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后座打瞌睡的栗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冲着正前方疑惑地“汪”了一声,惹得纪书禾温少禹两人齐齐回头。
“二、一……”
他们同时转回视线,目光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交汇。
车窗外穿透一切的鞭炮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沸腾。
可在这喧嚣的中央,温少禹的声音却无需费力分辨,落在耳畔十分清晰:“纪书禾……”
“新年快乐!”纪书禾却抢先一步,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温少禹,不需要每次都让你先说!我也会主动的!”
温少禹闻言一怔,继而失笑。
除了与她相握的那只手,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抚上她的脸颊。他用指腹碰触她的眉眼,无比爱怜,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但最后他也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道:“纪书禾,新年快乐。”
纪书禾没有等到预期中的亲吻,他很是突兀地,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压岁包。
她猜,大概是从他膝上那件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来的,样式之前他给奶奶的那个很像。
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接过红包时还在想,温少禹的新年礼物未免有些俗气,却在看向那个封面熟悉的红包时,整个人猛地愣住。
纪书禾的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仔细摩挲过烫金的花纹凸起,一点一点,每一寸每一个角落。
确认完毕,她倏地抬起头,看向温少禹:“这是……”
“这是八年前……不对,过了零点就应该是九年前的除夕,有人偷偷摸摸塞在我枕头底下的。”
温少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倾身,细致地帮她解开了安全带:“在那个人离开后,每个睡不着的晚上,我都会枕着它。是种慰藉,我能安慰自己,我也曾对她重要过。也种都不敢说出口的期待。期待着或许某天,离开的人能回来。”
“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你回来了。”他抬眼,眸光亮得如同星辰,“所以从今年开始,我不再需要睹物思人了。”
于是他将那个承载了时光与思念的红包,连同他自己,毫无保留地一并交付到她手中。
“纪书禾,我的第九年是属于你的。”
第57章 鱼灯 此生最大的荣幸。
停好车, 民宿管家怕他们找不到地方,已经推着行李车来接人了。两人东西不多,但因为出来得匆忙, 只能拿纪书禾二十六寸的大箱子装东西。
零点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管家推车无需操心行李。温少禹怕鞭炮声吓到栗子,想了想干脆把他抱起, 纪书禾则跟在他身边替小狗捂住耳朵。
其实栗子根本不怕, 豆豆眼四处张望,显然并不理解纪书禾为什么捂住他的耳朵和嘴筒子。
两人一狗沿着挂满红灯笼的青石板路, 快步前往民宿。这街临近景区, 街上都是住宿参观,除夕夜竟也不是全然寂静的。
他们同晚归的游客,或者是放完鞭炮回家的本地居民们擦肩而过,呼吸到的新凉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
民宿门口有个小小的院子, 也不知是引的活水还是改造了循环,水池里水波粼粼红色的锦鲤穿行期间。
管家推门, 两人一狗进屋,顿时暖气迎面。从室外到室内,入眼先看到的是热闹至极的公共客厅。一群人也不知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都坐在巨大的投影屏幕前看后半段春晚。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看到他俩,立马起身迎接:“新年好, 是预定暖秋套房的温先生是吗?房间都准备好了, 我来帮你们办入住!”
民宿是可以带宠物入住的,除了栗子,也有别的客人带了泰迪比熊之类的小狗。同类见同类,自然少不了闻闻嗅嗅一番。不过栗子已经是一只稳重的小狗了, 任这群比他小的小家伙们玩闹,愣是一声都没叫。
老板娘办理好入住,从前台走出带着纪书禾他们去房间,还顺手呼噜了下栗子的狗头:“这小狗真乖啊,你们的房间客厅外头有个小院子,可以让它出去跑跑。就是晚上比较冷,不过别让它在石板上趴太久”
“为什么啊?”纪书禾有些好奇。
“这两天天不好,石板凉潮气又重,小动物容易拉肚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这儿好几只住过的小狗都中过招。”
看来是有“经验”教训的,纪书禾也失笑。
进入客房区域后,先看到的是落地窗外的后院,实景比出行软件上的照片更显清幽,一块嶙峋的太湖石旁是开得正盛的腊梅树,红色的灯笼斜斜挂在树梢。
房间在一楼,同样是极其现代化的落地窗外,是老板娘说的小院子。再向外眺望又门前望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和隔壁一片片被烟火微光勾勒出的马头墙。
“狗狗用品都在客厅的抽屉里,有任何需要微信或者电话我们就行。”老板娘将电卡插上,简单介绍了两句,又忽然想到什么,“二位要不要吃点宵夜?灶上还热着红豆沙小圆子,我盛两碗送过来?”
纪书禾晚上就没吃什么,一路奔波还真有点饿了,眼神示意温少禹,那人立马心领神会:“那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现在去盛。”
温少禹订的套房一共两间卧室,空间足够大,对很大一只的栗子而言也不会显得太逼仄。
纪书禾吃了半碗店家自己熬的陈皮豆沙圆子,洗漱完心满意足躺上柔软的大床。而一门之隔,温少禹似乎还在跟栗子说话。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毕竟短短几小时内,她经历了与父亲近乎决裂的冲突,又完成了一场完全在计划之外的逃离。情绪几番大起大落,还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头脑本该纷乱嘈杂。
那一晚,纪书禾睡得格外沉。
没有噩梦,没有认床认枕头的半梦半醒。或许是情感透支后的彻底放空,或许是长途奔波带来的身体疲惫,远离一切的纷扰的空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古镇的清晨,有种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缓慢苏醒的节奏。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黛瓦白墙与被露水沾湿石板路之间。昨夜燃放鞭炮后留下的红色爆竹纸,同样被打湿黏在地面。
市政环卫工人拿着老式高粱苗扎的扫帚清扫地面,干硬的材质与石板接触,发出“唰唰”的响声。
鱼灯巡游要等到入夜后才是最佳观赏时间,纪书禾迷迷糊糊起床后,首要任务是带精力旺盛的栗子出门解决“狗生大事”。
他们牵着栗子,避开可能拥挤的主要街道,没有目标地随意拐
进那些更显幽静的小巷子。
栗子兴奋地走在前面,牵引绳绷得笔直,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初来乍到的他对陌生地方的每一处都显得格外好奇。
后来阳光渐渐有了温度,穿透云霭雾气斜斜地照射下来,将他们的身影通通投射在古朴斑驳的白墙上。
纪书禾可能是有点职业病在身上,边走边用手机拍摄记录,从徽式特色的马头墙、莲花纹,再到墙边不经人介绍都看不出来的柿子树,一切都像是中式水墨画般宁静悠长。
一路逛回民宿,忽又变得热闹起来。老板娘给他们留了早饭,米饺和烧饼都是自己家做的,不论味道正不正宗,反正口味是极好的。
饭后是一段奢侈的,自由放空的时间。
栗子自己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心满意足地趴下晒太阳。纪书禾跟温少禹则是坐在窗边,只是看着阳光一寸寸移动,照亮腊梅花瓣上晶莹的露珠。
时间在这里,仿佛真的被调慢了发条。没有急促的日程,没有亟待回复的信息,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
午后倒是热闹起来,老板娘安排了非遗鱼灯的制作教学,当然作为体验模式,部分内容是进行删减过的版本。
细竹篾和棉线扎出的鱼灯框架是现成的,他们要做的也只是糊纸加装饰。谁知糊纸更是技术活,薄薄的宣纸稍不留神就胶水浸破。
纪书禾想让温少禹先来,自己观察学习总结经验,然后在他面前展现实力。可温少禹心细手稳,竟糊得有模有样挺括又好看,惹得周围一圈尤其小朋友们的羡慕。
糊纸晾干最后装饰,这回两人都没什么美术天赋,鱼眼睛画得一大一小。最后成品虽然粗糙,但将小小的LED烛灯放进鱼腹,暖黄的光映过彩色的宣纸时,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还是油然而生。
“我的鱼。” 她捧着那盏丑萌的小灯,眼睛亮晶晶的。
温少禹看着纪书禾,把自己那盏也递给了她:“我的也是你的,现在你有两条鱼了。”
纪书禾笑着接下,想了想有补充:“不是两条,是三条,你也是我的。”
温少禹一愣,后自后觉自己好像是被调戏了,作势要去敲她脑袋:“你倒是会调侃我了……”
正巧老板娘收拾材料路过两人,也是无心听到小情侣腻歪的话,忍不住开口:“你们俩结婚了吗?看着感情可真好啊!”
温少禹跟纪书禾对视一眼,纪书禾刚要开口解释,另一个却是眼睛一转,坏心思来了。
赶在纪书禾说话死咯,他装模作样垮下脸,长长叹了口气:“还没结呢,这不昨天除夕去她家上门,结果她家里人都不喜欢我,只能带她出来私奔了。”
老板娘没想到随口一问,竟问出来个惊天八卦,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啊”了一声。
“小伙子长得这么好,姑娘家是哪里不满意啊?”
“你们是从新海来的对吧?那边要结婚房子车子都得准备好,是不是经济上差了点?”
一起做灯的住客也听得清晰,一时间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还有不少替温少禹想办法出主意的。
纪书禾的脸“腾”得红了,匆匆放下手里的鱼灯,要去捉那条滑不溜丢跑掉的“鱼”:“温少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戏瘾这么大!搞什么软件计算机,你就该去远京电影学院学表演!”
温少禹怕她摔,将扑向他的人一把抱进怀里,边笑边朝给他建议的热心人解释:“不是经济条件的问题,我们十来岁就认识了,私奔的说法有点夸张,但她爸确实不喜欢我。”
纪书禾伏在他肩头,恨不得咬温少禹一口解气。
所以有人灵机一动,想了个馊主意。好说歹说哄了大半天,纪书禾才勉强同意跟他一起去看灯。
只是出门前对上老板娘调侃的眼神,纪书禾又伸手对着温少禹的腰侧拧了一下。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鱼灯巡游的主街区却已经被人流填满。他们随着人群缓慢移动,空气中鼓噪着一种属于节日的期待与躁动。
当烟花升空,巨响划破落下的暮色,紧接着锣鼓齐鸣,那璀璨的光便从长街另一头涌来。
各式各样的鱼灯亮起,最大的约摸有几米长,被几个壮汉高高擎起,在越来越深的天幕下,摇头摆尾地穿行于人群。
烛火又或者是疯狂在鱼腹内亮着,光芒透过棉纸,呈现出一种温暖质感。照亮了沿途每一张仰起的,充满惊叹与期许的脸庞。
人潮越来越拥挤,几乎到了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的地步。温少禹始终在她身侧,手臂紧紧环抱着拍照的纪书禾,隔开周遭无心的挤压。
他们被涌动的人流带到一个稍微开阔些的路口,各式彩灯在这里汇聚盘旋,不同光形成了一条跃动的灯海,从镜头看出都美得震撼。
“温少禹!你快看!”纪书禾扯着温少禹的衣袖,示意他去看正从他们面前“游”过的那条金色鲤鱼灯。
温少禹应下,眼神却是看向纪书禾的:“嗯,我看到了,很好看。”
鱼灯经过,人群又是一阵涌动。纪书禾专注拍照,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了一下,温少禹的手臂立刻收紧,稳稳扶住了她。
纪书禾下意识抬头,想跟他说自己没事,却不期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周遭是嘈杂鼎沸的人声,是震耳欲聋的锣鼓,是绚烂到无可比拟的光华,可在他眼中,纪书禾只看到了自己。
清晰的,也是唯一的。
又一束烟花升空,炸开后如万千繁星坠落。与此同时,两条最为庞大的鱼灯在前方古老的石拱桥上交汇,昂首摆尾,仿佛正在举行一场无声而隆重的仪式。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青玉案中的绝美意象,在此刻有了最鲜活而磅礴的注脚。至于“灯火阑珊处”的那人……
已然不必回首,更无需寻千百度了。
早已在怀中,不必回首,更无需众里寻他千百度。
纪书禾忽然垫起脚,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颈。
温少禹则会意,几乎同时俯身低头,环抱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