:“我又不是皮卡丘,说电就能电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纪书禾已经抬手往温少禹脸边凑了。
少女纤细素白的指尖碰触到少年的脸颊,和微凉的触感一起袭来的是静电的刺痛感。
温少禹疼,纪书禾也疼。
可比起疼痛,纪书禾诧异于竟然真的就说电就给电回来了。
她瞠目,对上温少禹,两人四目相交。
诡异的安静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两人齐齐笑开。
畅快的笑总算带走了郁结在这间屋子里的沉重,温少禹撑住脑袋若有所思:“纪书禾,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很苦。”
纪书禾笑意凝滞,仔细回想似乎真是样。
她的每一次窘迫都有温少禹见证,在他面前她可以没有包袱不为讨好地袒露心情,算是被迫分享了彼此最糟糕的状态。
可这样不行,他们…不算特别熟,反正她不能把温少禹这个人和这种归属于依赖的情绪绑定。
“日子不能总是愁眉苦脸地过,还是要多笑笑。”温少禹又道,“小苗苗,你说是不是?”
“是。”纪书禾已经不反驳温少禹自说自话给她的转述称呼,“不愁眉苦脸很简单,首先你就不能暴力解决问题。说话的时候也别总是阴阳怪气的,管住你这张嘴麻烦事能少一大半。”
温少禹掏掏耳朵,心想管得还挺多。
“行啊,我听你的。”不过他从善如流,模样没个正行。
太好说话了不是温少禹的风格,纪书禾正怀疑呢,就听他又施施然开口:“公平交易,你是不是也得听我的?那先把你见人矮三分的坏毛病改了吧,只会对我窝里横有什么用。”
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纪书禾瞪了他一眼:“谁管你,反正惹了事挨骂的又不是我!”
温少禹闷闷笑开,低沉的笑声像是一束照进昏暗房间的光,落在纪书禾耳畔那种莫名其妙浑身发烫的感觉接踵而至。
她只能去找栗子,摸摸爪子捏捏耳朵,心思却不在小狗身上。纪书禾在偷看,而被偷看的那个始终直白、直接地看向她。
温少禹想,如果弄堂不拆迁,他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儿,这里有他所有的亲人、朋友,还有…他在意的人。
当然过两年拆也行,分配到新房时自己正好度过高三考上大学。到时候有独立收入,能带着阿婆好好过日子。他不会觊觎那个男人的财产,自然不用再看他的脸色。
就是……
就是他猜,拆迁诸事落定后纪书禾大概率是要回远京的。
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生命里的绝大部分光景都在远京。她凭什么留下?凭新海的区区两年?还是这老弄堂里的人?
思及此,温少禹不由蹙眉,可他没说话只是没头没尾地开口。
“巧克力好吃吗?”
“……还不错。”
纪书禾别扭地小声嘟囔,毕竟吃人的嘴短,而且她向来的礼仪习惯也不容许她不作答。
“那把另一块也吃了,我是带给你的,不许给纪舒朗留。”
纪书禾心虚:“……”被看透了。
温少禹眼里的苗苗叶子往下塌了些,显得委屈巴巴的。他反倒顺意畅快极了,有什么可委屈的,一天就想着那个烦人的哥,怎么不多想想他。
偶尔想想也好,万一真回远京,这架势三两天就得把他忘了。
温少禹自顾自生着闷气,不过很快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回去也没事,反正现在通信方便还有纪舒朗在,总不至于找不到她。
郑阿婆是年初三一早回的永安里,都没让温少禹亲爹送,自己叫了个出租停在弄堂大门口。她虽没直说,但显然对那位只见“新人”的女婿意见不小。
离开糟心人搅扰的年还算不错,都不用走亲戚,86号里两家人三个小的窝在房间吃吃喝喝打游戏。
尤其是纪舒朗,晚上直接睡在温少禹房间,说几句吵几句,把栗子烦得跑阁楼和纪书禾睡去了。
不过没心没肺的快乐日子总是短暂,正月十五还没过全市所有的中小学就得准备开学了。
对两个男生而言,高二下是高考前最后一个相对自由的学期,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老师虽然耳提面命时间紧迫,可温少禹却没什么特别感觉,该学的学该玩的玩。但据纪书禾的观察,抱着书的时间确实比以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