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读书人的儒雅矜持,瞬间荡然无存。他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着温少禹,气到几乎说不出话:“你!你!”
“我本无意冒犯无辜的人。但您对我很不友善,对您的女儿纪书禾,更是如此。”温少禹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礼节性的微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眸色深沉如同寒潭深渊,“我是商人,原则上不愿意吃亏,更看不得纪书禾吃亏。哪怕您是她的父亲也不例外。”
“别跟他多说。”
纪书禾猛地站了起来,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她胸口剧烈起伏,积蓄多日的愤怒与委屈,在此刻如同洪水决堤,冲垮了关于维持体面的所有理智。
“你不用试探他了,我和温少禹确实在谈恋爱。我接到了星云影视的offer,以后打算留在新海,不回伦敦了。”
“这一切我会跟我妈说清楚。你明说了不欢迎我回国,我选择留在新海的原因自然跟你的父女亲情毫无关系,我相信她要是知道你那么恨我,是不会把针对矛头对准你的。”
“而我……”她顿了顿,感觉浑身涌上一阵莫名的燥热,眼眶干涩,竟没有眼泪,只是竭力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也不会傻到再期待什么父爱。今天能坐在这里吃饭,是我惦记奶奶、大伯和大伯母,否则就凭有你出现,我根本就不会来。”
她看着纪向江眼中熟悉的混合了失望与迁怒的冰冷,一时分辨不清,那目光穿透究竟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远在伦敦的夏纯。
可分辨清楚了又如何呢?
她或许需要一个道歉,但此刻,那也不重要了。
承载过童年美好回忆的餐桌,此刻竟成了她最想逃离的地方。每一秒的缄默,每一道关切或复杂的目光,都让她如坐针毡。
“纪书禾。”
温少禹却在此刻救她于水火。他站起身,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或安慰,只是把手伸向她,掌心向上,等她的回应。
“我们走。”
纪书禾没有犹豫,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她不再看任何人,欲言又止的纪奶奶,一脸着急的楚悦,更没有再看脸色铁青的纪向江。
“小书,有什么话好好说……” 楚悦站起来,也只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下,眼中满是担忧与无力。
温少禹牵着纪书禾微微侧身,朝着主位的纪奶奶和纪成海方向颔首致歉:“纪奶奶,纪叔楚姨,抱歉,扰了大家过年的兴致,实在不好意思。这顿饭我们大概是吃不下去了,我带她出去透透气。”
“去吧。”最终是纪奶奶疲惫地摆了摆手,为这场混乱的闹剧画上了句号。
然后他牵着她,转身走向玄关。
从衣架上利落取下两人的外套,将纪书禾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拎着她背包和自己的外套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一声,将那一室想象中的温暖,将这个混乱又破碎的除夕夜,通通留在了门内。
离开温暖适宜的温度,从电梯到楼道口再到室外,入夜后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密密匝匝
钻进人骨头缝里。
温少禹一路都没说话,直到牵着纪书禾走出单元楼,走在小区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只有两旁装饰彩灯兀自闪烁着寂寥的光。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奇怪的灯光还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只是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模糊。
“纪书禾。”他看着她,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你要不要跟我走?”
虽然问得没头没尾,却又无比郑重。
纪书禾刚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正处在一种近乎真空的疲惫状态里,被他这么一问,有些发懵:“……去哪?”
温少禹一字一顿,荒唐的话敲在她心上。
“去……私奔。”
第56章 属于 我的第九年是属于你的
接到纪舒朗电话时, 温少禹正开着车,载着副驾的纪书禾以及后座安睡的栗子,行驶在除夕夜空旷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 最终在车内车外的温度差里, 沦为被氤氲水汽模糊掉的光晕。
纪舒朗的电话先是打给纪书禾的,只是纪书禾手机常年静音, 两通未接他便很是自觉地又打给了温少禹。
车载屏幕上跳出名字时, 温少禹瞥了一眼同样看过去的纪书禾,抬手接通, 纪舒朗的声音立刻在车厢内响起。
“小书啊!小书诶!你们在哪儿呢?我去你们楼底下看了眼, 灯都没开!你们没回家啊?”
“我们……”纪书禾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仓促的“逃亡”。
纪舒朗却不等她说完,大咧咧地把他们离开后的事一骨碌倒了出来:“你们走了以后,奶奶对小叔发了好大一通火呢!这会儿他们人都走了, 奶奶还在念叨你们,就让我出来看看。外头怪冷的, 要不……回来一起守夜呗?”
“不了。”温少禹抢先答道,“我带她和栗子出去度假,现在已经快出新海市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很快又传来纪舒朗有些释然的声音:“……出去度假也好,反正散散心回来就是新的一年, 我帮你们跟奶奶说。”
他自然是站在纪书禾这边的, 语气里自始至终都听不出年夜饭被打断的遗憾,反而有种隔岸观火,不能亲自上场输出几句的扼腕。
紧接着,纪舒朗忍不住絮叨起纪向江离开时那僵硬难看的脸色, 语气之绘声绘色,简直让人身临其境。
温少禹只简单应了几句,视线看向身旁的纪书禾。她侧身靠着窗,眼睛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
车子彻底驶离市区后,沿途零星的村镇反而透出更浓的年味。一阵一阵的鞭炮声被车窗隔开显得朦胧,但偶尔能看到烟花蹿上漆黑的夜空,炸开一片转瞬即逝的斑斓。
纪书禾有些苍白的脸被车窗外的零星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显得安静得过分。
温少禹找了个话头,打断纪舒朗意犹未尽的现场转播,终于挂断了电话。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清晰,他不动声色,顺手将车内暖气又调高了一档。
“是在担心奶奶吗?”温少禹轻声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而温和。
纪书禾慢慢转过头,睫毛在昏暗光线下颤了颤。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有一点吧。毕竟对奶奶而言,两边都是亲人,会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抿紧嘴唇,侧脸在掠过车窗的微弱光线下,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我本来……没想今天跟他正面冲突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可他实在欺人太甚!看不惯我,我忍忍也就算了。但他凭什么么凭什么那样对你!”
温少禹的视线从前方道路收回,短暂地落在她紧攥着衣角的指尖上。
“我知道你心疼我。”他放缓了声音,带着抚慰,“当然,他那样对你也不能算了。”
他顿了顿,目视重新回到前方:“好了那些人和事,现在都不值得浪费心神。不如考虑一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玩。”
纪书禾闻言,终于将一直投向窗外的视线彻底转了回来,落在温少禹线条清晰的侧脸上。
刚才被怒气冲昏头脑,温少禹一说,她就收拾东西跟着走了,实在没想过除夕夜和爱人逃离新海后,又要去到哪里。
“不是说带我私奔嘛?”纪书禾故意拖长了点语调,语气终于轻快起来,像是调侃,“你怎么连路线都没规划好?放古代我们是会被家里人抓回去,然后各自关起来永不见面的。”
温少禹嘴角上扬,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那模样不像思忖着怎么带人私奔,更像是运筹帷幄完成什么重大的商业决策。
“我个人觉得,私奔的精髓就在于不确定。” 他悠悠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心虚,“规划好的那叫出差或者旅行,不叫私奔。”
这个回答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纪书禾愣了两秒,待反应过来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温少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个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人!”
温少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她的笑容,回眸特意看了她一眼:“我也是谈了恋爱以后无师自通的。”
纪书禾朝他皱了皱鼻子,伸手将车载音响打开,也不知道信号搜索到了哪个省市的电台,此刻正在转播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喜庆的歌声瞬间充斥车厢,给这原本沉默的行程添上了很有氛围感的背景音。
同时,车子驶过纪书禾叫不出名字的收费口,转向她更加陌生的高速。
她觉得不能让温少禹这样漫无目的地瞎开,虽然在国内旅行,只要带足资金都还好说。但要是真开到什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终究不方便,他们可还带着栗子呢。
“纪书禾。”
她正琢磨该如何开口,温少禹忽然开出声,一并打断了音响里热闹的音乐:“想不想去徽省看鱼灯?”
纪书禾收回忧心忡忡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重复:“鱼灯?”
“嗯,好像是徽省的一种传统民俗。用竹篾扎成鱼的形状,糊上纸,里面点上蜡烛,在夜晚巡游祈福。”温少禹解释道,“感觉比城市里的霓虹和烟花,更有生命感。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看过介绍,印象很深。”
他描述得简单,却在纪书禾眼前勾勒出一幅质朴、粗糙却又极度温暖的画面。她想象着那跃动在古老街巷中的灯火,想象着一夜鱼龙舞、花市灯如昼,心底忽然被莫名的期待充斥满了。
“听上去……好像不错。” 她点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看向他的侧脸,“不过你不是有方向嘛,干嘛还多此一举来问我?”
“假期难得,本来就想带你和栗子去附近走走。看攻略介绍的时候,下意识觉得那个地方是你会喜欢的。”温少禹垂眸在导航上设置着目的地,语气寻常,“所以民宿我一早就定好了,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设置完毕,他抬眸,侧目看向她的方向,神情专注:“可那毕竟是我觉得不错的方向,又不是你的选择。所以,当然得先问过你。”
他向时常三心二意,犹豫不决的纪书禾再次确认目的地:“决定了吗,就去看鱼灯?”
“温少禹。”纪书禾轻声唤他。
她发现,最近自己真的很喜欢叫他的名字。可能一开始可能为了确认他始终在自己身边,后来这短短三个字却成了驱散一切阴霾最简短的咒语。
只要她呼唤出口,他就会给予回应。
“怎么了?”他应道。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吐出每字每句:“你的方向也是我的方向,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根据导航显示,从新海开车到他们的目的地,约摸四个半小时左右。可除夕夜出城的高速冷清到空旷,他们一路通畅,待驶下高速,拐进徽派建筑风格明显的小镇时,竟然还没过零点。
街上每家门前都挂着红灯笼,散发出温暖团圆
的光晕。不远处就是鱼灯表演的景区,虽然夜间的巡游已经结束,但守岁的人们还未散去,鞭炮声和偶尔蹿上夜空的烟花,让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热闹又浪漫的年节气息。
他们预定的民宿是一座背靠青山的旧式宅院,黑瓦白墙,一共三层。
外墙斑驳,带着比新海老弄堂更久远的岁月痕迹,是标准的徽派风格。内部则经过了现代化改造,原木简约风的设计,安装了智能家居和地暖,部分一楼的房间还自带小园子供午后煮茶品茗用。
温少禹从少爷当到总裁,也是一贯财大气粗的主。怕节假日期间房源紧张,又能没提前跟纪书禾商量好具体行程,便索性把从除夕到初五的房间都订下了。
虽然现在看来确实未雨绸缪,可当纪书禾看到新年期间民宿的价格时,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两句“万恶的有钱人”。
管家早已将停车场的位置发给了温少禹。按照地图指示,两人停好车,需要步行一小段路才能到达民宿。
温少禹精准地将车倒入车位,刚要熄火拔钥匙,热闹了一路,却始终没人留心去听的春晚电台,此刻忽然响起了新年倒计时清晰的倒数。
怪不得车外的鞭炮爆竹变得更加热烈密集,原来是要零点了。
温少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向纪书禾,然后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平静而坚定地向她伸出了手。
不知是不是被窗外震天的炮竹影响,电台广播传出滋啦滋啦的细微电流杂音。
“十、九……”
纪书禾没有犹豫,同样又一次将自己的手放上他的掌心,那温度一如既往令人心安。
“六、五……”
巨大的烟花在不远处的天际轰然炸开,金色的光束宛如瀑布般垂落,继而四散成漫天细碎而璀璨的光点,瞬间将车内照亮。
“四、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