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书禾总是会想很多,尤其是在国外的处境让她做事前远不止三思,继而摇摆不定最后放弃。
现在也是。
等她找到他们,那然后呢?
纪书禾正踌躇,沈行却开了口:“小书你好像顾虑很多。”
不论是受谁所托还是出于本心,沈行都关注过纪书禾。她很贴心,又或者说太贴心了些,想让所有人满意却忽略了自己。
他抬手示意纪书禾仰头看天,寂寥的夜空层云叠叠,夜风拂过推动云彩露出天边那半个月亮。
“今天天气不错,还有月亮。既然这么心心念念,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
纪书禾疑惑:“去哪儿?”
沈行理所当然地答:“安置小区附近,去熟悉熟悉环境。”
“现在?”
“当然。”沈行看她分明期待,却纠结着怕给人添麻烦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不过明天你得请我吃早餐,我要吃地道的新海特色早餐。”
纪书禾需要人给她肯定的答案再推一把,而沈行的提议正中她的下怀,一扫先前的萎靡,那双眼睛比此时天上的星星还亮。
“没问题!我带你去吃生煎包和咸豆浆,保证是最地道,最正宗的!”
沈行轻笑:“那走吧,我来打车。”
这夜的天气确实不错,月朗星疏夜风轻拂,算得上新海难得一见的标准的深秋。
街道两侧种着梧桐,枝头的叶听不见声,倒是落在地上的不及清扫,踩上去发出
咔嚓咔嚓的响声。
温少禹牵着栗子走在满是梧桐落叶的水泥板人行道上,不算顺路但秉持着多年情义,他还是跟着纪舒朗走回他现在居住的小区。
永安里选择安置房的多数动迁住户都在这个小区,包括温少禹,他也有套房子在这儿,甚至大二前都住在这里。
纪家几口人分了两套房,前两年纪爷爷去世,纪舒朗爸妈搬去和纪奶奶住,纪舒朗单独住的那套算留给他当婚房了。
这一路纪舒朗还是一样聒噪,要不是栗子现在走不快,温少禹真没心思跟他磨洋工。
等好不容易送走那个碎嘴的,栗子挨着楼下花坛又闻又嗅,温少禹则趁机打开手机看消息。
被他支使去参加应酬的项目经理跟他简短汇报了下情况,今天主要是两个制片人主导,说是对他们孪生数字建筑的项目十分感兴趣,还想预约改天去公司参观等等。
温少禹扫了几眼,目光在那个执行制片的姓氏上短暂停留一瞬,便不感兴趣地退出了对话框。
“栗子咱们走了。”他动了动牵引绳,示意栗子往回走。
这地方住的多数是老人,小区公区环境虽是不错,可天暗之后都在家待着,转几圈除了他们一人一狗根本不见旁人。
栗子还有点恋恋不舍,不过温少禹叫,他便极听话地跟着主人离开。
手机震动,是到家了的纪舒朗又在给他发没营养的行业讯息。
温少禹也是真的无聊,点开链接一目十行地看了,然后言简意赅地吐槽推文内容就是一堆正确的废话。
指尖落在手机键盘,屏幕荧光遮蔽视线。
自然,他不会知道跟他行径相反的方向,有辆车缓缓停稳后,一男一女推门下车。
那或许,是他执着寻找却已然错失的谁。
作者有话说:[害羞]很快了,很快就能遇见了
第23章 重逢 他原谅你了,我没有
“别丧气, 我们来的时间点不对,碰不到人很正常。”
确实夜深,进小区时门卫室的大爷都已经昏昏欲睡, 硬撑着抬眸他俩一眼, 却什么都没问就给放进来了。
路上只有公共照明和他们身后孤单的两道影子,纪书禾走着走着望向眼前几栋大楼明明暗暗的窗户忽然顿住, 心情忍不住低落下来。
沈行没有刻意安慰, 却把话说得一本正经:“据我观察,周末下午的时间老年人会带孙辈出来玩, 然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八卦。不论是想找人还是打探着消息, 那时候去问都是最好的。”
正失神的纪书禾听他这语气不觉失笑:“学长你本地化的程度很高啊,一下就抓住了社区八卦的重点人群。”
“蒙你叫我一声学长,又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托我帮忙,我当然得尽心力帮到位。”
沈行笑着垂落视线,同他并肩而立的人只堪堪到他肩头。今天是工作应酬的场合, 纪书禾简单扎了个低马尾,纯色的半高领内搭外头是件单薄的驼色风衣。
她这会儿拢着风衣敞开的翻领,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沉静而深邃一时竟让他琢磨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沈行盯着揣摩了一阵才收回目光。
做他们这行的,总是会见到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或许不是出于本意, 但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是沈行下意识会做的。
他比纪书禾大四五岁,纪书禾本科入学时沈行都在读研了, 所以一直以为自己把纪书禾看得很透。
父亲旧友的现任带来的小姑娘, 第一次见面是十七岁刚考过雅思拿到大学offer的她,被母亲带来一起聚会。她看着就像是一只怯生生的小兔子,虽然竭力克制住表情,但漂亮的眼睛里显然藏着惶恐和无措。
这样的纪书禾很好懂, 称不上软弱但绝不会是强势的人。她或许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观点以及行为准则,但总会屈服于外界众人的选择。
还有,她非常在乎她的母亲,她的态度,她的认可程度等等与她相关的一切。
这对母女的关系一直让沈行觉得奇怪,他曾把她们归属于控制欲和妥协,但又并不那么准确。
直到纪书禾回到新海,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
不过对朋友过度探究显得失礼,也并非所有人或事都能被看得透彻。毕竟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而一个人多数时候连自己都捉摸不透彻。
沈行轻轻叹了口气,取下一直搭在小臂的围巾,转身面向纪书禾。他展开围巾再抖平,轻轻搭上纪书禾的脖颈,小心绕了一圈:“你穿得有些单薄,夜里凉,别感冒了。”
围巾柔软却带着风露薄薄的凉,纪书禾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太久没回新海,习惯了温带海洋性气候爽朗的秋天,忘记这里是一天经历四季的诡谲天气。昼夜温差巨大,穿衣失策的结果是被冻得直哆嗦。
所以纪书禾没拒绝沈行的好意,因为她真的很冷。
沈行的围巾是某个经典英伦品牌的经典款,薄羊绒深灰色格纹,有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
纪书禾扭头道谢:“谢谢学长,等我回去洗完再还你。”
沈行笑笑,眉心浅浅蹙起,不过很快又舒展开:“那我们回去吧,今天算是踩过点了,等改天时间合适再来。”
“毕竟…像我们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在楼底下站着,要是被楼上的住户注意到,很快就该有人怀疑我们居心不良了。”
沈行说的不错,也就是他们穿着打扮不像是落魄缺钱的,不然就这种面对住宅楼凝神观察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小偷在提前踩点。
纪书禾若有所思:“去警局认亲效率是不是会更高?”
“抱歉小书,我必须打断你这个危险的想法。”沈行见她认真,怕她真有这个打算连忙出声阻止,“新海现在只有我们俩,要是真进去了就只能找合作方来捞我们了。”
纪书禾当然知道,她只是觉得气氛因为过于严肃,想让沈行知道自己能控制好情绪,说了句玩笑话,谁知这人没能理解她的冷幽默。
“学长我开玩笑的……”
辩解的话音未落,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极重的呼吸声。应该不属于人类,类似喉咙口破开往里头灌风的动静,又或者从前烧火拉风箱的噪响。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就见一只养得极壮实的大狗远远朝纪书禾奔来。
像是金毛又不是,大概率是混血,让纪书禾一下想到栗子。
沈行挡在纪书禾身前,那狗却像是认准了纪书禾,绕过拦路人直冲向她,两只前爪试图搭上纪书禾的腿,尾巴一个劲儿地摇着。
是只热情的小…大狗,而且很亲人。
见狗狗情绪稳定只是热情,沈行放下心来,环视一圈却根本不见狗主人:“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狗,好像没看到主人?”
狗狗被养得膘肥体壮,长长的牵引绳耷拉在地上,跟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怎么看也不像是流浪在外的野狗。
“贪玩跑丢了吧,你看他身上还穿着牵引绳。”纪书禾仔细看着,心底涌起一阵熟悉。
她想她的栗子了。
一样是串串小狗,毛发蓬松像极了金毛,很亲人但不爱叫,自己有事忙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等着,咧开嘴傻乎乎地笑。
可他一定不是栗子。
栗子更小巧些没这个体格,毛色稍淡,眼圈没有发白,嘴巴周围也不会秃秃的。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纪书禾查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嘴巴还有爪子,肯定她这是只老年犬。
而她的栗子,今年也该有十岁了。
如果是十岁的栗子……
或许会和眼前的狗狗一样,眼圈发白毛色暗淡,却因为有人悉心照顾显得并不羸弱。
那如果…这就是她的栗子呢。
不!一定不是!
纪书禾潜意识抗拒眼前就是栗子的可能,好像只要她拒绝接受,栗子就还是她记忆里能那只拽着纪舒朗猛冲的小狗,她没有错失他的八年,也永远不会变老。
而且以她从来只有倒霉的运气,幸运必然难得降临眷顾,怎么会碰上这种堪称离奇的巧合。
她都离开七八年了,栗子说不定早就把她给
忘了。
小狗上了年纪,后爪支撑不了他站很久,这会儿四肢着地吐出舌头,把宽厚的爪子搭在她脚背上。
纪书禾心软软的,蹲下身视线和小狗平齐。她还是有些怕的,毕竟除了栗子她没接触过其他的狗,只是犹豫后仍想伸手摸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总是很聪明,看出纪书禾的心事和犹豫,趁她愣神那一瞬已经把脑袋送到纪书禾手边,闭上眼睛垂下耳朵乖乖等待。
掌心下的触感熟悉又陌生,表层浮毛柔软底下却硬硬的扎手。
和栗子一模一样。
“他好像非常信任你。”沈行看着一人一狗的互动觉得神奇。分明是初次见面,这狗却像是把纪书禾当成了主人,热情熟稔得过分。
“大概带金毛属性的狗都亲人吧。”纪书禾双手捧住小狗的脑袋,挠了挠他的下巴,这是栗子以前最喜欢的,“我小时候捡过一条狗,也是混血的串串小狗,从几个月大一直养到我离开……”
沈行以为纪书禾忽然噤声是想到了狗:“你离开后会有人照顾好他的。”
纪书禾却苦笑:“嗯,他肯定会照顾好他的。”
实则是又想到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